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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爱业死果(三)

周序吟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这个味道他最为熟悉,过去每一天上班都要闻到。

只不过这回身份转换了。

他轻轻一动,身旁的人便察觉。

她白了许多头发,血红的眼下充斥乌青,却还是第一时间给他倒了水,将他扶起来:“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序吟摇摇头。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慢慢地往喉咙里汨。

仰颈间,他瞥见床头病例卡上几道潦草的关键词。

急性应激障碍

严重脱水

休眠缺失

“你是医生,怎么还能这样折腾自己?”话是严肃的,可尤塔纳面上尽是心疼。

周序吟回想起这些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在依旧如常运转的世界里,他却无时无刻不是空洞洞的壳子。

“我一闭眼就是阿卡,只能不停地做事,强迫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想他……”

尤塔纳眼眶泛红,有些皱纹的手抚上他后脑,尚未说话,手机先发出了声响。

是警局来电。

对面公事公办地告知,卡希迪死亡已正式定性为意外坠楼,请家属来签确认文件。

尤塔纳定了老久,仿佛因为那些话语苍老了十几岁。

没人知道她在这个空档中究竟想了些什么,她的指尖轻颤,动了动唇,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她叹了口气,刚要应下——

“不可能!”周序吟一把抢过电话。

太过急切,他才苏醒的嗓子还没缓过来,异常嘶哑,“卡希迪不可能因为喝酒与疏忽身亡,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周先生,您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但所有证据链都支持意外结论。”那边的答复礼貌而疏离,“空口无凭的质疑是不可能作为证据重新调查的。”

警局再客套两句后,忙音径直掐断周序吟未完的辩驳,也切断残存的希冀。

那比厨房的菜刀更没有温度可言。

“有些事,我们……得试着接受。”尤塔纳想控制好情绪,想在晚辈面前做好榜样,可话到嘴边流连成哽咽,更拼凑不成劝慰。

周序吟一手轻拥住她,一手攫紧:“我知道了阿妈,您先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让福利院里人先忙着,嗯?”

送走了尤塔纳,他没有安分守己,而是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从病房门口走出。

原先被悲伤充斥,颅内乱七八糟,无法静心去捋顺各种思路,只是认为卡希迪的死和别人有关。

大脑得到休息后,倒是有了突破点。

与其没有方向地猜测,不如从卡希迪的仇家中寻找。

卡希迪作为警察,从警生涯一定是得罪了不少的犯人,这些人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必然有想要弄死卡希迪的,哪怕能够伪装成意外,到底只是伪装。

只要他能够找到证据,就可以让警方重启案件了。

靠在软皮座位上闭目养神,周序吟感受着车辆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去往警局的路上。

开到半途,车忽而停了下来。

静止的时长远超过红绿灯的间歇。

他不由抬眼,瞧见司机下了车,跑到前面去打听了。

几分钟后,重回驾驶座的人有些为难地挠头:“前面有人包船游湖,整条路临时管制清场,最少堵得半小时。”

看了一眼导航,周序吟当机立断结账下车。

他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出去好一段距离,果真看见不远处码头停着艘豪华游艇。

一行人正在登船,他视若不见,准备换条路走。

这样一群总爱把自己的面子与快乐建立在麻烦和为难普通人之上的有钱人,他着实不想扯上关系。

正当他要拐进巷子之际,忽闻一大噗通声响起,他步履一停,随即听见:“救命啊!救……”

呼救与咽水的咕噜混杂,周序吟循声而去,源头是个在水里扑腾的孩子。

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商量着该怎么做,周序吟也本能地要往前跑。

没跑两步,便刹住车。

游艇舷梯上,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他伸手矫健,靠近疯狂挣扎的孩子后,先从后环住对方的腰腹,口中同步说着什么话,不多时,小孩就不乱动了,乖乖地任由他行动。

他结实地拖动对方游回岸边,推出,托起,确保人完全获救后,才在保镖协助下上岸。

望着要爬出水面的人,周序吟舒坦口气。

本该转身离开,又截住脚。

等等。

他再看了一眼。

完全站立的男人背对着他,接过对折的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他身材挺拔,湿透的格子衫贴在背上稍稍皱起,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重要的是,那件衣服,那个背影。

