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之人不安地扭动了一瞬,兰心又惊又怒:“驸马为何如此!您最好趁公主动怒之前离开,以免受了责罚可不光彩了。”
沈徽不理,只盯着榻上背影,亦怒道:“你是何人?敢睡公主的榻!”
榻上之人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却被沈徽捕捉到。沈徽不由分说,上前欲掀人,被兰心伸手拦住。
“驸马说的什么胡话?不是公主竟是谁?驸马心中若有何怨怼,请随奴婢出去,朝奴婢撒就好了,不要在此惊扰了公主。”
兰心悄声说着,眼眶已红了。
沈徽怒气越盛:“公主若是有丝毫损伤,任凭这里有几个脑袋都担待不起。我再问最后一遍,公主去哪了?”
公主府上下从未见过沈徽如此严厉,一时间惊惧不定,鸦雀无声。
兰心心中正慌乱思忖着补救之计,榻上那人却看不见情形,内心倍受煎熬,实在忍受不住,翻身跪了下来。竟是一个与韶华身形相仿的七尺男子!
沈徽登时双手紧握成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公主呢?”
这男子年纪尚小,哪经得起这般威压,直接哭了,他想说,又想到若是韶华知道是他说出去的,自己不知要受怎样的责罚,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
沈徽已想明白了,为何韶华偏偏要来这云栖山寺,不仅是礼佛诵经,恐怕还因为这后山半山腰处有一座温泉行宫。他虽从未来过此处,可这建宫修路之事须经礼部之手,建造图纸在他脑海中清晰可见!
他怒极拂袖而去,兰心紧忙跟上,出门时朝一侍女快速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便悄悄退下。
沈徽一路脚下生风,兰心在后面猛追不上,热汗冷汗湿了全身,心中焦急万分:天老爷!他究竟是如何发现的!又是如何知道这么一条小路的!这若是赶不上通禀,正撞上了可如何收场?
兰心好不容易追上沈徽,想说几句话拖延一番,抬头见沈徽面色已是沉到了极点,唇方开启,喝声已至。
“闭嘴。”他冷道。
他亦已出热汗,心中却冰冷彻骨。这温泉行宫要去便去了,为何要瞒他骗他,背后原因可想而知...思至此,他心中疼痛难忍,便是急走到筋骨拉扯欲断也分散不了丝毫。
此时韶华方泡过汤泉,洗去一身疲惫,现下正躺于亭中地热榻之上,小亭四周有轻纱蔓遮掩,随风微动,别有一番风趣。只可惜现下无风,加之方才听了一席话,心中有些不安和难言的不适在隐隐窜动,她皱眉道:“热了。”
那矮几前正饮酒的轻衫美男子一笑,拿了扇子,转身替她摇扇,“我可是第一次给女人扇扇。”
韶华听了十分不喜,却笑道:“给长公主扇扇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
“那是自然。但如今连见您一面都这般难,旁的更莫提。驸马管得如此严?”
“倒也没有,只是我不忍美人落泪罢了。不打紧,大不了哄哄便是。”
“自来男子成家,若在外寻花问柳,家中自有妻室管束,到您这倒反了过来,奇也,哈哈哈哈。”
这男子虽容颜俊朗,但颇有些江湖豪迈之气,与韶华府内美侍截然不同,他此时笑得粗犷,韶华心中越发不爽利,暗骂沈徽,不许她找旁人也就算了,他自个儿还不让碰,真不知他意欲何为。
她皱眉道:“别笑了。”
“好。殿下且安心齐家,外头万事有我。”
男子说罢,便倾身过来,韶华闻到他身上酒味,睁开眼,却无端生出些失望来,这张脸远不如沈徽。
“殿下今日兴致不佳?”
韶华笑道:“没有的事。”
她看着美男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点缀得正好,心道:也不错,各人自有各人的美。
便抬手摸了摸这颗痣,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臣沈徽拜见长公主殿下!”
韶华登时一推,整个人都弹坐起来,又轻又急令道:“下去!”
这美男子也慌了。这这这,往哪下啊?
韶华往一旁使了个眼色,又轻道:“此去千万小心,回京立即来报。”
男子沉沉一点头便拾起外袍,绕道后方跑了,他身手敏捷,带起一阵轻风,将纱缦拂起。
内里光景若隐若现落入沈徽眼中,他眼中痛色满溢,几乎无法呼吸,他偏头对兰心颤声道:“下去吧。”便快步往亭里走。
韶华看着沈徽气势汹汹的走来,亦躺不住了,只觉这地热怎如此之烫,遂半跪坐着,膝盖却被硌得生疼,横竖换了三四个姿势都不对劲。
她复坐下,端起一杯凉茶,心道:不要慌!你堂堂长公主,他不过一个小小礼部侍郎,还能翻了天不成?不慌。
她旋即半倚下来,仍是一副慵懒姿态。方摆好姿势,沈徽便入了亭,她急忙闭上眼,不紧不慢地摇着那把扇子,“驸马这么急着找本宫,可是有事?”
