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厂的工资日结,向野并不能每天都来,只在周六周天来。
砖厂的老板以前和向城在一个厂工作,后来厂里倒闭以后自己出来开了这间砖厂。
所以向野找工作找到他这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向野。
向城混账的事迹他不是没听说过。可是当他亲眼看到十四岁的向野出来谋生的时候还是低估了向城的坏。
理论上向野算童工,但是乐溪这小破地方也没有人管。
他也乐得帮这个忙,毕竟任谁看到向野这个样子很难不去搭把援手。
砖厂工资一天两百,他原本想给向野涨五十,向野拒绝了,他说大家都是卖力气赚辛苦钱,谁都不容易,一视同仁就好。
姜淘虽然和奶奶的生活过的拮据,但是也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当向野带着他进了砖厂,看到工人身上背着成捆成捆的砖头,超重的重量压的本就不直的脊背弯的像拉满的弓。
他忍不住去看身边的向野,打量那片比自己宽不了多少的肩背,忍不住想,他是怎么背起比自己还重的砖头的呢。
向野带着他去见了老板说明了来意。
老板看了看姜淘,怀疑的目光将他上下扫了一遍后偏过头问向野:“你确定他能搬起一捆砖?”
来之前姜淘信心满满,到了地方看到工人身上可怖的重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不自量力。
“先让他试试吧。”向野看了眼身边的人,跃跃欲试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挫败,他拍了拍姜淘的肩膀笑着说,“开始打退堂鼓了?”
姜淘最不受激,不服气的说:”才没有,我现在就能开始干。“
老板可能天生心软,看出这也是个可怜孩子,还是同意了姜淘在这里搬砖。
向野知道姜淘不可能完成一天的搬砖量,也觉得姜淘经过今天这一遭后面也不见得会再来。
等到姜淘出去领工具的时候对老板说:“他没吃过这种苦,可能搬不完那么多砖,我的工资给他。”
老板被他俩这难兄难弟的架势逗乐了,忍不住调侃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有闲心管别人的死活。他搬不完是肯定的,工资减半,一天一百。”
这是老板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向野十分感激。
姜淘虽然细皮嫩肉,但是却不怕吃苦,他一次性搬不完向野那么多砖,就蚂蚁搬家似的,借用工具一点点搬。
没几下功夫手就被磨破了皮。
”手套呢?”向野看见他的伤才发现他没戴手套。
“手套太大了不趁手。”
向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这是我自己买的,比发的要小一些,你戴着。”
姜淘不接,“你给我,你怎么办?”
向野背起一捆砖的样子让他看了都忍不住害怕,好几次都怕他被压在砖头下。
很显然向野比他更需要手套。
“别耽误时间。”向野抓过他的手直接给他戴上。
姜淘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向野就已经窜出去开始背第二捆了。
套在手上的手套还带有向野的余温,姜淘重新打起精神,动作比一开始麻利了,蚂蚁搬家似的搬法竟然让他没有落后的太难看。
一天的搬砖工作结束以后姜淘差点累的不成人样。
老板说他没有完成搬砖量只有一百块时,他没有任何不快,甚至觉得自己这个速度老板能给他发钱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看着手里的一百块他差点感动的哭出来,他从来没有觉得这轻飘飘的钱这么的有分量。
“没见过钱啊。”向野看他这副虔诚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搬了一天砖挣来的钱。”姜淘小心的把钱折起来收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他可宝贝的很。
向野拿过他的手检查了一下,上面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磨破了,红色的肉翻起,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后面还来吗?“
姜淘的手很痛,但是用自己的双手挣钱的感觉特别好,他抽回手,对满手的伤痕不以为意。
斗志昂扬的说:“来啊,我迟早赶上你。”
奶奶早上出门摆摊卖早点,晚上出门卖炸串。
每天早出晚归并没有发现姜淘背着她出去打工赚钱。
只是在某天吃午饭的时候看见了姜淘手上的伤,吓了一跳。
“乖乖,手这是怎么了?”奶奶捏着他的手仔细看着,心疼坏了。
姜淘早就想好了理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木雕。
“我最近迷上雕木头啦,手是被刻刀磨的。”
“雕木头做什么?”奶奶责怪他贪玩还弄伤自己的手,“还把自己的手磨得全是泡,不准雕了。”
“奶奶你看。”姜淘把木雕展示给奶奶看,“这像不像一个桃子?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我想雕一个寿桃给你。”
奶奶看着这个不成型的寿桃直笑,搂着姜淘笑的嘴都合不拢,“真是奶奶的乖淘淘。”
给奶奶雕寿桃一来是给自己的手打掩护,二来他确实打算雕一个寿桃送给奶奶。
可是他技术不精,雕了好几天都还是个木疙瘩。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他突然想到了向野自己手搓的柜子,也许他有办法。
马上期末考了,姜淘的成绩常常让奶奶头疼,听姜淘说了好几次班级第一是向野后,奶奶忍不住求助向野,让他帮帮忙拯救一下姜淘屎一样的成绩。
于是向野时常到姜淘家里给他恶补学习。
姜淘这人可能天生注意力不集中,往往学不到半个小时不是喊口渴就是喊饿。
向野防止他开小差,渴了给递水,饿了给拿吃的。
饶是这样姜淘总能搞点新的幺蛾子。
一道大题还没讲完,姜淘不知道从哪掏出个木疙瘩放到桌上,把课本挡了个严严实实。
向野终于忍不住,手上握着的笔敲在了姜淘的脑门上,看了眼桌上的木疙瘩问:“你搞什么?”
