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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发财的第四十五天

圆簸箕被放在干燥干净的地面上。

青锋做完这些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哥哥呢?”新晴问元宝儿,“他就把你丢这儿了?”

不问还好,一问元宝儿就红了眼睛:“哥哥去挣钱了,他没有丢下我!”

新月看向元宝儿:“他走时与你说的?”

元宝儿摇头又点头:“他昨晚说的。”

“如何与你说的。”

“哥哥说姐姐说的对,还不到最后的日子……他要去赚钱,能赚一日是一日,能赚多少是多少………但哥哥没说今日就去……”

新月没想到她的话竟起的这个作用,不由眉头微蹙。

他眼下的身体状况能赚什么钱?

莫不是嫌病得不够重。

“真是胡闹。”

“新月姐姐,我能不能去找我哥哥……他会不会死,昨晚上他一直在咳,都没怎么睡……我怕他扛不动那些货,又晕了……家里都没有吃的……”

跟亲人不在身边的其他孩子一样,哥哥不在,元宝儿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眼里汪着两包泪,一直忍着没有掉下来。

“你一个人如何去?”新月看一眼元宝儿,“你倒不怪他把你就这么扔下。”

元宝儿吸了吸鼻子:“哥哥没扔下我。”

新月忽然想起昨日他们说过的话,问道:“这种事你们之前便商量过?你答应过你哥什么?”

“……哥哥病后,一直在帮我找去处……”元宝儿对着新月的眼睛,不知为何,不敢瞒着,“但我太小了,做学徒也没人要……有人家想买我做家奴,还有人想买我做儿子……哥哥去打听了,说都不是好人家……之前我答应了哥哥,得听他安排,不能哭闹坏事,否则他就再也不管我了,让我饿死……”

新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你有个好哥哥,但我可没答应你哥哥留下你。”新月话说得不大客气,“你哥哥这是想将你硬塞给我?”

“……哥哥会回来的,他昨晚说的是去赚钱……”元宝儿抹了把眼睛,手背上湿润润一片,小心瞧着新月脸色,“……我家没人……他才让我待在这儿的……他肯定会来接我的……”

新月没说话,昨晚她态度明确,感觉上那青锋应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若一个人穷途末路,有些事便不能以常规而论。

她不可能让元宝儿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去镇上找人,也不知青锋到底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

他什么都没带,郎中开的药才喝了一副,简直浪费。

这种事儿还是得弄清楚为好,且越早越好。

“先吃早饭,午时我们一起去找你哥哥。”

早上依旧按计划做好德福楼定的田螺,早饭则是肉包子。

吃过饭后,新月将剩下的几个包子用油纸装上,药材拿上。

想了想,又取上些银钱带上。

既然青锋不愿留在这边养伤,那便只能回报以银钱了。

中午新月几人便坐上赵老汉的牛车,去往镇上。

元宝儿和新芽都是小孩,挤挤只占一个人的位置,紧紧地挨着。

两人昨儿一天都在一起,算相处的不错,这时却都没有说话,一个是心中有事,一个则是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

新月一路上微微提着心,唯恐那几个流子出现,幸而一路平安抵达。

新月先将田螺送去德福楼,而后跟着元宝儿前往他们的住处。

原本以为他们租住的地方条件估摸着不会太好,但没想到现实更为糟糕。

他们根本没有租住房屋,栖身之地只是一座破庙。

破庙位于镇子郊外,这里除了破庙之外,四下还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草棚子,低矮破旧的草棚子风吹日晒,甚至不如当初新月在新晴家住过的那个。

昨日刚下过雨,此时地面泥泞不堪。

这片区域居住的大部分都是这两年从其他地方过来的流民,少部分是本地穷困潦倒之人。

每次灾荒和战乱后的流民安置都是个大问题,并非所有流民都会回到原籍,有的是路途遥远,不能回,哪里能够生活便停下来,有的是已家破人亡,回去也一无所有,不愿回,还有的是亲人途中分散或离世,不忍独留他们埋骨异乡,便索性也留下来……

