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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溪 RELATIONSHIP

沈长风大病初愈,不宜劳心费神,便让沈长渊代他去参加秋猎。

沈长风在府里闲中安逸,读书、看报、喝茶。

他窝在铺有柔软鹅毛毯的躺椅上,听廊外细雨声,闻清茶飘香,心神真是放松至万米高空之上,活脱脱一位养生小郎君。

他指间还捻着一个小茶盏……

但,一阵急匆匆的混乱脚步声由远及近袭向他。

晨风额头带汗,喘着粗气,躬身向他耳语几句。沈长风手中的茶盏当场砸向矮桌,溅开一片褐渍。

他右手抵住抵住额角,肝火蹭蹭地冒起,感到阵阵的头晕目眩,不禁破口骂道:“他妈的!长渊是疯了?蠢了?还是被山里的野猪给踹了?好端端的纵马撞三皇子,他彻底是不想活了吗?!我立刻去甘泉宫向陛下请罪!此事速报大兴。”

……

甘泉宫正殿。

傅鸿秋知晓山上变故,心中怒火烧得他浑身哪都在发疼,拧麻花似的。皇儿仍在抢救之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在抢救室外等都不行。

皇帝只能坐在高位上。

他静静看着下方久跪的沈长风,心中滋味什么都有,已经不知道暗自叹上多少回的气。

空悲切,血自流。傅鸿秋很想当场杀了沈长渊。

但是他不能。要宠辱不惊、要宽宏大度。

皇贵妃季明铮却不像皇帝,眸底生辉,坐得如睥睨众生。向北秦大开杀戒只会物极必反,真不如趁你病要你命,一点点地勒死才有快乐。

偏殿商议过了,季家正寻不到由头找北秦晦气。如今三皇子与沈二公子这对真是天赐良机。

瞌睡有人送枕头。

直到半夜,太医馆来人向帝妃禀告“三皇子已脱离危险”时,她才持起茶托,用茶盖拨了拨水面,说:“陛下,既然钰儿暂无大碍,是该处罚了。您看这样如何?……”

沈长风伏跪的身躯骤然绷紧,如同被泼了一身冰水却不能颤抖。没有人看到他瞳孔骤缩、脸色惨白的模样。他的喉间突然翻涌上腥甜,也要强忍咳意,让唇齿去品尝血味,绝不显露一滴异色。

皇贵妃说完“大兴五要点”后,垂询:“陛下意下如何?”

傅鸿秋心情实在糟糕,但也顺水推舟让皇贵妃来做这个恶人,摆手道:“依照皇贵妃所言交涉!后续事宜待政事堂开朝议时再敲定。”言罢起身,绕过沈长风离去。

直至季明铮慢悠悠地喝完这一壶茶,才缓声说:“宗人府不会动用《宗室规范》,沈家亦有家法,二公子便由沈家自己处置。有本宫担保,大公子请放心。我既为皇贵妃,有照拂皇子之责。如今得陛下允准,上京的这五点要求,大公子若是想领回二公子,就请回吧。”

这两人,让上京抓到机会对大兴提出人事、财政、教育、边防、金融五方面要求。

沈长风代大兴应下,季明铮挥手便让他去把人领走。

走到殿门不过是几步的事,沈长风却走得如万步般久,直到殿门口被晨风扶住后,才能去把沈长渊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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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微雨阁。

不知过了几日,上京又在下雨。

淅沥雨声终于将傅承钰唤醒。他看到还是这素雅藻井,便知夏久雨已经死了。

“不能再这样了。”

他怀念起,有一日夏久雨反驳那些人“没爹妈”后,鼻青脸肿地回家。爸爸见到他这个样子,将他抱坐在腿上,说:“小雨,遇事得先掂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先跑。等爸妈帮你摆平,或等你以后强大再还手。”得到小雨回应后,他便问,“来和爸爸说说,小雨怎么了?”

