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西大陆,有一头凶恶无比的巨兽,起初人们并不在意他,隔着西部森林的屏障,即便巨兽的怒吼震彻云霄也没人能听见分毫。
所有的安稳直到屏障破碎的那天为止,人们先是听到一声长吟,随后一座“山”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卷起的狂风破开虚空,震碎城池,在遮天蔽日的漆黑中,唯见一道烈火犹如陨星般从天砸落,瞬息之间,东大陆被练作一片火海。
尖叫、哀嚎、悲鸣不能阻止这场浩劫,反抗的号角连他的鳞甲都无法击碎。
他暴虐,他贪婪,他的恶行无休无止。
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们把希冀放在了王室身上,他们祈祷,龙呐,国王呐,快出现呀,快杀死这头怪兽吧,快来平息这场灾难啊。
战争,开始了。
战争,结束得仓皇。
人们不可置信,王国的军队被轻易击溃了;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巨兽俘虏了神龙公主;人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来自西方的巨兽矗立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他狞笑着,他咆哮着,他高声宣布——
“我,才是真正的龙族!”
……
清晨的水雾还未散尽,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公告栏守夜的士兵哈欠连连,目光却炯炯有神盯着马路对面。
那里是王都最大的书楼,外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型画报,画上是一头身负鳞甲通体暗红的巨兽,它展开翅膀飞跃群山,朝着下方口吐火焰。
这张画报已经悬挂了一个月,士兵每天看着,记得很清楚,在画的右下角还有一位勇士背对着观画者,他手持宝剑,毫不畏惧地向那所谓的西方巨龙发起挑战。
但此刻,一个小女孩站在那个位置,仿佛被定身一样一动不动,昂着头去看那凶猛的巨龙,完完全全取代了画像上的勇士。
士兵并不意外,她大概能想象到她的目光有多热切。
这则屠龙传说在半年前突然兴起,虽然大人们都对这个虚构出来的故事和那不着边际的西方龙嗤之以鼻,但小朋友们却意外地被勾住了兴趣。
故事的后面很老套:背负着国仇家恨的小勇士离开故土,结识几个伙伴前往寻找可以打败恶龙的传说之剑,最后在西部森林与恶龙大战了三天三夜,终于斩下恶龙的头颅,救出公主解放百姓。
自此,屠龙勇士一战成名。
如果你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小朋友问他的梦想,那一定只会得到一个答案——成为伟大的屠龙勇士。
那小女孩定在画报前足足看了半个钟头,士兵也就观察了她半个钟头。
她有着一头极为罕见的金色头发,在天光未亮时还隐隐散发着金光。士兵判断不出来她的种族,王国的小朋友大多都会有明显兽征的耳朵和尾巴,直到他们成年才学会如何隐藏,但这个小女孩二者都没有,若不是她的举止与孩童无异,她大概要以为这是哪位大魔法师的伪装了。
不止如此,她穿的也极为讲究,水白的小裙子绣着金丝,腰间镶满了红的绿的紫的各色各样的宝石,挎着的小包做工精良,看得出来和衣服用的是同一块料子,这一身行头大概比她一年的薪水都高。
每每有人路过她的时候,她都会把目光从画上拿下来,十分热情地和路人打招呼,一点儿也不怕生,士兵发誓这是她今年见过的最可爱的小朋友。
这样想着,她再定睛看去,画报前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两只小手攀上木桌,一颗金色的脑袋从中间冉冉升起,她听见小朋友独有的软糯嗓音,紧接着她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红亮的眼睛。
“侍卫姐姐,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士兵吓了一跳,刚才还站在路对面的人什么时候跑到了桌前,她竟一点儿也没发觉,难道她不害怕穿着卫兵服的人吗?只要她穿着这身衣服,哪怕笑的再和蔼可亲,小朋友们都会躲着她走。
不等她回答,脑子兀自转了一圈的小家伙似乎想通了,一脸豁然开朗,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特别想要我的签名!”
她蹲下身子贴在桌布边,士兵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她又攀上了桌子,一张巴掌大的方形纸片拍在她的面前。
上面是两个很漂亮的花体字,一看就是精心练过的,确实称得上是一张签名。
但是她也没说想要签名呀,士兵哭笑不得,细声细气说:“原来你叫图幺呀。”
图幺用力点点头,回道:“是的,姐姐你可要收好呀,等我以后成为了屠龙勇士,这张签名就会变得很宝贵。”要知道她练习这个签名已经小半年了,这是她作为屠龙勇士发出的第一张签名,特别有纪念意义。
“好的好的。”士兵在她的注视下将签名纸妥帖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问她:“那图幺小勇士,你是自己跑出来买书的吗?”