青锋与元宝儿去年来到此地,他们来时下面的村庄安置已结束,两人便跟其他人一样,在官府备了身份姓名,而后自己谋生计。

青锋和元宝儿是最早一批来郊外落脚的,所以才能占了破庙。

破庙好歹有屋顶墙壁,自比草棚子要强,不过里面却并非他们二人居住——青锋和元宝儿也只占了里面的一块地方,用一块草垫子挂在竹竿上,隔出块相对独立的空间,便是他们的住处了。

其他空地上,也如法炮制这般挂了草垫子。

小小一个破庙,居然就住了三四家。

新月随元宝儿走进去,还不待元宝儿指出位置,便先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

新月紧随元宝儿大步走进去,便见青锋趴伏在稻草铺就的床上正使劲咳嗽着,他的面前有一小摊鲜红的血液。

“哥哥!”

元宝焦急的扑了上去,新月也吓了一大跳,这是咳血了?

新月急忙走过去,将人扶正。

青锋却闭着眼,俨然已有些意识不清。

“青锋,青锋!”新月叫了几声,见他不答,心知情况不好,忙问元宝儿:“快去叫熟识的人来帮忙,你哥哥得送医馆。”

青锋虽瘦弱,却也有些分量,新月新晴肯定没办法将人背到镇上。

他们在这里居住,定然有认识的人。

元宝儿唰一下跑出去,不一会儿他身后便跟了个妇人和少年进来,那妇人哎哟一声,忙让少年背上青锋,赶往镇上医馆。

医馆坐诊的是位老大夫,须发皆白,见人昏迷,便将人带进后面医堂里,一番仔细诊治,很快出了结果。

大抵就是当初风寒未彻底治愈,留下了咳症。

这个结果跟新月之前心中暗自猜测的差不多,毕竟这种症状在前世也比较多见,但这时候的医疗水平和前世不可同日而言,因此症丧命的不在少数。

“他方才咳了血,不知……”新月道。

“咳血?”老大夫听后神色一肃,道,“他虽伤了肺经,但应还不至于咳血。”

老大夫再把一次脉,又仔细检查一下口喉,道:“他并无咳血,你们所看到的血迹应是他手上伤口所流下的。”

新月等人这才看见青锋右手虎口处的伤口崩裂,上面还留有半干涸的血液,方才众人被地上血迹吓住,未来得及细看,因而都没发现。

此时闻老大夫言,都大松了口气。

老大夫先施了两针,片刻后青锋手指颤动,慢慢睁开双眼。

“我先开两副药,喝完再来复诊,”老大夫拿起笔,准备写药方,“你身子亏空,别仗着年少硬撑,这些时日不可再扛重物,否则……”

青锋意识已恢复清醒:“多谢大夫,但不必开药了,我日后注意些便是。”

老大夫看一眼青锋,似乎了然,放下笔。

新月从方才老大夫的话语中已看出苗头,这时问道:“大夫,他可医治?”

老大夫点头:“目前尚可。”

新月还未说话,便见元宝儿叫起来:“我哥哥真的能治好吗?可那仁心堂的大夫说我哥哥无药可医,只能等死了。”

元宝儿永远记得那日赶到仁心堂时听到大夫说的那句话,好像天一下子塌了。

仁心堂是镇上另一家小医馆,去年方搬来镇上,规模与资质都比不得这家,但因不收坐诊费而小有名气。

许多人家为了省坐诊费往往会首选仁心堂。

老大夫冷哼了声。

一旁的徒弟开口道:“你们应很少去药堂,有所不知,仁心堂表面不收诊费,药费却加倍,且往往喜欢将病症往严重了说,吓得病人不得不开名贵药材……这种事不止一两次,不少人抱怨过,说这仁心堂该改名黑心堂才对。”

老大夫咳了声,学徒遂住口不言。

元宝儿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一件事,惊喜道:“所以我哥哥不会死,可以治好对么?”

