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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痕 INNOCENT WORLD

终于,十三年后,妖妃的孽畜,傅承钰被迎回至宗室。想找他寻仇撒气图个快意的,纷纷闻风而动。

长平十七年桃月初(炎历1982年3月初)。

冰水满头浇下,冰块砸在脑袋上,傅承钰猛地惊醒,浑身冰冷,不禁浑身打颤。

脑袋微垂时,他发现整身处光线晦暗的暗室,脖子被麻绳勒得刺痛,有些喘不上气,几个眨眼有些清醒了,才发觉自己被绑在一张木椅上。

傅承钰稍微去瞥,看到桌子上正整齐摆上各类刀具、锤子、针具、药品等等。

“哟,殿下醒了?”

一声“刺啦”的椅子拖地声刮擦着傅承钰的耳朵,一双黑色皂靴停在他眼前。

傅承钰顺着抬头去看,一位穿着飞鱼服的男人正趾高气扬地与他面对面相坐,跟看路边的一条丧家犬一样。

春夜寒冷,又被浇一身冰水,衣物还被扒得只剩单薄单衣,傅承钰被冻得瑟瑟发抖,跟他对视时眼神漂移,像是罪人心虚了想逃避。

“你的母妃害死费沙枭主,燃起我中州炎朝与费沙两国战火!燕北过半沦为焦土,伤亡十多万军士。林妃已死,你真敢回来?竖子贪图荣华富贵不成?”男人质问的时候,顺手重赏了傅承钰一巴掌,打得他头猛地偏至一旁,唇角流出血。

“呸。”傅承钰被打,立刻彻底清醒,回过头来对这男人啐出中血沫,厉声反问,“你是谁?!敢打我?!”

傅承钰再去对视时,逃避没有,只有凶恶的蔑视。

男人不回答,见傅承钰竟敢如此不识好歹,毫不畏惧,怒火更甚,抬脚就踹,“咣当”一声,木椅应声散架。

傅承钰摔倒在地,尖锐的木茬刺入皮肉,痛得他闷哼几声,但在倒地的一瞬间,眼光扫过室内其余五六人。

他注意到靠在门边的那位满头暗金长发、薄唇鹰目、鼻梁高挺的男子,正打量被绑着趴在地上,似乎还昏迷不醒的李霆乾。

“战火四起也就罢了,我朝王师尚可抗衡。”质问人站起身,痛心疾首地慷概陈词,“但方云意战时投敌泄密,敌军毁我玉衡山,突破防线,长驱直入,直到围困颖川府。林妃与江州州牧本就相识,你们是在互相勾结,妄图亡我中州?”

傅承钰失笑道:“是我主动回来的吗?那我跟你换,你来当这个三皇子殿下,好不好?”他仰着头,嘲讽道,“哦,过得不如意,又是来跟我寻仇出气?”

煽风还点火。

男人被彻底激怒了,直接冲着傅承钰的肚子猛地连踹带踩地飞上几脚:“妖子罪孽深重,你还有脸躲进书院里活命?林妃犯事,竟无人承担,你说奇不奇怪?”他蹲下身,捏住傅承钰的脸,恶狠狠道,“三皇子殿下啊,你想逃去哪呢?天涯海角、银河星海,总能找到你!”

傅承钰疼得实在忍不住,不停地在吐酸水,难受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找我回来?!

认祖归宗了,又让我离开皇城,把我扔进春堂书院,任由院门被义愤填膺的人群填满,对着我指名道姓地骂:这种妖孽恶畜该以死谢罪,才能换我中州山河清明。

眼一闭一睁,就他妈的在这中州了。

男人被吐得满手脏,又给他一掌,拿他的脸擦手,站起身去抓来几份通讯文,甩在傅承钰身上。

傅承钰看到其中一份悲报:长平五年元月十六(炎历1970年1月16日)3时2分,林妃娘娘于上京突发恶疾,急救无效,享年二十八。宗室第三子傅承钰下落不明。

“燕州颖川府是我朝经济中心!一旦处在战争前线,全城的亿万人口要如何撤离?无法离开的人全都要变成战火下的亡魂!我的殿下啊,十万血债已经是算轻的了。”

傅承钰被上涌的酸水呛到涕泪横流,看着生母遗像,终于明白了自身的因果全都来源于宗室傅承钰之名,而非夏久雨之身。

血脉就是活该。

男人看见傅承钰的一头短发,人正在怯懦地哭泣,心里一顿嘲笑,又拿起水桶打满水朝他泼去,泼完又砸在他身上:“秦国是我中州藩王之国,理应拱卫宗室,安定中州!但怎么偏偏非等到敌军围了颍川才慢悠悠出兵?秦军怎么就如神兵天降,一战解围?”

