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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店

花坊的早晨,通常是从水声开始的。

先给冷柜里的花换水,再给操作台上的花材喷水,最后是门口那几盆绿植。只屿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思考,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哪盆花该浇多少水,哪盆该见光,哪盆该挪到阴凉处,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对方向。

她拿起花剪。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匆匆路过的脚步声,是那种“走到了,停下来”的脚步声。

风铃响了。

任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纸袋。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早。”任何说。

“你每天都这么早?”只屿头都没抬。

“我说了老时间。”

“我没答应你每天都来。”

“你没说不让。”

只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任何笑了笑,把咖啡放在桌上,纸袋也放下,自己拉椅子坐下。

“今天吃什么?”任何问。

“你没带?”

“带了。但我想吃你做的。”

只屿放下花剪,走到操作台后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任何面前。

打开,里面是两个三角饭团,一个包着海苔,一个撒了芝麻。

“撒芝麻的是你的。”只屿说,“海苔的是我的。”

任何拿起撒芝麻的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好吃。”

“嗯。”只屿已经低下头继续剪花了。

任何一边吃一边看着只屿干活。她发现只屿今天剪花枝的速度比平时快,力度也比平时大,但又不是生气的力度,更像是有一种隐隐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你今天有事?”任何问。

“没有。”

“那你剪花剪这么快干什么?”

只屿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枝——一枝被剪得太短的白桔梗,已经没法用了。

她把花枝放在一边,语气淡淡的:“手滑了。”

任何没拆穿她。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任何吃完第二个饭团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位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上班前来买花的。

“你好,我想订一束花。”男人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送什么场合?”只屿问。

“表白。”

只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对方喜欢什么颜色?”

“粉色……吧?我不太确定。”

“那你确定什么?”

男人被问得一愣。

任何坐在角落里,嘴角弯了一下。她发现只屿对某些客人的态度很有意思——不是不礼貌,是直接,直接到有点不留余地。这种直接平时不太看得出来,但遇到那种自己都搞不清楚想要什么的客人时,就会冒出来。

“你先搞清楚她喜欢什么颜色再来。”只屿说,“表白用错了颜色,比不送花还糟糕。”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任何等到门关上,才开口:“你刚才那个语气,我以为你要把他赶出去。”

“我没赶他。”

“但你也没接他的单。”

“他连对方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表白就是一时冲动。”只屿重新拿起花剪,“我不想我的花被这种人拿去糟蹋。”

“被这种人拿去糟蹋”——任何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觉得很有意思。只屿把花当成了有尊严的东西,不是商品,不是工具。花被送给不合适的人,在她看来是一种侮辱。

任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说:“那如果有人送你花呢?”

只屿手上动作没停:“我送我自己就行了。”

“别人送不行?”

“别人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那你喜欢什么?”

只屿终于抬起头,看着任何。

她的眼神里有一点警惕,有一点审视,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很淡,像雾气一样,刚成形就被风吹散了。

“我喜欢能活下来的花。”只屿说。

任何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只屿皱了皱眉:“你在记什么?”

“记你喜欢什么。”

“我没有在告诉你我喜欢什么。”

“你说了。喜欢能活下来的花。”

“那是——”

“那就是你的答案。”

只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剪花。

上午的生意不温不火。来了两个买小花束的年轻女孩,一个来取预定的百合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老太太,进来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走的时候跟只屿说“你这里真好看”。只屿说“谢谢”,老太太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开花店”,只屿说“现在开也不晚”,老太太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只屿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愣了几秒。

“你在想什么?”任何问。

“我在想,等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只屿说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在开了。”

只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中午,只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便当盒,一份推到任何面前。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丝和蒜蓉空心菜,米饭上撒了黑芝麻,看起来比昨天更用心。

“你今天的菜切得比昨天整齐。”任何说。

“你今天话比昨天多。”

“我每天话都多。”

“昨天你没怎么说话。”

任何想了想,好像确实是的。昨天从临河街回来的路上,她开了一路车,只屿靠着窗看了一路风景,两个人几乎没怎么交谈。但那一路的沉默,比很多话都让她觉得舒服。

“昨天不说话,是因为在听。”任何说,“今天说话多,是因为想说。”

只屿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

“你这个人说话,每一句都像写好的台词。”只屿说。

“不好吗?”

“好。但不真。”

任何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觉得我说的不真?”

“太顺了。”只屿看着她,“真的东西,通常没这么顺。会卡壳,会词不达意,会说完了之后觉得‘我刚才说的不对’。你说的每一句都刚刚好,像彩排过的。”

任何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任何说,“我确实很会说话。这是我的习惯。”

“跟谁学的?”

“没人教。是一种本能。”任何放下筷子,“从小就有人告诉我,‘任何,你说这句话会让人更舒服’,‘任何,你换个说法别人会更喜欢你’。一开始是被教的,后来就变成自己的了。我会下意识地调整语气、措辞、节奏,让听的人觉得舒服。”

“包括对我?”