老大夫捋着花白胡须,不紧不慢道:“我们不蓄意加价,但他病症已入肺经,若要治愈,也断不会便宜。”

老大夫比了个手势,说:“每个人身体情况不同,依他目前情形来看,加上后期调理,约摸得需这个数。”

元宝儿惊喜的表情褪去,不由张大了嘴巴。

老大夫捋着胡须,似不经意道:“任何病症,能否痊愈,痊愈的时间长短,不仅与大夫医术,药剂相关,更与病人心志相关。求生意志强,有时能事倍功半,反之,则是神仙大罗也难救。”

新月转眸看一眼青锋,他眼皮微垂,醒来后神色平静,对老大夫能治的诊断都毫无变化,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离开医馆后,青锋拒绝了伙伴的帮助,自己支撑着走了回去。

他面色苍白,不时闷咳几声,回到庙中时已仿佛用尽力气,头上布满一层细密汗珠,喝了竹筒里一点冷水,微微缓过劲来。

“还没问,你们怎么来了?”青锋问道。

新月手里提着几包药,元宝儿回来后便马上去弄了点土,盖住地面上那小摊血迹,而后又拿出个豁口的陶罐,去角落里生火煎药,伶俐得很。

新晴看他煎药手法挺生疏,忙过去帮忙。

“你一句招呼都不打的就把元宝儿扔我那儿了,”屋里没有地方坐,新月只得站着,说,“我总得过来弄弄清楚怎么回事。”

“抱歉,”青锋道,“今日的活计来晚了便轮不上,早上走得急,来不及与你们说。午时晚一点我会过去接元宝儿,并非将人丢下不管。”

他衣衫上两边肩膀位置留着明显扛过重物的灰扑扑的痕迹。

顿了顿,他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递向新月:“这里总共有八文,剩下的药钱过两日再还给姑娘。”

老大夫最终还是给开了一副药,药钱是新月付的。

新月低眉看向青锋手心,八文,他一上午的工钱。

“这之后呢?”新月问。

青锋抬眸,看向新月。

“这副药吃完之后,你如何打算。”

青锋目光移向别处,没有说话。

“如果你还是这般不顾身体的折腾,干熬下去,这副药便是白吃了。”

青锋的声音很低:“所以我说不必开药……还不如趁能做活时多做些,多留些钱。”

新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很明显,青锋似乎已经放弃。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并非无药可医,却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放弃。

老大夫说要治愈,至少需八到十两银子,自古穷人最怕生病,稍微严重点的病症就足以拖垮整个家庭。八两银子,在普通的乡下人家里,一大家子人卯足了劲儿地干,还得省吃俭用好几年,才能攒下来。

青锋和元宝儿两个半大的孩子,需要多久才能赚到这笔钱?

他们如今是手停口停的状况。

但凡青锋一日不干活,别说买药,便是吃饭都有问题。

而断了药,病情便会加重,病情加重,便做不了活……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恶性循环。

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掉落谷底,难以为继。

不是无药可医,却也跟绝症差不多。

新月也曾有过放弃的念头,有时候结束是一种解脱,但她死后再重新醒来,才知生命的可贵。

既来之,则当尽力而活。

但这样的道理,在眼前这样的处境下却无法说出口,多少有些苍白无力。

元宝儿忽然扑通一下,跪在新月面前。

“新月姐姐,新晴姐姐,求求你们救救哥哥!哥哥不能死!哥哥力气大,会武术,以后给你们干活儿!我也给你们干活儿!我做下人,姐姐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姐姐!你们留下我们干活儿吧!”

经历了哥哥还有得治的短暂惊喜后,元宝儿很快便被另一种焦灼惶恐所覆盖,好像有了一点新的希望,却又那么缥缈,好似假象。

他想不了太多,只想拼死抓住那一点希望,只想哥哥活下来。

“元宝!”青锋出声阻止,只还没上话,因为气息急促便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元宝儿这次没有听哥哥的话,仍旧跪在那里,弯下小小的身体,砰砰砰的不停磕头。

这两人还真是兄弟,一个昨日弯下脊背,一个今日曲起膝盖,跪得毫不犹豫。

都只为替对方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药味渐渐散开,充斥着小小的空间。

外头太阳出来了,明亮的光线照在碧绿的树叶上。

新芽回来的路上便困了,躺在草垫的一角熟睡。

新月从破庙中走出来,新晴跟在她的身后。

元宝儿被从地上拉起来,被青锋重重斥了一句,暂时平静了下来,那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沉闷,新晴便也跟着新月走到外头透透气。

这个时候,能干活的劳动力都已外出做工,留在家中的多是老幼妇孺。几个妇人在一条细细的河流旁浆洗衣物,孩子们光着脚在半人高的野草中玩耍,看见陌生人,便远远投来好奇的目光。