屠龙传说新出的彩绘画本今天就会发售,有小朋友瞒着大人跑出来守在店门口也不稀奇,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街头街尾已经开始渐渐热闹起来,有几个小孩儿成群结队地蹦跳着走来,还有些被家长牵着手拧着头叫声嘹亮。
图幺却摇摇头,说:“我是来买地图的。”
“地图?”士兵疑惑。
“嗯嗯,姐姐你知道吗?在王国最东边有一家世界上最厉害的铁匠铺,铁匠铺的主人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大师,只要去那里一定能找到传说之剑。”
士兵脸色古怪,这家店她确实听说过,她敢笃定那里一定没有传说之剑。
但这种能够轻易击碎一个小朋友童真的话她会说吗?
她当然不会,并且大吃一惊:“这是真的吗?我竟然不知道,原来真的有传说之剑!”
见她如此捧场,图幺的分享欲爆棚,她抻着身子往前够,士兵非常识趣地附耳去听。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士兵郑重地点头。
“其实西方巨龙也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王国的王子已经被他抓走藏起来了,几十年了都还没有被人救出来,所以大家都忘了我们还有一个王子。等我找到传说之剑……”
士兵一本正经,表情严肃,并适时发出惊呼。
“天呐!
“什么?
“太可恶了!
“你真厉害!”
这真是太太太太太太……太扯了。
这不是她听到的第一个变种版现实屠龙故事,每一个小朋友都有他自己的版本,她能理解。
但这是第一个把被抓走的神龙公主变成神龙王子的,她大为震撼。虽然没有人见过公主,但王国确实有一位公主。
但是王子,王国是真的没有王子啊。
这个秘密属实有点长,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屠龙勇士讲得眉飞色舞,情到浓处摇头晃脑,完全停不下来,她甚至可以想象她两只悬在空中的腿是如何扑腾的。
好半天,终于讲到她是如何降服恶龙的了。
“我一跃而起,站在恶龙的头顶,只要一拳,恶龙的脑袋就——”图幺握住拳头,对着桌子上厚厚的一沓纸砸下去。
“砰!一下从天上掉进泥巴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士兵的瞳孔快速放大,木桌剧烈晃动起来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她目睹那一摞码放整齐的纸从中间凹下去一个坑。
士兵感觉余波震得她的侧脸麻麻的。
“我——”靠,不对,差点说脏话。
这是什么怪力,她明明只是看她轻飘飘地锤了一下,就很轻很轻一下。
士兵坐直身子吞咽着口水快速检查桌子,这可是公家财产,不能损坏。
好像闯祸了。
图幺张大着嘴一脸悻悻。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真的没有用力。”图幺抱起那叠纸从底部往回按了按,试图弥补过失。
一张抽象的简笔大头像从中间凸出来,模样十分滑稽。
她板着脸,好险笑出来,这才看清自己锤的这一叠是寻人启示。首富方家的小少爷离家出走了,如能提供线索,酬金一百金币,如能护送小少爷回家,酬金五百金币,附上小少爷的大头像。
该如何形容这位小少爷的长相呢,图幺从未见过长得如此潦草的人,只能依稀从一堆凌乱的线条中分辨出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两只大小不一的紫色眼睛,画上小人哭的很惨,还吹着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图幺对着这张凸出来的脸一按,坑又出现了,从底部按,脸又凸出来。
她眼巴巴看向士兵,这该怎么办。
士兵沉默了,应该、也许、大概没关系吧,方家小少爷也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了,大家都已经司空见惯不感兴趣了,反正等过几天他把身上的钱财挥霍一空就会自己乖乖回家。
眼看小家伙越来越无措,她连忙摸着她的脑袋,站起身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纸没有破还可以……”用。
“开门了!开门了!书店开门了!”
“别挤我,我要看屠龙勇士!”
“妈妈快给我买,我要第一个买!”
“不行!第一本是我的!”
突然爆发的哄闹声瞬间淹没士兵的话,图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去,才发现在她专心讲秘密的一会儿功夫,原本冷清的街道已经人满为患,顶着各色各样头发的小孩儿们像一滩七彩的浪潮叽叽喳喳地向书店里挤。
“姐姐,我可以去吗?”
士兵心思却完全不在那边全然没听见,她的目光越过桌面,只见图幺左腿屈膝弯下,右腿几乎要劈了个叉,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两只小腿在空中不停倒腾。
原来她比桌子高啊,那她……
“你……”
嘈杂声退去,横亘在她们中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糟了被发现了,图幺尴尬地收回腿,一点点一点点直挺挺站好,赫然比桌子高出一个头来,她小声复问:“姐姐我可以过去吗?”
士兵回过神来点点头:“啊?”去吧。
总觉得不对劲,图幺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小心翼翼拿起一张寻人启事,问:“这个可以给我一张吗?”
士兵表情怪怪的:“嗯。”可以。
一直目送着图幺走进书楼,士兵才施施然坐下埋在两个手臂之间,一边捶桌一边狂笑。
哈哈哈哈哈不是,她为什么要那样啊!
天哪真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前来换班的同僚莫名其妙:你熬夜熬疯了?
