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红灯笼似的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枝桠都弯了腰。夏知行搬了梯子架在树下,打算摘两个尝尝鲜。
刚爬上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吱呀”声,像是谁在担心梯子不稳。她回头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
“放心,我小时候爬树比这利索。”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继续往上爬。指尖刚碰到最底下的石榴,梯子忽然晃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抓紧树干。
低头时,看见梯子脚下垫了块平整的石头——刚才明明没有。
夏知行忍不住笑了,摘了个最大最红的石榴扔下去,正好落在石桌旁的竹篮里。“算你厉害,”她边爬下梯子边说,“等会儿剥了籽分你一半。”
石榴籽红得像玛瑙,盛在白瓷碗里,看着就喜人。夏知行挑了颗饱满的放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她把碗往石桌中间推了推,自己搬了藤椅坐在旁边,慢慢剥着剩下的石榴。
阳光透过石榴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碗里的石榴籽上,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林薇言用冻成冰的石榴籽,在窗台上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融化后在玻璃上留下圈淡淡的红痕。
“今年的比去年甜。”她捏起颗籽,对着光看,“你也尝尝。”
风拂过碗沿,吹起几颗石榴籽,轻轻落在石桌上,像是有人真的接了过去。
傍晚收拾碗筷时,夏知行发现白瓷碗里多了片石榴花瓣,嫩红的,带着点清甜的香。她把花瓣夹进那本旧诗集,正好夹在“榴枝婀娜榴实繁”那一页,和之前的银杏叶、石榴叶挤在一起,倒像本小小的植物标本册。
入秋后的第一个集日,夏知行买回了些新收的绿豆,打算熬点绿豆汤。路过巷口的书摊时,看到本泛黄的《星华中学建校百年纪念册》,封面上的校徽和林薇言当年校服上的一模一样。
她翻到校友名录那一页,果然在2016级的名单里找到了“林薇言”三个字,旁边还印着她的毕业照——扎着高马尾,穿着蓝白校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魂判若两人。
“原来你以前这么爱笑。”夏知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笑脸,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过。
回到家,她把纪念册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和那幅夕阳油画并排。夕阳的光,毕业照上的笑,像是跨越了时光,在这间屋子里相遇了。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棂“咚咚”响。夏知行起身关窗,发现窗台上的玻璃罐里,纸船的帆上多了个小小的签名——歪歪扭扭的“薇”字,像怕被人发现,刻得极浅。
她没去擦,只是对着玻璃罐笑了笑,转身回了床。
老钟在墙角滴答走着,院子里的石榴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歌。夏知行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知道,这个秋天会有晒得暖暖的桂花,会有熬得糯糯的绿豆汤,会有藏在时光里的笑脸,在每个寻常的日子里,静静发光。而那些看不见的陪伴,会像这满院的石榴香,缠缠绕绕,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