眼熟……

十分眼熟……

貌似,是八月份的事了——

艳阳高挂的曼谷暑气未消,放眼望去金辉漫遍。

明丽的色调拥有足以消除负面情绪的能力。

纯白衬衣亮洁如新,最上方纽扣没有系上,折叠的衣领敞开,露出周序吟玉琢般的锁骨。

他挽着卡希迪的手臂,两人刚有说有笑地从过山车上面下来。

“我说吧。”

顺着细长脖颈线条往上,薄唇泛着浅粉色,如同彩铅几笔描过。

但最让人移不开关注点的,还要数那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睛。

眼尾狭长,望向别处时平静淡然,偏对着身旁人总有各种波澜,“玩一趟这个,你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卡希迪宠溺地摸了摸他的面颊,附和道:“是啊,我现在感觉自己能够一口气吃下八碗饭。”

他们都是忙碌的职业,经常一方休假却赶上另一方加班,要么就是同时有班务,连游乐园这样的地方,上回来都是去年以前了。

好不容易赶上趟,当然要把能玩的玩个够。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刺激的项目一起叫喊出声,浪漫的项目就多留几张合照。

周末的游乐园到底人多,无处不是欢声笑语,无处不是成双成对。

玩累了,就慢慢悠悠地散起步来,遇见不同的卡通人偶相互逗趣,路过琳琅满目的小摊贩意见不一。

“这样好不好。”十指交握的手轻轻摇荡,肆意与满足都要溢出周序吟的眼眸,“等我们这段时间忙完,就请年假,去国外旅游?”

有了蓝图,他又接着规划更细致的日程,条条则则满是憧憬。

深深回望他良久,卡希迪嘴角慢慢上扬:“好啊。”

“答应我就不许反悔了。”得到许诺,周序吟心满意足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小指一弯,便要和他拉钩。

约定好的未来多么值得期盼。

刚准备回应的卡西迪动作没到一半,忽而捂着肚子,面露难色:“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额角的冷汗说冒就冒,周序吟一手擦去他的汗珠,一手在他腹腔按压一番,很快得出结论:“都说了,你最近没有休息好,不要随便吃冰的,不听我的,闹肚子了吧。”

他就要往后者额心狠狠一敲,但望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到底收了势,转变成指腹轻点,“快去洗手间。”

前脚卡希迪被他驱进了卫生间,后脚电话铃声就响起来。

低下头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周序吟前面积攒的那些欢乐一扫而空。

总归不能不接。

等了两秒没等到自动挂断,只能滑到绿色按键:“喂,主任……”

果不其然,那头的人又是叫自己下午去一趟医院。

虽然干他们这一行的,“加班”二字无可厚非。

但是在周末玩得最开心的时候来一通这样的电话,属实是倒胃口。

煞风景的人前一句“突发情况”,后一句“没办法啊”,随即就是补充说明的一套丝滑连招:“阿坤有事假,阿斌请病假,咱们人手不够,得麻烦你多幸苦辛苦……”

辛苦辛苦。

这四个字周序吟几乎天天能听见。

铺设了大前提,加班就要无条件答应,必须任劳任怨,随叫随到。

可纵使心里有怨气,他也不会违反规则。

因为工作稳定和生活幸福,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全方位回绝对方的“一起吃饭”后,周序吟恹恹挂断电话。

等刺眼的屏幕自动熄灭,无力闭上眼睛。

还没抬起头——

小臂兀被一股力量拉动,脚后跟脱离地面,重心偏移,连带整个身体往前扑倒。

周边的微风波动,树叶沙沙作响,抢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特殊清香。

冷冽中带着丝缕苦调,是被劈开的陈年雪松木内部,侵略性占据了氧气的部分。

一声惊呼悬在喉头。

还没出口,便被一个人牢牢抱住了。

那不似寻常的拥抱。

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掌扣住对侧肩胛,力道出奇大。

来人又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一半被薄薄的衣料阻挡,一半烫在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

事发突然,周序吟足足反应了两秒,身体才先于意识要挣脱:“你谁啊,干什么……”

“不好意思,帮个忙。”耳边的声音又低又急促,“有人跟着我。”

被他强硬扣住,周序吟不得不受着这半推半压,退至身后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身前是陌生人紧实而滚烫的胸膛。

他被迫困在这方寸之间,没有任何能动弹的空隙。

听见这两句话,他才注意到不远处有好几个人正在探头探脑寻找什么,动向很是专业。

因为卡希迪的身份,周序吟对于此类事情还是比较敏感。

镇定下来稍作思索后,他主动伸手作掩护。

手臂虚环在男人腰侧,指尖没有真正触碰衣料,他同样压低声音问:“需要帮你报警吗?”