后来,爸爸妈妈一起找上那些家长与老师,把他们收拾一顿后,再带他潇洒转学。

走进新学校时,爸爸蹲下身对小雨说:“快去认识新同学吧。”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他曾看到过爸妈的书,里面有这一句话。

浑身都在疼,自己往被褥里缩了缩,埋住所有。直到有点闷得不行时,才稍微掀开些被角,是换了一个人。

“钰儿,可还疼?”傅承雅坐在病榻边,轻问道。

见到三弟如今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后,千言万语皆堵塞于喉间。

傅承雅是元皇后陈氏独子。不久前陈氏因病去世,这回真是世间留他一人了,太子大哥自然对三弟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情。三弟刚回来之时,对他颇有关照和尽力回护,带他逛了上京不少地方。

有一天,傅承钰跟他站在阁楼上,指着宫城东方,好奇问:“大哥!上京居然是座沿海城市。那东边有一线高楼群是什么地方?”

“上京平江县,俗称‘小玉海’,是京城最繁华最漂亮的地方。”

更深切的是,二皇子傅承清从来与他疏离,见他只会恭谨的一声“太子殿下”。

傅承雅想要亲情,他在三弟这里终于有了当大哥的感觉。

傅承钰声音虚浮:“不疼了,大哥。”

“你骗人,声音那么虚弱,”傅承雅握住他的手,既悲他亦悲自己,低声道,“你被他如此对待,大哥要努力,以后替你讨回公道……欸,怪大哥没有关照好你……”

傅承钰摇头,轻声道:“大哥,我真的不疼了,只是感觉好困而已。”他顿了顿,“怪我识人不清……要是我躲远点,就不会挨揍了。”

实际上,麻药过后,傅承钰浑身骨肉如沐火灼烧一般,仿佛躺在深渊底下任由碎石砸向他。离家门仅剩的一步、世人的辱骂、暗室的刀光、生父的一巴掌。还有看到是沈长渊拉住他的弓身,他终于放手了。

我不过是继承了林妃的血肉,就要活该受这些罪吗?我的人生中断了,让我戴上这些镣铐,我绝不甘心!

傅承雅怔住了。

“三弟……他是否成熟得太快了?”

“钰儿,”他忽然问,“在那边……过得开心吗?”

“开心……”傅承钰立刻答,而后困惑,“大哥为何问这个?”

“那如今在中州——觉得糟心吗?”

傅承钰沉默许久才说:“还好。有大哥的关爱、乾哥的照料,我不觉得很糟糕……”话音戛然而止,“但在中国的我才是原本的我……”他还是没说出口。

傅承雅骤然急切道:“那三弟从江都回来吧,与大哥一起住在东宫里,大哥给你请来天下最好的先生授你学识。以后无论如何,大哥都会保护你。含章阁就在大哥隔壁,是你的家……”他亦是话到一半,说不出“东宫里就我一人”。

他看着傅承钰的眼神,怕是三弟以后都不会再回了。

傅承雅背过身,直到情绪平复后才转回来,问:“那……大哥能叫你一声钰儿吗?”

时间间隔到,麻药再生效。困意再次袭来,傅承钰即将合眼之际,弱弱应了句“好。”

直到有人来请太子去面圣,傅承雅这才起身离去,去请求父皇放他回江都。

傅承钰再醒来时,小声哼道:“哥,怎么那么久才来?”

李霆乾说:“哥不好。让你被这样对待。”

傅承钰想坐起身,却发觉自己浑身无力,说:“哥好,每次都来救我。是我不好,让哥担心了。”

柔和夜灯莹亮起傅承钰的面容,眉尾下垂的弧度与他眼中的笑意形成呼应,薄唇含笑,碎发贴在他的脸颊,丝毫没有伤痛痕迹。他又说:“哥,我们回去吧。”

李霆乾侧身坐在床边,凝视着他,面容渐渐与他的亲弟乌延云穆重合。而家室尽毁,唯余孤身。手刃杀仇后,尽是空虚,我的未来在哪里?