傅承钰还是不说话,男人蹲下身拽起傅承钰的头发,冲他说:“是想证明朝堂离不开秦国吗?殿下啊,你的母妃真是厉害,连在北秦都有人脉,这是勾结谋反了吧?”

傅承钰已经有些喘不上气,越痛越清醒。没曾想到,这番折腾竟然让身上的麻绳束缚松了几分,就着半起身的姿势,一只手悄悄地勾来一个尖锐的木刺,藏在身下,借助遮掩开始悄悄割绳。

这时李霆乾悄悄睁开眼。那暗金长发男注意到了脚边有动静,却选择视而不见、知情不报。

男人像是提起一条狗一样提着殿下,晃了晃,扔在一边,无所谓地拍了拍手。

男人转身拿起桌上一柄小钢刀,踱回傅承钰身边蹲下。他用刀背沿着殿下的脸庞缓缓滑过,刀光流转,映出双目,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

那男人突然抓起傅承钰的一把头发,用刀割下,洒在他的面前:“费沙要求交出林妃,陛下却要死保她到底,即便你是孽种也绝不除名!那好啊!三、皇、子、殿、下,你可知,死囚才会留你这种短发!”

话毕,他松开手,任他摔下,转身走向木桌,向其他人甩去眼神示意动手。

殿下既知其罪,那该享乐上路了。

他们纷纷围着桌子,磨刀霍霍,时不时打量起躺在地上的好殿下,真是爽快妙极天。

死亡。

旅程。

艺术。

上京飞龙卫最是擅长玩艺术。

男人拿起一支针具,慢条斯理地抽干药瓶内的药液:“林妃犯下滔天大罪,帝君却甘当女人的狗。竖子,林妃是我朝罪人。可惜……她当时死得真是痛快,太可惜了。”液柱反射出男人病态的目光,说到最后,竟是有一丝回味可惜之意。

开始玩艺术之前,要给殿下打吊命续气却会倍增痛感的药物,不然半路死了,跟林妃有何区别?

林舞鹤(林妃)已死,血债必尝。傅承钰下落不明时只好暂时记着。

岁月流逝,重建废墟,如今傅承钰登堂入室,事已至此,先算账吧。

暗金长发男子抬脚的时候,靴尖无意地划过绑住李霆乾的绳。

李霆乾瞬间感知束缚松动,悄悄抬眸看去,认出对方是费沙人。

傅承钰也已经磨开绳索。他将木刺死死攥在手中,身体紧绷,蓄势待发,只等对方靠近。

男人手持针具再次走向傅承钰,正要弯下身给殿下赏药。

瞬息间,傅承钰猛地把握着的木刺狠狠地插入男人的要害,用力地连刺数次。同时趁他刚发出哀嚎,另一只手夺过针具,反手深扎进胸口,把整管药液一股脑推注进去。

男人只觉身体痛得要被撕开了。

“啊——!!!”惨叫撕裂死寂,男子捂裆倒下,傅承钰翻身滚至一旁。

其余看守闻声扑向傅承钰。李霆乾弹身而起,悍然拦住敌人。

傅承钰将一根断椅腿扔给李霆乾。

李霆乾看也不看反手接住,就朝其中一人的脑袋拍去,木棒崩裂,碎屑纷飞,傅承钰紧随其后,抄起桌上铁锤,利落一锤,把人打晕。

李霆乾再抬腿横踢一脚,拦住欲袭向傅承钰的长刀,活生生将刀身给踢断,一半刀身飞擦过另一人身边,斜插进墙里。不等对方恐惧回神,李霆乾欺身近前,拳头裹挟着风声直捣面门,当即倒地不起……

兔起鹘落间,李霆乾利落放倒其他人,但没有要命,免得给殿下惹来麻烦。

李霆乾掸去身上尘土,喘气时目光扫向门口,费沙人早已无影无踪。

傅承钰踉跄着踱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浑身颤抖:“乾哥……你……你打起架来……好帅气啊……你没受伤吧?”