男人摇了摇头,身体的强硬因为这份回应而有所松弛。

他把额头更深地压入周序吟颈侧,发梢紧跟着蹭过耳垂。

有点痒。

不知个中缘由,周序吟依然选择尊重对方。

他没有再说话,保持这个姿势,将宁和的目光投向远方湖面,他们一如一对在树下私语的普通情侣。

游乐场内欢快的音乐很响亮,却遮盖不过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周序吟还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跳。

起初有些快,一点,一点,逐渐平缓,也仍比常人有力。

咚、咚、咚。

跳动伴随木质香一并将他笼络其中,把时间无限拉长。

过风无痕,落阳无声。

直到那几个家伙东张西望地要走近。

周序吟不假思索,单手覆盖在男人的后脑上,防住了暴露的一丁点可能性。

也促使对方的嘴唇触及自己的颈部。

另一份气息明显停顿了下,他却只关注其余人是否全部离开身边。

确定他们不会再回头之后,周序吟才拍拍对方:“都已经走了。”

男人没有立刻行动。

动作又维持了三四秒,才迟钝地放开他。

习惯性后退一步,周序吟端详着面前穿了一身名牌的陌生人。

个子很高。

比卡希迪还要高一些。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不会过短地暴露出整个额头,也不会过长显得邋遢。

作为医生,周序吟习惯性观察一个人的身体构造。

一般越高的人,比例反而越差。

但眼前的男人显然不是一般人。

腰线位置异于常人,上半身的褐色格子衬衣被收束进腰带里,包裹出劲瘦的腰部,灰色的长裤继而勾勒出修长的双腿轮廓。

那是个绝佳的身材比例。

男人上前半步。

领口处极细的银链若隐若现地坠在锁骨上,在暖阳下泛着冷光,随着他的行径小幅度晃动,显得有些性感。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勾下脸上的墨镜,横梁正好架在挺拔的鼻梁骨上,露出立体的眼窝轮廓和深邃的双眸。

“太感谢你了。”不再刻意压低的声线同刚才的局促判若两人。

稍稍低头,他便与周序吟靠得很近。

小麦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瑕疵,毫不夸张地说,比寺庙里坚持每天打扫的佛像还干净。

浅棕的眼睛亮堂而专注,琉璃球般滚动着,只映出唯一倒影。

莫名的压迫感逼得周序吟又后退半步,脚跟抵住树根,语气里还留着未散尽的警惕:“……那些是什么人?很危险吗?”

垂眸望着他须臾,男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极其难捕捉,却叫本有些神秘的面容生动起来。

“很危险。”他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是阻碍我快乐的人。”

“什么?”

看到周序吟满脸困惑,男人嘴角幅度的称得上灿烂,眸光却十分无辜:“他们不让我玩过山车一类的项目,是不是很过分?”

过、山、车?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周序吟先是一阵茫然,怀疑自己听错。

茫然过后,一股被愚弄的恼意油然而生。

他拉下脸来,声音冷了一个度:“你在耍我?”

对方想解释什么,唇角刚动了动。

声音却是从另一个方向响起:“阿吟。”

周序吟还没回应,肩膀就被圈揽,一转头,卡希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对他俨然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

紧蹙的眉头一松,他转刻舒心不少。

卡希迪充满敌意地锁定对面的第三人:“你是谁?做什么的?”

此刻的男人已重新戴上墨镜。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果是第一次见,一定会觉得他对分寸有着极强的把控:“你好,我是……”

“我们走吧。”不想节外生枝,周序吟径直打断了预备的自我介绍。

在前者隔着镜片的注视下,他一个眼神都不再给,挽着卡希迪动身就走,“一个怪家伙,别管他了。”

他走的痛快,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而当下,“怪家伙”居然又出现在眼前。

还有些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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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爱业死果(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