新月新晴身上穿的都是打着补丁的旧衣,在此处居然招来满目艳羡。

“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新月走了几步,碰上了刚帮忙送青锋去医馆的那个妇人。

“出来转转。”

此时已过了饭点,因方才耽误,妇人这时才做饭。

锅子就架在户外空地的土灶上,新月停下脚步,看见妇人用一把木勺搅动锅里的粥,不算浓稠的野菜汤水沉浮间飘起几颗稀疏的豆子。

豆子便宜,豆饭不好吃且吃多了容易积食,但因其容易饱腹,它依旧时常出现在普通人家的饭桌上。谈家村也有不少人掺着粗粮蒸饭吃。

野菜豆粥是荒年间常吃的,如今却是少了。

“你们是元宝儿他们亲戚吗?”妇人与新月闲话家常。

“不是。”

“那是?”

新月简单的将这两日的事说了。

“原来如此。”妇人感叹道,“好人有好报,有时候也灵验的。你们都是好人,青锋和元宝儿也是好人,只可惜,命却不好。”

妇人是个健谈的,此时无事,便一边煮豆子一边与新月闲聊起来。

“我们一家子跟他们两兄弟在来云州城的路上便认识了,之后便结伴而行,直到停留在此。我家孩子他爹当时有伤在身,还多亏青锋照拂,那小子,别看还是个孩子,却一身力气,会些把式,用孩子他爹的话说,身上还有股子野性,不惹他无事,惹到了他可凶的呢,这一路上能平安无事,可多亏了他。”

“我们这些流民的日子不好过,青锋虽然有一把子力气,还能认几个字,但那些好点的活计哪能轮得到我们。不过他们家就两张嘴,原本好歹也能勉强度日。只是去年元宝儿病了整整一年,青锋终日不曾停歇,好歹熬了过来。”

“只没想到,这还没喘口气呢,元宝儿刚好,青锋又病了……本以为只是普通风寒,熬一熬就过去了,谁知最后竟会拖到这般程度……”

“大夫说是能治,若得病的是元宝儿,有青锋撑着,倒也还有几分希望,可病的是青锋……元宝儿如今能管什么事儿?这不还是要他的命么,哎。”

妇人将锅里搅了搅,沉重惋惜地叹气。

新月新晴没有插言,只静静听妇人继续往下说。

“难怪青锋先前只说没得治了……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磨……青锋若没了,元宝儿以后可咋活?这两兄弟一路相依为命,多不容易。青锋更是难得的好哥哥。”

“他将元宝儿带的真心不错,逃荒路上能让人活下来便不易,他还将元宝儿教得好——除了万不得已时,不准元宝儿乞讨,不准偷不准抢,元宝儿虽性子伶俐,是个小人精儿,那根子上却愣是半点没歪。”

“如今自己病了,却只一心想着安置元宝儿,不是亲哥哥也胜似亲哥哥了,只是元宝儿终究年纪太小,无论去哪儿,只怕都不放心,唉,你不知道……”

“他们不是亲兄弟?”

一直安静聆听的新月忽然出声,打断妇人絮叨的话语。

“你们不知道?”妇人道,“青锋的家人都没了,路上捡到的元宝儿,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养到现在。听说青锋家以前在大户人家做事,想来小时候是个享福的,没承想落到如今这境地……他年纪也不大,经的事却不少,好不容易熬过了荒年,原以为能够安定下来,谁知……唉。”

小小年纪,家逢巨变,可谓大起大落。

亲人离世,独留他伶仃一人于乱世荒年中摸爬滚打,方偷得片刻安定,但尚未立足脚跟,却又重症缠身……

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远看不到黎明曙光。

穷苦不可怕,可怕的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难怪青锋心灰意冷,生了死志。

锅里的粥翻滚着熟了,妇人擦了擦眼睛,犹豫了下道:“你们可吃过了?这野菜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若不嫌……”

新月摆摆手,笑着说已经吃过,妇人便折了两把野草,垫着陶罐手柄端进庙中去了。

新月和新晴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仍旧站在原地。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这片贫瘠的草地,簌簌有声。

“真没想到,他们竟不是亲兄弟。”新晴轻轻道。

青锋自始至终未提起这点。

如果说出这层关系,这份情感无疑更令人动容,更能打动人心。

但他没有。

“你怎么也出来了?”新月问。

新晴:“我不敢留在那里,怕元宝儿继续哭求。”

新月转脸看向新晴:“如果他继续哭求,你会答应帮他吗?”