李霆乾这才猛然惊醒,转身看见殿下肿着脸,嘴角淌血,正弓身捂着肚子急促喘息,手臂、腿部、肩膀多处衣衫都被血迹洇透,狼狈不堪。

李霆乾如遭重击,自责与失职感霎时交织。他脸色肃穆,沉声欲跪:“殿下……臣……已严重失职!还请……”

傅承钰却靠住他的肩膀,无力闷声道:“不要……这样说。哥,扶……我下,我有点站不稳了。”

李霆乾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再搀扶靠墙坐下,随即将那些昏过去的人紧紧捆作一团,拖至一边。

至于那个下身不断涌血,正哀嚎翻滚的飞鱼服男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傅承钰抬手勾了勾示意乾哥过来。

李霆乾走到傅承钰前面蹲下,示意他趴到背上赶紧离开。傅承钰却说:“等会儿……”

李霆乾把他扶起,走到那男人面前。

攻守易也,傅承钰居高临下地俯视起这人。

殿下看人只看见怒火、痛苦、仇恨这些东西,见微知著,中州是何等模样,一目了然。

“就因为林妃生了我,污染了宗室血脉,才惹得你们狗急跳墙,全冲我来?”傅承钰无所谓道,“好啊,尽管来玩!我不信鬼神也不信命。我什么都怕,唯独不怕你这种人变鬼!”

痛苦人已经疼的吐不出一句话,喉咙里嗬嗬作响,还在努力挤出些恶毒的话。

傅承钰轻拍李霆乾,一起出去。

踏出地狱那一刻,傅承钰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靠着李霆乾弱弱地喊疼。

听着压抑的痛吟,李霆乾真是挫败又自责,又想朝殿下下跪请罪。傅承钰却埋在他的后背,说:“哥……快背我回去吧。”

李霆乾蹲下身,让他趴上来。傅承钰搭在他的肩膀上,朝前指方向,说了声“出发!”,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薄雾春夜里,赶回春堂书院。

上京飞龙卫赶到时,副统领一眼便看到下身狼狈正奄奄一息的长官,失声惊呼:“段统领!”

飞龙卫统领,狼狈失手,给中州丢脸。

……

李霆乾背着已经上完药的傅承钰,回到了寝屋。李霆乾正要伺候殿下就寝,却被他一把拉住。

傅承钰见李霆乾的肩膀活动有点不自在,一边暗恼怎么能让他一路背回来,一边扯开他的衣襟。见到他身上有淤青,便站起来去找医药箱。

“殿下,臣无碍,都是皮外伤。”李霆乾赶紧劝阻。

傅承钰不听话,摇摇晃晃地翻箱倒柜,找到些有用的药膏片后又慢慢吞吞地挪过来。

“我命你把上衣都脱了!”傅承钰第一次发令。

李霆乾健壮的上半身都是伤痕,新伤旧伤皆有,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傅承钰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才不禁地低声问:“乾哥……你……身上怎么有那么多伤。”

“臣属于禁军,有伤正常。”李霆乾主动伸手想接过膏片,却被傅承钰避开。

傅承钰说:“我不知道,为何这个中州炎朝明明自诩是现代新中州,却还要讲究‘尊卑有别’‘君臣礼数’这种破玩意。乾哥,你当我的侍卫也快有三个多月了,只有你至始至终没跑路,还拼命保护我。”他撕开一片药膏,轻轻地盖住肩头的淤青,“还记得吗,我对你说的。可能你不记得了,那我就再说一次,‘我视你们为兄弟朋友,不是主仆’。”

李霆乾却不敢直视他:“礼不可废……今日是臣严重失职,殿下须得严惩不贷,才不致于落人口实,被反咬一口。”

傅承钰却有些恼怒,把手里的膏片摔在床边,说:“我说了,我对你没有主仆之分。”摆出威严时又心软了下去,低声道,“我真的在说心里话,乾哥你信不信?”