另一边走进书楼的图幺懊恼不已,都怪裴礼,说她自从长得比桌子高了之后就不可爱了,害得她努力树立的偶像包袱都碎了。
那个士兵姐姐本来都开始崇拜她了。
她一边叹气一边把寻人启事叠好放进包包里,身为屠龙勇士当然不能对人们的求助视而不见,她会负责找回离家出走的方家小少爷的。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买到地图,找到传说之剑的所在地,她拨开人群往里面钻去,目不斜视口中不停默念:地图地图我要找地图。
“你们看!神龙公主好漂亮。”一个小朋友高举绘本喊道。
图幺应声看去,颇为自豪:“那是当然!”
刚说完她身子一僵,趁着没有人的注意力在她身上继续向里走,一边打自己的嘴一边默念: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
“哇!这个屠龙勇士好酷!”
图幺一扭头:“让我看看!”
那小朋友肩头忽然冒出一颗金灿灿的脑袋,她也不在意,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脸蛋贴着脸蛋,目光一齐凝聚在书中那披着红披风的勇士身上。
书页翻过,西方巨龙庞大的身躯映入眼帘。
忽然,两人异口同声道:“恶龙!受死吧!”
虽然是从中间加入的,但依然津津有味看完了结尾的图幺一拍脑袋,想起来:“我要找地图!”
等那小朋友反应过来,和自己一同分享绘本的小伙伴已然不见了身影。
此时的书楼对图幺来说就是一片诱惑的苦海,左边的惊呼后边的赞叹无一不在勾引着她,但她不能停留太久,在她的计划中,今天必须离开王都。
店员小姐们四处游走,忙得脚不点地,她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店员小姐二话不说就往她手里塞了一本崭新的绘本,顺带还薅了一下头发。
图幺连忙扯住她,说道:“姐姐,我不要这个,我要地图,王国的地图。”
她连说了两遍,店员小姐终于听清了,虽然很诧异,但还是一把抱起她灵活地穿过拥挤的大堂把她带上了比较冷清的二楼。
二层的书架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头,这里摆放的多是史记和古籍,浸透着古木沉厚的醇香。
店员小姐抽出一根魔法杖开始挥舞:“小家伙别着急,我帮你找找。”
书架像走棋一样开始挪动,一列一列上到跟前来又退去,令人眼花缭乱。
随着魔法杖的指引,一幅巨大的卷轴飞出,缓缓展开在她的面前,城市林立,树丛丰茂,流水奔腾着汇向最南方的汪洋。
整个王国都铺开在眼前。
“这是你想要的地图吗?”
图幺点头又摇头:“可是这个……”
她用手比划着,这张地图太大了,足足有两米高,完全展开更是长得可怕,她需要扭着脖子的极限才能看到地图的两端。
店员小姐了然,轻点魔法杖又飞出两张小型地图,一张只有图幺一半高,描绘得十分详尽,只是相较大地图不会动而已,另一张则更加的迷你,她完全可以捧在手上展开,但只有简单的地貌和城市分布。
图幺陷入了纠结,她最喜欢的当然是最大的那张,上面施加了空间魔法,手指轻点甚至可以看见每一座城市的街景,但在旅途中几乎很难拿出来查看。
中间这张也不错,但对小朋友来说还是有点吃力。迷你地图虽方便,但过于简陋令她十分不满。
图幺并没有纠结太久,因为店员小姐说最小的地图也需要一个金币,询问她是否带够了钱。
她在包包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六个银币,眼巴巴看向店员小姐。
十个银币才换一个金币,这当然不够。
她垂头丧气从兜里又翻出一个没吃完的包子,早知道就不买包子了。
店员小姐无奈摸她的脑袋。
其实不买包子也买不起。
她试图把裙子上的宝石扣下来用来抵,可惜店员小姐连连摆手说坚决不收。
图幺只好揣着她仅有的六个银币,依依不舍地向店员小姐告别。
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公主,没想到一张地图居然这么贵,信心满满偷溜出宫竟然败倒在了第一步。可是王宫里根本不存在要花钱的地方,她翻了很多地方都没有,这几个银币还是照顾她的女仆姐姐给的压岁钱,她又不能去内务长那里偷。
刚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飞快从包里掏出那张寻人启事,精准锁定最后一行字。
如能护送小少爷回家,酬金五百金币。
五百金币!买下那张最大的地图都绰绰有余。
剩下的钱还可以买很多很多的包子吃!
图幺越想越兴奋,两眼亮晶晶的,自信满满朝门外走去。
她下意识看向马路对面,守在木桌前的士兵换了一个,他站在那里低声汇报着,图幺歪着头,在攒动的人流中看见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
太熟悉了。
梳得整齐的蓝灰色短发,那万古不变带有王宫标志的银蓝色甲胄,男人手里还拿着那叠被她砸了一个坑的寻人启事!
完啦完啦完啦!
是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