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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囫囵

迟止行所拜入的门派乃是“握云派”,名字听起来像是从哪本户古籍里打眼随便挑了两个字,便草草作了名的。他不太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方,是琼州还是溢州,从那个雨夜他逃出迟府算下的脚程来看,也无法下定论,不过山上这副山清水秀的风景,想来是离迟府那个人间炼狱很远了。

翌日一早,迟止行下榻的厢房外隐隐传来阵阵禽类鸣叫声,不像鹤啊鹅啊之类的,倒像是鸭子。他支着几乎被裹成粽子的身体,一时被日光晃得失了视线,待适应过后,才蹒跚地出了门。

只见那啼叫的畜生,竟是一只大肥鸭,浑身的白羽因身体太过于丰腴,被撑得显出一副层层叠叠的断崖样子。民间常传某某地又有某个门派风头大盛,但过些日子便没了音讯,想来也就是些野鸡门派而已。而迟止行也算是拣着大运了,拜入了百闻不如一见的野鸭门派。

秦相涟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撞入耳朵:“哎呀,三师弟,你醒啦!你猜怎么着?”她顿了顿,想卖个关子。迟止行缓缓转头看她,面如金纸,一点表情也没有,不知是无语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见了他这幅样子,秦相涟便觉着有些尴尬,不太想吊着病人胃口,也不卖那劳什子关子了:“师父给你单独划了一个院子,方才叫我来喊你过去呢。来吧。”说着,作势要走,又不太好意思太风风火火,回身看迟止行反应过来了没有。

“啊?……好。”迟止行拢了拢外袍,他的身体本不算差,就算儿时到现在在府中饱受冷眼,虽吃不饱穿不暖,落得一身嶙峋骨头,但也是能上蹿下跳,精神头没差过。自从受了重伤,他竟觉得失了力气,也没什么精力,眼下阳春三月的暖风吹进衣襟里,拂得他一阵瑟缩。

他暗自整理思绪,左手背的眼睛在绑带下紧闭着。那日夜里奔逃时,他分明记得左手缠的布条沾满了血,在进入山林后便不知所踪,而现在换上了全新的绷带,上面还有些淡淡的草木香味。

若是叫常人见了,只会得一个“怪物”或“奇葩”的名号,但什么门什么派的掌门,定是对魔眼多少有些了解的。那李轻云料理完自己一身的伤,待自己一醒来便出言要收这个徒弟,难不成是为了自己的魔眼?

虽说这副眼睛人人都想要,但迟止行现在还没有摸清它到底有什么用处,只知道母亲为了镇压这遭老罪的孽物,从孩子记事起便被锁在灵阁,每日饱受魔眼侵蚀之苦,想来也不能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左手遭到魔眼寄生,另一只不在自己身上,迟家上下几乎死了个干净,那肯定是在兄长身上。但兄长现在生死未卜,更遑论找到他去了哪。想到这里,迟止行便觉得一阵迷茫。

跟前的秦相涟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你会不会觉得冷?可以先回去拿件衣服,反正师父他老人家也没有让你立刻到他眼前。”她笑了笑,放慢步子等着迟止行回话。

冷倒也没有那么冷,迟止行摇摇头。他现在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心,包括那个有点傻气的二师兄。魔眼之事若是走漏了风声,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而李轻云现在对自己还是规规矩矩,让他忍不住揣测起这个来路不明、有些莫名其妙的老头。

在山中弯弯绕绕没多久便到了李轻云给他安排的宅院,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的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笔迹潇洒,就是有些难以辨认,迟止行第一眼还没琢磨出来上边写了什么。要说眼下最真实的,恐怕就是这座山上的景色了,四处尽是充满野意的景物,但也不难看出人为修整的痕迹,特别是整齐的石阶和步道,逛下这么一圈,还叫人生出流连忘返的感觉。

李轻云早在院内等候多时,石桌上摆着一套衣物和几只茶杯,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不知名院内少有陈设,唯庭中央的圆桌和石凳,院子北侧联通卧房,哦,角落里还有个扎马步的李志。

不知李志是犯了什么错,一大清早便被李轻云罚着在那蹲马步,他脸颊憋得酡红,嘴里死死含着一口气,大抵是这口气出去便要跌倒了,而那个便宜师傅只是坐在石凳上,为茶杯里的热水散着热气。迟止行见了这幅情形,感觉自己的修真道路还不等中道便要崩殂了。

“哎呀,小李子,你还没蹲完?”秦相涟笑问道,面上分明是明知故问。

桌边的李轻云向迟止行招招手,对着他说:“这便是你以后的住处了。孩子,看到门口的牌匾了吗?”

迟止行心说,看到了,不但看得很清楚,还没有看懂写的是什么。但表面上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试探着问:“师父,那是什么意思?”

李轻云没料到他对自己的新身份消化得这么快,没有掩饰住脸上的讶异,他又故作高深地捋起自己的山羊须来:“这座宅院名为‘担风’,意为自由自在。”瞧着一贫如洗的院子,想在院里做什么不都是自由自在?反正没有什么树啊桌子啊架子会磕了碰了,包括扎马步。

一旁的李志似乎再也无法顶着那口气,“哎呀”一声摔了个屁墩,便赖在地上不起来了。他晨起练剑趁着李轻云为迟止行置办新衣,偷偷倚着剑打瞌睡,没想到李轻云回来后不但没有叫醒他,还笑眯眯地看着他大梦惊醒,如同见鬼一般与师父面面相觑。

“别管他。小止,这是你的新衣服,入门弟子都有一套,去把身上的衣衫换下来吧。”李轻云收起了神棍气,竟真有些当师父的样子,他将那套青灰色的衣服塞进迟止行手里,拍拍他的肩,就像长辈交代小辈那样。

迟止行接了衣服,也不好推辞什么,说了句“多谢师父”便迈步进了自己的卧房。甫一上身,迟止行才惊觉,这套衣服和自己的身形竟然正好契合,分毫不差。腰封利落地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线,十二三岁的年纪,肩展还未长够,因此差些才能支撑起这套练功服,显得迟止行的背更加单薄,他没束好的长发一落在肩上,这劲装也少了些飒爽的味道,衬得他清秀又漂亮。

他在衣袖内掏了掏,掉出来一个锦囊和一根同色发带,这才草草将头发扎起。锦囊拎起来没什么重量,迟止行抽开袋口,里面躺着一张纸条——

“握云追月,自行自在”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前一句叫人胸怀大志,后一句又叫人自由自在,这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是握云派的门训?那也太……难以理解了。

不管这句话是何意味,总归是李轻云包好给自己的,迟止行将纸条塞回锦囊内,又将锦囊牢牢系在腰间,一掀衣摆,回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