新晴面上难得现出几分迷茫,她不会对新月撒谎,无论对错,只会袒露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不知道……一面觉得好像这不是我们能帮的事,一面又觉得……心里很难受。”

新月静了片刻,忽而换了个问题:“当初你们为何会救我?”笑了笑,“不怕吗?”

不怕我终究救不活,晦气吗?

明明自己都泥菩萨过活,还敢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留下。

不怕救了个坏人,上当受骗雪上加霜,不怕……

“没想那么多啊,”新晴眨了眨迷茫双眼,轻声道,“已经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呀。”

就这么简单。

一阵风吹过,吹起两人的衣摆,新月笑起来:“你这种人,在……有些地方可是要被骂的。”

“骂什么?”

新月摇摇头,却不再说。

当元宝儿听到新月允了他的要求,当真愿意帮他们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青锋刚喝下药,碗还捧在手中,满嘴苦涩,在这一刹那却仿佛感受不到,也以为自己幻听。

“不……”他竟有些磕巴,“不必管我,若能照拂元宝儿便……”

“命是你自己的,人生的路终究得你自己走下去。我只问你,这条路你还愿不愿意走下去。”

新月静静看着面容苍白的小少年,望着他的双眼轻声问。

青锋双手紧紧握着破旧的空碗,瘦弱带茧的手指因用力而隐隐泛白,睫毛微颤,眼中划过一抹带着湿意的亮光。

但凡看得见一点光亮,谁又真的愿意长眠黑夜。

新月见状松了口气,倘若他全无求生之心,便是神仙大罗也帮不了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新月得了解清楚。

听那妇人说,青锋他们来自京城,因战乱与纷争而流离异地,最后几经辗转留居此处,在前几年朝代更迭之时,又逢灾荒,这种事倒是屡见不鲜,到处可见的。

只是京城不比别处,总令人不由多想几分。

京城富贵迷人眼,却也充满危险,新月需要确保他们家或他们身上没有犯什么事儿,或遗留什么问题,到时带来麻烦。

新月前世有缺陷有遗憾,这辈子健健康康,她满足而珍惜,只愿继续做个普通人,过平凡安稳的小日子。她有心相帮,但若因此陷入莫名其妙的麻烦,破坏了她们自己的生活,便得不偿失了。

虽然这种几率很小,京城还是普通人居多,但万一呢?

青锋靠墙微微坐直了身体。

新月问的直接,他回答的郑重。

“我出身京中普通人家,因战乱而与家人们离开京城,途中遭匪,家人尽数丧生,只有我侥幸活下来,这一路为了生存,难免会有争端搏斗,但不曾与人结仇,亦未留下祸患隐忧,断不会祸及旁人,带来麻烦。而京城于我而言,只是伤心之地,日后再无瓜葛。”

“至于元宝儿,当初偶然救下他,他年纪太小,又受惊吓,对往事并不太清楚。从他衣着装扮来看,应家境不错,他家人亦是逃难途中遭了流寇,怕已是凶多吉少了。元宝儿当初不过小小幼童,想来无论何事,都罪不及他。”

青锋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气息微促,又轻咳了起来,元宝儿忙倒来水。

看见元宝儿,青锋又想起一事,从元宝儿领口拉出截细绳。

绳子下端系着枚小荷包,玲珑小巧的一只,颜色已十分黯淡,可能因为常把玩摩挲,荷包起了层浅浅的毛边。

“这是遇到元宝儿时他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了。”

荷包除了小巧外,样式与布料都不算很上乘,但能给小孩儿专门带个荷包,说明家中至少不困苦。

青锋翻出荷包内衬,露出底部一角:“这里绣着字。”

绣的是元宝儿三个字,新月马上认出,却装作不认识,只看了看,以询问的眼神看向青锋。

青锋道:“这是元宝儿的名字。”

新月哦了声,说:“你识字?”