任何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任何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份便当,青椒肉丝的汤汁浸到了米饭里,把白色的米饭染成了淡棕色。她拿起筷子,把那片被汤汁浸透的米饭扒进嘴里,慢慢嚼。

“现在不是。”任何说,“现在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你刚才说‘你做的饭团好吃’,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是。”

只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暂且信你”的表情。

吃完饭,任何主动收了餐盒去洗。只屿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任何洗碗的动作不算熟练,水开得太大,洗洁精挤得太多,冲了好几遍还有泡沫。

“你是不是没怎么洗过碗?”只屿靠在门框上问。

“洗过。但没洗过这么认真。”

“洗碗就是洗碗,还有什么认真不认真的?”

“当然有。我以前洗碗,就是洗干净了就行。”任何关掉水龙头,把餐盒放在沥水架上,“现在我洗碗,想着这是你做饭用的餐盒,我要洗干净一点。”

只屿沉默了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店里来了一位老客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腿脚不太好,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她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跟只屿打招呼:“小只啊,我来了。”

“周奶奶。”只屿放下花剪,走过去扶了她一把,“今天要什么?”

“老样子,康乃馨,一束。”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还是那个颜色,粉的。”

只屿去冷柜里挑了最新鲜的粉色康乃馨,修剪、包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延长这个过程,好让老太太多坐一会儿。

老太太看着只屿包花,忽然说了一句:“小只啊,你最近气色好了。”

只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

“是啊。以前你脸上没什么血色,现在红润了。”老太太笑呵呵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任何,“是不是谈恋爱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只屿手里的花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不该剪的花枝。

“没有。”只屿说。

老太太看了看只屿,又看了看任何,笑得更深了,但没有再问。

只屿把包好的花递给老太太,收了钱,扶着老太太送到门口。老太太走了之后,只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保她走稳了,才转身回来。

“周奶奶每个星期都来。”只屿说,像是在对任何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老伴去世五年了,每个星期买一束康乃馨放在他照片前面。”

“五年来每个星期都来?”任何问。

“每个星期。”

“那你给她打折了吗?”

“没有。”只屿坐回收银台后面,“她不让。她说‘该多少是多少,我花得起’。”

任何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一件事很明确——只屿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撑腰,她自己把日子过得很好,很稳,很体面。

所以她也不需要任何来做什么。

任何来这里,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任何“想要”。

这个认知让任何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很清晰。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变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颜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黑,风也大了起来,把门口的三角梅吹得哗哗响。

“要下雨了。”只屿看了一眼窗外,走到门口把摆在室外的盆栽一盆盆往里搬。

任何也跟着搬。她动作快,力气也比只屿大,只屿搬了两趟之后发现门口已经快空了,转头一看,任何正把最后一盆往门里送。

“你挺能搬的。”只屿说。

花盆搬完,只屿关上了大半扇玻璃门,只留了一条缝透气。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把店里的花香冲淡了一些。

雨很快就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直接往下倒的那种,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全跑没了,只剩雨水在路面上汇成小溪。

只屿站在窗边看雨,任何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米的距离。

“这种雨,下不了多久。”只屿说。

“嗯。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雨声很大,大到两个人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任何侧头看了看只屿,只屿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被雨水切割成无数碎片。

“只屿。”任何开口。

“嗯。”

“你昨天晚上送回来的那盆‘静夜’,我昨天查了它的习性。”

“查到了什么?”

“景天科拟石莲属,喜欢阳光,怕积水,夏天要控水,冬天要防冻。”

只屿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查了什么?”

“还查了‘静夜’的花语。”

只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花语。”只屿说,“多肉没有花语。”

“我知道。”任何说,“但我还是查了。网上有人说,‘静夜’代表‘沉默的守候’。”

只屿没有说话。

“我觉得不对。”任何说。

“哪里不对?”

任何沉默片刻后,开口:“ “静夜”不需要花语,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雨声很大,大到任何不确定只屿有没有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但只屿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转头,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走开。她就那样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站了很久。

雨停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夏天的雨确实是这样。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

任何看了看时间,六点半。

“我该走了。”她说。

“嗯。”

任何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推开门。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苦味道。

“任何。”只屿在身后叫她。

任何回头。

只屿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盆“静夜”。任何在早上来的时候,趁只屿不注意将花放到了收银台上。

“你的花。”只屿说,“你忘了。”

任何看了一眼那盆多肉,又看了一眼只屿。

“你先帮我养着。”任何说,“我怕我带回去养死了。”

“你不是查了怎么养吗?”

