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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忘川

南行的路不好走。

李青梧带着顾蘅走了七天。七天里他们翻了两座山,趟过三条河,穿过一片长满野栗子的丘陵。顾蘅的身体还没恢复,走不了太快,李青梧就放慢脚步,遇到陡坡就伸手拉她一把。她握住他的手,手指凉而干,掌心有茧。他拉着她,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看一眼。

七天里他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顾蘅也不多问。她走在后面,看着他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变了,右腿不跛了,但左肩微微下沉,和以前不一样。她知道那是灯烧的。第一盏灯碎了,元婴修为融进经脉,把他的身体重塑了一遍。他现在是一把刀,锋利,冰冷,但刀的影子是斜的。

第七天傍晚,他们站在一道山梁上,看见了忘川镇。

镇子卧在山谷里,不大,百十间屋舍错落排开,青瓦白墙,炊烟袅袅。远远看去和青石镇没什么区别。但李青梧站在山梁上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镇子有问题。”他说。

“怎么了?”

“太安静了。”

顾蘅仔细看了看。镇子里有人走动,有狗在跑,有鸡在啄食。但她看了一会儿,终于也发现了。那些人走路的样子不对。每个人都在走,但走得很慢,很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们的眼睛都直直地望着前方,谁也不看谁。擦肩而过的时候,连一个点头都没有。

镇中央有一棵极大的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立着一块石碑,黑色,丈许高,碑面光滑如镜,映着暮色中的天光。

李青梧下山了。顾蘅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山路走进镇子。

镇口的石牌坊上刻着两个字——忘川。字体古朴,笔画深重,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李青梧走过牌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像是放在架子边缘的碗,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蘅。她也停了,手按着额头。

“你也感觉到了?”

“嗯。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翻东西。”

两人继续往里走。镇子里的空气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甜腻感,像是什么东西烂熟过头了,散出酒味。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穿着整齐,面容安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孩子睁着眼,不哭不闹。李青梧拦住妇人问路,妇人停下脚步,微笑着看他。

“客官要问什么?”

“镇上的客栈在哪?”

妇人眨了眨眼。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忽然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她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转身走了。抱着孩子,不紧不慢,消失在巷子里。

李青梧皱眉。

他又试了几个人。街角卖烧饼的老汉,巷口修鞋的匠人,树下打瞌睡的老人。每一个人都对他笑,都愿意说话,但说了几句之后就会忽然停下来,眼神发空,然后转身离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从他们脑子里被抹掉。

“他们记不住。”顾蘅的声音很轻,“日出一生,日落一忘。”

李青梧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的手。”顾蘅指着街边一个正在劈柴的男人。男人的手上有厚茧,虎口有裂口,一看就是劈了多年的柴。但他劈柴的动作生疏而迟疑,每劈一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柴火,像是在辨认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他每天醒来,都忘了昨天劈过柴。但他的手记得。他的身体记得。”顾蘅说,“这个镇子让人忘掉一切,但忘不掉身体里的习惯。”

李青梧沉默片刻。他们走到了镇中央的大槐树下。树下那块黑色石碑立在基座上,碑面光滑,映着昏黄的天光。李青梧凑近看,碑面上刻着一行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守拙留字:凡入此镇者,必忘其名。忘而后能得,得而后能守。”

周守拙的字。他认得。歪歪斜斜,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柴刀刻的。师父的字从来不好看,在古坟的墓碑上、在柴房的墙上、在练剑的木桩上,到处都是这种歪斜的笔迹。

他记得这个笔迹。

他不记得师父的脸了,但他记得这个笔迹。

“师父来过这里。”李青梧的手指抚过碑面上的刻字,“他在这里留了字。说明这个镇子和那扇门有关系。”

顾蘅走到他身边,看着那行字。“忘而后能得,得而后能守。”她轻声念出来,“他在说化凡。”

李青梧转头看她。

“第一盏灯封了修为,第二盏灯封凡性。”顾蘅说,“但师父在石碑上写,忘而后能得。忘掉的东西,才是真正得到的东西。”

李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忘了雪,忘了火堆,忘了师父的脸。但他记得阿蘅这个名字,记得师父的笔迹,记得守墓人的身份。那些被烧掉的记忆去了哪里?是被灯封住了,还是真正地消失了?

他不知道。

“天快黑了。”顾蘅说,“镇口有个空院子,我们先住下来。明天再想办法。”

李青梧点头。两人往镇口走,经过一条窄巷时,巷子深处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客人留步。”

李青梧停住。巷子深处站着一个老者,白发白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面容清癯,眼睛很亮。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远来是客,喝碗水吧。”

李青梧没有接。

老者也不恼,把碗放在巷口的石墩上,自己退后一步。

“客人从北边来?”