“哥,我们回江都吧。”

恍惚间,李霆乾似乎真听到他的亲人在唤他,连忙点头,说:“好。”

夜雨初歇,山风寒透。

李霆乾俯身为他掖好被子:“阿钰,你想去哪,哥以后会陪着你。”

两周后。

尽管发生过青龙山崖之事,这届秋猎照常进入尾声,但今年的气氛有点诡异:

皇帝一次没去看望三皇子,反而是多次委托六溜代他,又不许他说是“代表他”;

皇贵妃难得下场去策马逐猎,满载而归;

太子无心继续,向父皇告假后离去,回到玉山书院继续学业;

二皇子被皇贵妃拎着,周旋于名利场,强颜欢笑。

沈长渊被沈长风拧回府邸后,原地被大哥骂得狗血淋头,声震九霄,差点就接不上气,只好令他在厅堂前跪着,无令不可起。

沈长风手里始终紧握的竹竿终是没打向他,反而折断以后,扔在地上,转身拂袖而去。

而“秦王妃”当日得知山上变故以后,盛怒之后却是伤心欲绝,自觉对不起林妃,郁郁寡欢之下,最终进了医院疗养。

次日天启明,沈长风将大氅披在沈长渊身上,说:“娘病了,爹如今无暇顾及。你回去代我陪陪娘吧。”

秋猎最后一天,晴空万里,一扫阴雨连绵,上京终于守得云开熙光来。

青龙山上,有两个身影如逃难一般,急切地下山。

李霆乾背着傅承钰稳稳横冲而下。

所有虚礼虚情,随着风声簌簌、林叶翻浪,尽抛身后。

他们行至山溪畔,傅承钰让他停下来。

傅承钰抽出那柄虎狼纹匕首,端详许久,再回望至弯曲的山阶,眼神一收,果决离手掷出,把它扔进山溪,“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傅承钰像卸下枷锁一样如释重负,就敢高声语,就要惊天上人:“来日方长!”

随后傅承钰拍着他,一声“出发!”便启程。

他们要赶上回江州江都最快的超铁列车。

要“逃”出上京。

回到江都!

超铁列车启动后,上京府的天际线肉眼可见地在缩小。

列车时速正疯跳:100—600—1100—1600……达到目前中州炎朝超铁列车最快速度:两千。

整个提速不超过一分钟,却驶得稳如立地,毫无推背感。

傅承钰看向窗外,看着沿途景色,近景不清,远景慢移。

李霆乾拧开一瓶水,喂他吃药。

傅承钰落下些后遗症,太医馆开的药已经需要他长年每月服用。

约莫两刻钟后,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江都云梦湖西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一场超铁疾驰,斩断千里孽缘,三十分钟,两人怒奔近一千千米。

傅承钰对沈长渊后续已经不关心。

他估计皇帝爹不会重罚于沈长渊,后来李霆乾和他说,沈长渊正常地回秦国,与他所料一致。

愿江湖无会面,天涯任浮沉。

出站那刻,江都那炽烈的阳光捂热了傅承钰。

他看着李霆乾忽然就笑出来,扑进他怀里,连蹦带跳:“乾哥,我们出来了!我们跑出来了!我们逃出来啦!这辈子——再不回去了!”

依旧青龙山上,傅鸿秋正凭栏下望那些世家子弟、中州名流沿着山阶离去。

六溜近前与他说:“禀陛下,殿下他已经顺利抵达江都了。”

傅鸿秋终是长舒郁气。他仰首望天,一群飞鸟正掠过这湛蓝纯净的天幕,忍着鼻头酸意,说:“好。谢谢……谢谢。”

之前出差坐高铁时录过一段,模拟出2000时速的时候还是能看得清楚窗外景色,不过不重要,只记得超铁等于现实中的高铁就行了,是现代新中州的国之重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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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沉溪 RELATION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