帝君确实给了傅承钰满满的一队侍卫,但跑的跑,偷的偷,最后只有李霆乾一人留下。

李侍卫选择留下,一是职责。

二是这位殿下确实不一样,所行所止,总让他想起家破人亡那天,只有他活了下来。

你我都是孤身一人。

傅承钰见他沉默许久,心里正失望的时候,李霆乾忽地别过头,“嗯”了一声。

傅承钰又活了过来,一边继续为他上药,一边又着点威胁的语气,说:“你以后再和我说什么‘臣’‘殿下’之类的话,你就自己到外面找主子吧。”

“我都叫你那么久的乾哥了,那你应该改口叫我什么?”

李霆乾看着对方温柔的眼睛,嘴角微微抽动,终于清晰地说了出来:

“阿钰。”

“欸。”傅承钰高兴地回应。

倏然,李霆乾抬手抚上傅承钰发顶,平静地表示:“哥会保护好你的。”

傅承钰更握紧了药膏片,说:“你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的。”

……

来到中州炎朝,傅承钰就常常睡得不安稳。只要入梦,这些日子里听到的咒骂和指责纷纷冲入梦境,搅得不行。

“我呸~什么林妃!不就是个狐狸精,红颜祸水的玩意儿,不仅把陛下给迷得神魂颠倒,还害得我们日子过得糟心。”

“这小狐狸崽子长得跟他老娘真是一模一样。妖妃是死了,一了百了,她的儿子竟然还活得逍遥自在,陛下难道不应该给这十万惨死的兵士一个交代吗?”

“瞧这短发死犯模样的丧门星,陛下怎么能让这样的野种回来?难道觉得费沙来犯还不够吗?”

起初傅承钰还能着用“关我屁事”来麻痹自己。

不过日复一日的谩骂,言辞一次比一次恶毒刻薄,也不免自觉地往心里去。

事已至此,毁灭吧。

但傅承钰今晚的梦境却变了。

那些十万将士浑身浴血,肢体破碎,无数双血肉模糊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抓住、拖拽起傅承钰,此起彼伏的索命声不断要他偿命。

傅承钰一直在推开,在挣扎,一遍遍地说:“我不是傅承钰,我姓夏,是久雨啊!我没有,我不是……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有个缺了半边的人刚准备撕咬上他时,傅承钰一个激灵,惊醒了。

傅承钰直直喘气,浑身疼痛,枕头汗湿,已经害怕到说不出一句话。他抬手去摸额头,滚烫无比,看来是发烧了。

窗外,夜光透过摇曳的树影,在屋内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风动树影明晃晃,傅承钰侧过身去看投入室内的明灭影子,看到了命运要我如此。突然鼻头一酸,傅承钰却双手紧紧捂住口鼻,不断蹬着床单,逼着自己不能落泪。

傅承钰拉起被子罩住自己,蜷缩起来。

傅承钰在一遍遍地对自己低语:“大家好,我的名字是夏久雨,很高兴认识你们。”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州三皇子会跨过星辰大海,藏留在杭州,被夏家遇到,有了家。

爸爸妈妈给他取名为夏久雨,他就在“小雨”的唤声与呵护中缓慢成长。

小雨总生病,爸妈就焦急万分地送去医院,寸步不离地照顾。

小雨体弱,看着矮小好欺负,在学校里被霸凌之后,父母一遍遍地对他说“没事了,有爸爸妈妈在呢”之后,转身就冲到学校为他们的小雨讨公道,绝不放过敢伤害小雨的人。

傅承钰摸着脖子上的痕迹,停止了虚妄的自言自语。

思念和怨恨交织缠身,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需要说明一下文中的称谓混用。

“中州”“炎朝”“中州炎朝”在人物口语对话中没有区别,可以混用;但在律法文件、朝堂公文等正式场合中,只使用“中州炎朝”这个完整称呼。

“中州”指的是历史文化意义上的文明体,文脉赓续不断,风雨万年,从古焕新;“炎朝”是当前的政权实体,世人口中的“上京”“上京朝堂”也是这个意思;“中州炎朝”既是完整国名,也代表承乾正统与政治实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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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痕 INNOCENT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