“嗯。”

“北边寒山宗,最近不太平吧。”

李青梧的目光微微收紧。这个老者知道寒山宗。在忘川镇这种地方,一个能记住寒山宗的老者,本身就不正常。

“你知道寒山宗。”

“知道。三十七年前,有个姓周的守墓人路过这里,在石碑上刻了字。”老者笑了笑,“他刻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李青梧心头一震。

“你在这里三十七年了?”

“不止。”老者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自己是谁。但周守拙来的时候,我还没忘干净。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人带着一盏铜灯来找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他。”老者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布包,巴掌大小,用麻绳扎着。他把布包递过来,李青梧伸手接过。布包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者笑了笑,“我没打开过。周守拙说,只有带着铜灯的人才能打开。”

李青梧把布包收进怀里。他正想再问些什么,老者的眼神忽然空了。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巷子深处,脚步迟缓,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日头落山了。

李青梧站在巷口,看着老者消失的背影。忘川镇的最后一缕阳光从屋顶上滑下去,整个镇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眼神空茫。然后一个一个转身,往各自的家走去。面无表情,安静无声。

镇子入夜了。

他们住进了镇口一间空院子。院墙半塌,屋里有现成的床铺和灶台。顾蘅生了一堆火,烧了热水。两人就着热水吃了干粮,谁都没说话。

夜深了。李青梧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布包很小,麻绳扎得很紧。他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绳结上摩挲。

“打开看看。”顾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李青梧解开麻绳。布包里是一块极薄的木片,比纸厚不了多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把木片举到火光前,仔细辨认。字很小,笔画歪斜,是周守拙的笔迹。

“青梧吾徒:

为师三十七年前途经忘川,悟化凡之理。凡不可弃,仙不可恃。然则弃凡者道崩,守凡者难成。唯有一法,以凡为根,以仙为枝,根深枝茂,方成大道。

灯封修为,是为枝。灯封凡性,是为根。枝可折,根不可断。你已忘雪,忘火,忘师面。但有一事,灯烧不掉。你记得阿蘅。

阿蘅是你的根。守住她,你就守住了凡。

忘川镇下有一暗河,河底有一处封印。为师当年留了一盏灯在那里。那是第三盏。若第二盏灯烧尽了,第三盏灯可救你一次。

但第三盏灯藏于水下,需以血为引,以凡性为匙。你现在还打不开。等你忘了足够多,凡性薄了,自然能开。

为师不能再护你了。

守拙留字。”

李青梧把木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顾蘅看着他,忽然把手中的树枝递过来。

“写字。”

李青梧抬头看她。

“你忘了雪,忘了火,忘了师父的脸。”顾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你会写字。师父教过你的东西,灯烧不掉。写字的手记得。”

她把树枝塞进他手里,在地上拂平一块泥土。

“写。”

李青梧低头看着手中的树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也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但树枝落到泥地上的时候,他的手动了。歪歪斜斜的笔画,一笔一划,深浅不一。

像是用柴刀刻出来的。

他写了两个字。

阿蘅。

顾蘅低头看着泥地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伸出手,用手指把泥地上的字抹平,然后握住他的手腕。

“再写。”

他又写了两个字。

阿蘅。

“再写。”

阿蘅。阿蘅。阿蘅。

泥地上写满了。歪歪斜斜,深深浅浅,满地的“阿蘅”。李青梧的手在抖,树枝断了一截,他用断枝继续写。写到手指酸了,写到地上的泥土翻了三遍,写到他再也写不动了。

他停下来。

低头看着满地歪斜的字。那些字是他的,是师父教他的笔迹。他忘了师父的脸,忘了雪,忘了火堆,忘了一整个童年。但他的手记得。他记得怎么写“阿蘅”这两个字。

他只记得写这两个字。

顾蘅坐在他旁边,伸手按住了他拿树枝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茧。

“你记得这两个字。”她说,“够了。”

李青梧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手上。火光映着两只交叠的手,一只是青年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灼伤的旧疤;一只是女人的手,指节变形,掌心粗糙。

他忽然攥紧了她的手。

顾蘅没有挣开。

夜风吹过院子,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远处的忘川镇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睡了。明天醒来,他们会忘掉今天的一切。日出一生,日落一忘。

但李青梧记得。

他记得“阿蘅”。记得师父的笔迹。记得第三盏灯在暗河里。记得顾长庚要杀他。记得第二簇火烧掉了师父的脸。

他记得这些。

而怀中的铜灯安静地贴着心口,第二簇火的灰烬压在灯芯上。灯身还剩三十四道纹路未燃。

第三盏灯在水下。

等他忘了足够多,凡性薄了,就能打开。

等他忘了足够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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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