姜淘摸摸额头,他还委屈的很,“这么凶干嘛,我让你帮我看看这个木疙瘩到底要怎么雕成一颗寿桃。”
向野盯着这块木疙瘩看了半天,在姜淘期许的目光下回答说:“你用嘴啃吧。”
姜淘无语,期许落了空,他还以为向野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你看我的手。”姜淘摊开手,“又要搬砖又要雕木头,都快烂了。”
姜淘的手确实伤痕累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皮肤本来就嫩,白净的皮肉显得更可怜了。
向野把木头疙瘩搬下去,承诺说:“我先带回家研究研究,现在你先做题。”
本来看到向野愿意帮忙还挺高兴,一听到要做题立马又像霜打的茄子蔫吧了。
止不住的哀嚎:“能不能不做啊。”
向野冷漠拒绝:“不能。”
所谓严师出高徒,向野算得上是严师,姜淘虽然算不上高徒,但是在期末考试中实实在在的提升了五个排名。
即使进步微末,奶奶还是很高兴,专门空了一天请向野到家里吃饭。
姜淘的奶奶厨艺相当好,出去摆摊,烙的饼炸的串都收到一致好评。
她特意向姜淘打听了向野的喜好,专门做了他爱吃的可乐鸡翅。
向野已经很久没吃这道菜了。
妈妈离开以后没人再给他做这道菜,所以当他在饭桌上看到可乐鸡翅的时候,就知道姜淘奶奶准备这顿饭有多用心了。
“多吃点。”吃饭的时候姜淘的奶奶不停的给向野夹菜,看着他的目光里有心疼,“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长得这么瘦。”
姜淘怕奶奶再说下去气氛就沉重了,嘴一撅故意拿乔:“奶奶你偏心,怎么光给他夹菜不给我夹呀。”
奶奶听了这酸溜溜的话忍不住笑,夹了块鸡翅到他碗里,“你也吃,光见你吃,也不长肉啊。”
向野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和人其乐融融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一个人的时候吃饭只是为了果腹,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才叫吃饭。
普通人每天最平常的事情对他而言居然成了奢望。
向野几乎不会自怨自艾,可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的坚强做不到每回都面面俱到。
正当他默默消化突如其来的难过时,一只细瘦白嫩的手伸过来往他碗里放了一筷子青菜。
姜淘往厨房里偷瞄了一眼,奶奶没有察觉到他的阳奉阴违。
他眨巴着眼双手合拢望着向野,拜托他帮自己吃掉。
姜淘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淘气的熊孩子。
向野故意不理会他的求助,甚至往厨房探了探头,作势要告状,姜淘急得不行,手急得直拜,嘴里喊着:“向野哥,求你啦。”
姜淘装乖的时候很唬人,一声接一声的哥喊的让人很难拒绝他,向野最终还是在姜淘的软磨硬泡下替他吃了碗里的青菜。
姜淘心满意足的摇头晃脑,然而门锁被拧开的声音让他突然僵在原地。
这个家里除了他和奶奶有钥匙,还有一个就是那个管生不管养的爸爸。
姜淘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向野看到姜淘苍白的脸色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
一个剃着圆寸,还把圆寸染成那种劣质黄色的男人走了进来。
张口就是一声:“妈!”
姜淘的奶奶听到动静三步做两步的从厨房跑了出来。
看清站在客厅里的男人后冲上来大骂:“你死外面得了,回来干什么?“
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对姜淘奶奶的谩骂不以为意,看到桌上的饭菜自顾自的坐下来,把口香糖往地上随意一吐,用手捏了块鸡翅塞进嘴里。
吃着还不忘打量身边两个小孩,看了半天有些疑惑的问姜淘奶奶:“这哪个是我儿子啊?”
姜淘奶奶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把人往外赶:“这里没有你儿子,只有我孙子,你赶紧走!”
姜淘身体僵硬,站在一边像是被点了穴,向野没见过姜淘的爸爸,以至于很难将面前这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和姜淘爸爸联系起来。
“你走不走?”姜淘奶奶从屋里拿出扫帚作势要往男人身上打。
“给我钱。”男人双手一摊,“我拿了钱就走。”
“张明你有个做爸爸的样子吗?”姜淘的奶奶痛心疾首,“整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混,姜淘从出生到现在你回家过几回?”