沈徽心中又气又痛,面上又红又黑,说不出话来。
韶华见他久久不语,心虚地睁开半只眼瞟他,登时被他脸色惊得不轻,一时愧悔难当。
沈徽并未看她,只垂首盯着地面两团堆叠的浴帛,再抬眼时,眼中雾气下隐着一层羞愤之色,直叫韶华心虚不已。她不自主地站了起来,只觉脚下烫得过分,忽想起当年挨沈崇年训斥时也是这般坐立难安。她这半生没怕过谁,偏偏就怕了这父子俩。
“怎么了嘛...干嘛不说话...”
她实在受不了这氛围,从来都只有她用沉默压人的,现下自己面对这一堵墙,方知原来是这般滋味。
“你为何来此?”沈徽终于开口,难掩颤抖之声。
“议些私事。”韶华不假思索道。
“私事?这便是你的私事?”
沈徽气急,语气失了分寸,韶华哪里听过这么没规矩的诘问之言,也恼了。
“驸马这是什么话?驸马什么都要管。难不成我成婚了,便成笼中雀了吗?”
她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沈徽顿感悲愤交加,头胀眼热,一滴泪就这般堪堪挂在下睫上将落不落。
韶华果真见不得美人垂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觉自己过分,正想赔礼道歉,却听沈徽道:“我并非此意。”
韶华听了,心下一动,倒不思歉疚了,生出些逗弄的心思,装腔作势道:“既如此,驸马扰了本宫议事,是不是该给本宫些补偿?”
沈徽定定地望着她,心知她已习惯了如此,一时片刻调整不及,他愿意等,再多时间他都可以等,再多东西他都可以给,便问:“你要何补偿?”
韶华玩心愈盛,笑道:“这样吧,你再给我找一个美男子来。”
“这个不行!”
沈徽急得上前了一步。韶华一笑,顺势也上前一步。两人之间仅三五寸之地,韶华撩起他一缕青丝,把玩道:“啊,是本宫错了,何需另找呢,眼下不正有一个举世无双的美男子在眼前吗?”
“你...”沈徽羞恼得耳根红透。
韶华笑意越发深了,“驸马耳朵红成这样,以后作画且用不着朱砂了。”
她说着便把住他,吻过他的耳尖,在沈徽慌乱退后之际将他拉住,在他耳边轻言媚语道:“跑什么?既然要补偿,那小沈大人就亲自来补偿我吧?”
沈徽呼吸已错乱难平,他想逃,却被她牢牢牵制。她手上力道并不大,可被牢牢擒住的是他的心。
他想!非常想!可是!他想要的太多,不止是她的人,他想要的,是她的心。
可她的心,不在他这里。她的心在哪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她的心落在他的心上,到那时他才能心安理得。
可他又禁不住自问:沈徽,你等得到那时候吗?你能留她在身边一时,能留住她分分秒秒吗?你不能。她既能瞒你一次,便能瞒你十次、百次...你每一次都能及时发现吗?即便你能,她不会对你生厌吗?到那时,你又如何能将她拉回来呢?你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沈徽紧紧闭上双眼,脑中两个声音争执不休。终于,他睁开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好。”他沉声道。
韶华喜出望外,却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问,“如果我答应你,你今后,还会找其他人吗?”
韶华欲脱口而出“不会”,话到嘴边却噎住了,并非因为她会,而是因为她忽觉不过短短二字,分量却重得压舌。
沈徽未得到回答,自嘲地在心底轻笑一声,放开了她,转身离开。
待他抬手掀幔之时,听见韶华轻声道:“等等。”
沈徽停下脚步,等到她说:“你让我想想。”
沈徽轻轻“嗯”了一声,启步往亭外走。
“我说等等。”韶华道。
沈徽回过头,见她已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命令道:“过来,坐下。”
沈徽迟疑片刻,缓步走了过去,那里是方才那男子坐过的地方,他不肯坐。
韶华却未注意到,扯了扯他的衣袍,“坐,别站着,我不喜欢仰头看人。”
沈徽便依言坐下,却空出那个位置。韶华无法,只得挪了过去,紧挨着他,顺势环住他手臂,靠上他肩膀。
“你很介意?”她轻道。
沈徽察觉到她话外之音,认真道:“嗯。但我并非介意从前之事,而是...你我已经成婚,夫妻之道,只在你,我。”
韶华微怔片刻,心里有了主意,便笑握住他的手,触到他手心汗珠,道:“那好吧,我答应你。”
可沈徽仍沉闷道:“若这是你的缓兵之言,就不必了。若以后失信,我会更加心伤。”
韶华怀疑自己听错了,从他肩上起来,直盯着他低垂的下巴,“心伤?”
“嗯。”沈徽喉结动了一下。
韶华轻笑一声,两手交叠,趴在他肩上细细看他侧脸。心道:好一个不卑不亢真君子。
她笑得眉眼弯弯,道:“放心吧。我虽不是君子,既承诺了,便也是驷马难追。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寻常女子,不愿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既然驸马愿意亲自下场,我哪还需四处寻花问柳呢?再说了,要说这天下男子,当属驸马最俊。我岂能如此不知足呢,是不是?”
沈徽又“嗯”了一声,面上却无喜色,惹得她直笑。
沈徽侧过头,眼神无法自制地飘向她的唇,沉声道:“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了,正事要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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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金蝉巧赴温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