“查了是查了,实践是实践。”

只屿看了看手里的花盆,又看了看任何,把那盆“静夜”放回收银台旁边。

“那你明天来拿。”只屿说。

“好。”

任何走出花店,风铃在身后响了。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屿站在玻璃门后面,隔着那扇被雨水打湿的门,看着她。

任何举起手,挥了挥。

只屿没有挥手,但她推开了门,站在门口。

“明天见。”只屿的声音不大,但风把这个词完整地送到了任何的耳朵里。

任何笑了,转身走向巷口。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回到酒店,任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她翻到一张——是那天在山坡上拍的,只屿蹲在野花丛中,伸手摸那朵小黄花的背影。

照片里没有脸,只有一个侧影。但那个侧影的姿态很好看,微微弯着腰,手指轻轻触碰花瓣,整个人是放松的、柔软的,跟她在店里时的利落干练完全不同。

任何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的锁屏壁纸。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

只屿:花我浇过了,明天别忘了带咖啡。

任何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任何: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酒店的房间很大,床很软,被子很轻,空调的温度刚好。她住过很多这样的房间,每一个都比她自己的家更像家,但没有一个让她觉得“不想走”。

但今天她不想走不是因为房间。

是因为明天早上,她要去一家花店送咖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任何到花店的时候,只屿正在给一盆新到的绣球换盆。

她戴着那副旧手套,手指上沾满了土,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任何手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任何的脸。

“你昨晚没睡好?”只屿问。

任何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黑眼圈。”只屿低头继续换盆,“虽然用了遮瑕,但遮不住。”

任何笑了一下:“你的眼睛是不是装了显微镜?”

“你的眼睛才装了显微镜。”只屿说,“咖啡放桌上。”

任何把咖啡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只屿换盆。

只屿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托着花盆,右手轻轻敲打盆壁,把整株绣球从旧盆里取出来。她检查了一下根部的状态,用剪刀剪掉了几根发黑的须根,然后在新盆底部铺了一层陶粒,加土,放花,填土,压实,浇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

“你为什么不用一次性手套?”任何问。

“那种太滑,使不上劲。”

“那你手上的土不脏吗?”

“土不脏。”只屿把换好盆的绣球放到架子上,摘下手套,拍了拍手,“土是最干净的东西。”

任何看着她的手,很白,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你的手很好看。”任何说。

只屿正在倒水,听到这句话,手腕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什么都要夸?”只屿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任何对面。

“实话。”任何说。

“你嘴里所有的‘实话’,听起来都像夸。”

“那是因为你值得夸。”

只屿喝了一口水,用一种“你继续说,我看你能说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看着她。

任何没有继续说。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绣球的照片——就是只屿刚才换盆的那盆,她在只屿检查根部的时候偷拍的。

“你看这张。”任何把手机递过去。

只屿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拍的是她换盆的过程,准确地说,是她的手。

“你什么时候拍的?”只屿问。

“刚才。”

“你不是坐在那里没动吗?”

“我的眼睛就是镜头。”

只屿把手机还给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今天上午有事吗?”只屿忽然问。

“没有。”

“那帮我看一下店。”只屿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帆布袋,“我去趟花市进货,大概一个小时。”

任何愣了一下:“你让我帮你看店?”

“嗯。”

“我不会包花。”

“有客人来了就说店主不在,让他们下午来,如果有人来取花,收银台第二个抽屉里有订单,对着名字拿就行,别拿错了。”

“你确定?”

只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之前不是说要学开花店吗?”只屿说,“从看店学起。”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

任何一个人坐在花店里,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订单。她翻了几张,发现只屿的字写得很漂亮,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下笔的时候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门口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看到任何,愣了一下:“请问,店主不在吗?”

“不在。去花市了。”任何说,“你是来取花的吗?”

“嗯,我订了一束粉色的……”

“名字?”

“李心悦。”

任何翻开订单,找到了。上面写着:李心悦,粉色康乃馨 白色满天星,今天下午两点前取。

她去冷柜里找到了那束花,标签上写着“李心悦”,花的状态很好,包装也很完整。她把花束拿给女孩,女孩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走了。

任何站在冷柜前,看着里面一排排贴了标签的花束,忽然笑了。

只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花束包好了,标签贴好了,连客人什么时候来都写在订单上了。她让任何帮忙看店,不是真的需要帮忙,是——

是给任何一个理由留下来。

任何靠在冷柜边上,笑得眼睛弯起来。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被动。

只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帆布袋,里面装满了花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但她的表情是轻松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有客人来吗?”只屿推门进来就问。

“来了一个取花的,李心悦,粉色康乃馨那束,我给她了。”

“给对了?”

“给对了。”

只屿把帆布袋放在操作台上,开始整理刚买回来的花材。任何走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个拆包装一个修根,配合得比以前更默契了。

“只屿。”任何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让我帮你看店?”

只屿手上的动作没停:“缺人手。”

“你之前不是说你不需要人手吗?你说教人比自己做还累。”

“你不一样。”

任何手里的花剪停在半空中。

“哪不一样?”她问。

只屿抬起头,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任何的目光。

“你学东西快。”只屿说。

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甚至可能不是真正的答案。但任何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到只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就是她自己在镜头里寻找的那种东西,真实的。

它很短。只存在了大概一秒,就被只屿收了回去。

但任何看到了。

“谢谢。”任何说。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

只屿低头继续整理花材,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把花剪坏了,机会就没了。”

任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枝——剪得整整齐齐,角度刚好。

只屿抬起头,看到她眼底那一点狡黠的光,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

“很什么?”

“很烦。”

任何笑出声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铺满花叶的地面上,一个挨着一个,不远不近。

花店的风铃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