张明掏了掏耳朵,这些话他都快听的起茧了,任凭姜淘的奶奶说的多么义愤填膺他依旧无动于衷。
“我知道你天天在外面摆摊,你手里肯定有钱,我也不要多,给我一万。”
“一万?”姜淘的奶奶实在气不过,操起扫帚狠狠打了他一下,“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些是姜淘上学的钱,你休想拿走。”
“有什么可上的。”他嗤了一声去看身边的两个小孩,打量半天眼神落在姜淘身上,“你应该是我儿子。”
他甚至对姜淘吹了声口哨,“怎么像个姑娘,还是像那个女人比较多,就嘴巴像我,我跟你讲你赚到了,别人都说我嘴巴好看,性感呢。”
姜淘浑身绷起一脸戒备的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他拳头攥起,眼神冷冷:“你不是我爸爸,我也不是你儿子。”
张明耸了耸肩:“随便。
他扭头看向姜淘奶奶:“拿钱,然后我走人,要不然我就赖着不走了。”
姜淘突然冲过去挡在奶奶面前:“不会给你钱,这都是奶奶辛苦赚的,凭什么给你个败家玩意儿。”
“嘿。”张明嘶了一声,操起手,“真以为你是我儿子就不敢打你了?你就是不小心生出来的,本来应该跟个垃圾一样被扔掉的,要不是我一时犯怂把你留下了,你早就不知道死那个草堆或者下水道了,还敢在这跟我叫嚣。”
“张明!你个畜生啊!”姜淘奶奶没想到张明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姜淘已经愣在原地说不出话了。
向野上前一把推开张明,挡在姜淘和奶奶面前,他虽然矮张明一个头,但是气势一点不输人,张明面对堵在自己面前的向野竟然不敢再进一步。
“少在这教训我。”张明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当起无赖,“不给钱我不走。”
“真是作孽啊,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姜淘奶奶转身去房间在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了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只有八千五,你爱要不要。”
张明拿来点了下数有些不满意,但是也知道见好就收,随即把钱收了起来站起身说:“放心吧,这点钱等我去了S市挣了大钱会还你的。”
“你去S市干什么?”姜淘奶奶不明白他一个高中文凭都没有的人,去大城市能赚什么大钱。
“我兄弟在S市开了一家游戏厅,生意特别好,喊我过去帮忙。S市啊大城市,不是乐溪这种小地方能比的,我去了赚的钱不比在这里多的多。”
张明身边能有什么正经朋友,不害他就不错了还能好心请他一起赚钱?
姜淘奶奶也管不住他,知道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而且她也不想再管了,她现在只想好好照顾姜淘长大。
“随便你吧。”姜淘奶奶无力的摆摆手,“拿了钱就赶紧走。”
张明目的达到也不打算纠缠,他朝姜淘招招手,临走前还要演一出父慈子孝恶心人。
“拜拜了儿子,爸爸会想你的。”
姜淘没有动,甚至没什么反应,他还是那副怔愣的样子,张明的话太尖锐了,撕开了奶奶给他编织的谎言。
他的降生不来自爱情,没有期待,只因为两个无知的人冲动的一晚。
他突然觉得好恶心,刚刚吃进去的饭菜在胃里翻滚着,叫嚣着翻涌。
姜淘捂住嘴扭头冲进洗手间大吐特吐。
姜淘奶奶吓坏了,跟着跑进去,一下一下拍着姜淘的后背:“这是怎么了啊,吃坏肚子了吗?怎么吐的这么厉害,去医院看看。”
向野站在门外看着姜淘岣嵝着身子吐的天昏地暗的样子,不禁想起几年前终于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想接他走,可是电话里另外一声稚嫩的妈妈让他僵在原地。
妈妈和他解释说外公委托了律师向当地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并向法院提供了向城家暴的证据,只是向城一直拒绝出庭。后来法院以分居两年为由自动判离,但是向野的抚养权向野的妈妈没有争取到,向城甚至放话,只要向野妈妈敢踏进乐溪这个地方绝对不会让她活着出去。
后来她在父母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可靠的男人,再度结婚生子。
向野知道他和妈妈的人生轨迹彻底偏离了,他们没有母子的缘分。
他拒绝了妈妈,选择继续留在乐溪镇。甚至由衷的祝福妈妈幸福,他不怨妈妈,只是各有苦衷。
那天晚上颗粒未进的他吐的胃部痉挛,即使胃里没有任何东西,也控制不住想吐的冲动。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身体承受不住的应激反应,太痛苦了而已。
就像现在的姜淘,他太痛苦了。
“他没事。”向野在身后说,“等他把这一阵吐过了,平静一下就好了。”
奶奶将信将疑,等到姜淘吐无可吐后,把他半扶半抱到沙发上,心疼的给他擦嘴。
生理性的眼泪糊了姜淘一整脸,他在泪眼朦胧中看清了奶奶担忧的脸色。
瞬间就从那种痛苦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
他为什么要因为两个披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痛苦,却让这个同样有血缘关系却爱他到骨子的亲人担心。
仅仅一瞬他就想通了,他咧开嘴冲奶奶笑了笑,擦擦脸又是那个淘气的姜淘:“奶奶,肚子里全都吐空啦,我又饿了!”
奶奶愣了愣,随即起身往厨房走:“那就再给你重新做。”
向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姜淘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和他对视:“你也有过这种时候是吧?”
向野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杯水。
姜淘觉得向野习以为常的样子就像是经历过很多次。
很多次这种把自己碾碎又重新拼起来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