青锋颔首:“以前在富户家做过书童兼随侍,识字和武艺都是那时学的,只是时日不长,所学不精……”

他读书识字的程度尚不可知,新月想起他那日将人打的哭天喊地的惨痛模样,不由暗忖,所学不精都能以一敌五了,要是再“精”点,那还得了。

“甚好,”新月点点头,“问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们能有如今的日子不容易,只愿日后也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该问的都已问清楚,新月也就放心了,脸上带了笑意,道:“我们家银钱不多,堪堪够付个前期药钱,后面便得一起努力赚了,所以你得早点好起来,早点帮上忙,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青锋靠在斑驳灰暗的墙壁上,面色依旧苍白,不自觉握着的拳头泄露出内心些许汹涌的情绪,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嘴唇蠕动,只沉沉地嗯了声。

元宝儿就直接多了,哇的一下跳起来,又马上捂住嘴巴,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新芽,接着那眼泪便不要钱似的掉下来。

“姐姐是真的要收留我们了么?呜呜呜,太好了,哥哥不用死了……谢谢姐姐……我们一定帮忙,以后姐姐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我给姐姐磕头……”

说着就要下跪,新月忙一把拉住了他。

看着小小孩童脸上的泪水与眼中的喜悦,心中有点复杂。

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小男孩,哭的人心绵软。

新月起先并不愿意插手其中,这与新晴新芽的情况是不同的,与她们的感情也不一样。

新月心里想了很多,在上一世里,这样的事情如果发在网上,可是会被很多人骂圣母的。

她以前一个人惯了,其实更不愿多管闲事,便是小猫小狗,一旦管了就不再是轻易能撒手的事,更何况活生生的人呐。

只人总是最充满变数的。

是新晴的话打消了她心头诸多的繁杂。

那时一无所有处境糟糕的新晴姐妹能够毫无犹豫的向她伸出双手,她如今状况还好很多,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地看着鲜活的生命被泥潭彻底吞噬。

遇上了。

新晴说的。

没遇上便也罢了,真碰到眼前了又怎能真的视而不见。

这年头,恶意的发散总是很简单,善意的发散却往往要想东想西,考虑这考虑那。

新月不再多想。

或许对她们的生活会有一些影响,但这世上任何困难的产生,都是因为它们可以解决,所以问题不大。

至于再长远一些的,对方人品如何,会不会“引狼入室”“遇人不淑”之类的顾虑更没必要。

假如一个灾年里还能护养陌生小孩,并能教导对方不偷不抢,自己病得要死也不白占便宜的人还有问题的话,那可能就是老天爷在玩她,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新月永远不会忘记放弃被收养的期望,彻底灰心,独自站在桥头哭泣的那日,被谈老头找到时的心情。

就像现在,她很清楚,置之不管亦属正常合理,她未必会耿耿于怀,但心情绝不会像此刻这般轻松。

既然已经决定,当下也就不再犹豫,新月四下看一眼,青锋的病需要静养与大力调养,这里太过简陋,要什么没什么,于是果断挥手,让人今日就跟他们一起回村去。

青锋元宝儿本身也没什么东西,简单收拾了点衣物,其他的都太过破旧,便留给了庙中其他人。

大部分都给了先前帮他们的那妇人一家,妇人知道具体事由后,又是惊讶又是高兴:“这两兄弟是遇到好人了啊!姑娘啊,你们好人有好报啊!”

妇人身边除了大点的那个半大少年外,还有几个小孩,捧着几个缺口破碗滋溜溜喝那野菜豆粥,听到元宝儿他们要走,都挺不舍。

元宝儿也挺不舍的,但面上更多是喜悦:“等我哥好了,我来找你们玩儿。”

“青锋哥哥,你要早点好啊。”

新月将带来的包子留了几个,剩下的都给了妇人。

家里面粉不够,混了杂面,里头却是实打实的肉馅儿,小孩儿们眼唰地都亮了。

妇人和孩子们将新月他们一直送出郊外,新月去镇上找到赵老汉,坐牛车归家。

牛车晃晃悠悠,经过那片小树林,前日发生的那幕似还历历在目。

今日新月从家中出发,本以为是去结束一段缘分,没想到却演变成另一种发展。

有点神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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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发财的第四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