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梅之后,照临殿的赏赐就没断过。
今天一碟点心,明天两匹缎子,后天更离谱,送来一只白猫,说是西域贡品,皇帝瞧着可爱,想着桐华贵人病中无聊,给她解闷。
沈婉菊抱着那只白猫,跟它大眼瞪小眼。猫通体雪白,就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像蘸了墨没抖干净。
“你叫什么?”她问猫。
猫不理她。
“行,我给你起个名。”她想了想,“尾巴尖黑,叫你墨梢吧。”
阿绫在旁边叹气:“姑娘,这是御赐的猫,您得叫它‘御赐白猫’。”
“御赐白猫?那是名儿吗?猫自己认吗?你叫它一声‘御赐白猫’,它回头看你一眼我跟你姓。”
阿绫试了一下:“御赐白猫。”
猫抬头看了她一眼。
阿绫愣了。
沈婉菊也愣了,半晌说:“……它还真认。”
于是这猫就叫御赐白猫了。沈婉菊私下叫它墨梢,墨梢墨梢地喊,猫就颠颠跑过来。阿绫说这不是御赐的猫该有的规矩,沈婉菊说规矩是给人定的,猫不归规矩管。
墨梢来了三天,周管事送来的炭变成了一百八十斤干炭打底,份例从没缺过。阿绫纳闷:“周管事转性了?”
“转什么性。”沈婉菊一边给墨梢顺毛一边说,“他听说陛下赐我一只猫,怕我是新宠,先巴结着。等过阵子发现陛下不来我这儿了,你再看他还送不送湿炭。”
“陛下还不来?”阿绫掰指头算,“赐梅、赐酒、赐猫,算勤了吧?隔壁钱贵人盼了仨月都没盼着陛下去坐坐。”
沈婉菊把猫往阿绫怀里一塞:“他越不来我越安全。他老不来,人家顶多觉得我失宠;他老来,人家就得要我的命了。”
话音没落,院门外太监唱名:“陛下口谕——宣桐华贵人照临殿伴驾。”
沈婉菊跟阿绫对看了一眼。
墨梢从阿绫怀里跳下来,跑到门口坐下,回头冲沈婉菊喵了一声,那意思:走吧,叫你呢。
“你倒是比我先接旨。”沈婉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猫毛,“阿绫,换衣裳。”
“换哪件?”
“挑最素的。不带绣花,不带亮色,看着跟奔丧似的。”
阿绫嘴角抽了一下:“姑娘,奔丧不好吧?”
“那就跟守孝似的。”
“……不也一样吗。”
“那你说穿什么?穿得花枝招展去,霍妃明天就把我花枝招展的脑袋拧下来当花盆。”
阿绫给她找了件月白素缎夹袄,配了条灰蓝裙子,头上只插了根银簪,就是藏香丸那根。沈婉菊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像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
阿绫把墨梢往她怀里一塞:“您少说两句吧。”
照临殿比灼霞宫大得多,沈婉菊进去的时候低着头,余光只够看见自己的鞋尖和殿内铺的金砖。皇帝坐在上首,面前一堆奏折,手里捏着笔,跟梅园那天一个姿势。
沈婉菊行礼:“臣妾桐华贵人叩见陛下。”
“起来。”皇帝搁了笔,“坐。”
太监搬了个绣墩来,离御案三步远。沈婉菊坐下来,正襟危坐,双手搁膝盖上,标准的后宫模范生。心里:你叫我来干嘛?我正给猫起名呢。
皇帝看了她一眼,第一句话是:“你今儿穿得怎么跟守孝似的。”
沈婉菊心里一突,面上不动:“臣妾病着,穿素净些免得冲撞陛下。”
“病着?”皇帝拿起一张纸,“朕怎么听说你前天还蹲院子里给石榴树培土?”
沈婉菊后背冒汗。她蹲院子里培土的事都有人报?这宫里到底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臣妾……那是活动筋骨。太医说了,病中不宜总躺着,得下地走走。”
“哦。”皇帝把纸放下,“那你走到朕这儿来,走两步看看。”
沈婉菊站起来,走了两步。
“再走两步。”
她又走了两步,到御案边上了。
皇帝指指旁边:“再走两步。”
她又走了两步,已经站到皇帝侧边了,低头能看见他面前摊的那张奏折。她余光扫了一眼,是户部报上来的河工银两。她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下:河工银拨了二十万两,报上来的账是十七万两,剩下三万两去哪了?买石头还是买土?
她脑子里正算着,皇帝忽然说:“看出什么了?”
沈婉菊回过神来,低头:“臣妾不敢看。”
“你已经看了。”皇帝把奏折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说说,这账有没有问题。”
沈婉菊想了想,老实说:“河工银二十万拨下去,报上来十七万,中间少了三万。要么是账没做完,要么是做完了没敢全报,要么是有人截了但账没做平。臣妾不知道是哪一种,但臣妾知道户部的人要是连账都做不平,这官当得不如我娘铺子里的伙计。”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跟梅园那次一样,就一声,短促,像闷雷。
“你娘铺子里的伙计一月多少钱?”
“管吃管住,月钱五十文。逢年过节多给俩蒸馍。”
皇帝点点头,把那本奏折合上搁旁边,换了本新的:“你再看看这个。”
沈婉菊看了一眼,是内务府报上来的后宫用度,一笔一笔细得很。她扫了两遍,指着其中一行:“这里,炭。景睦殿报的是‘银霜炭五千斤’,但底下分列的是四个宫,加起来才四千四百斤。剩六百斤去哪了?”
皇帝没说话,又翻了一页。
沈婉菊站在旁边,越看越顺手。她在铺子里对账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低着头,手指头在纸面上划,嘴里念念有词。她娘从前骂她:“看账就看账,你嘟囔什么?跟账本吵架呢?”她改不了,一算账就嘟囔。
这会儿她也嘟囔了:“这个数不对……这个也对不上……这谁做的账,不如让我来。”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抬头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有点意思,不是选秀那天验香料的打量,也不是梅园那天听她吐槽的忍笑,是那种街坊邻居隔着柜台看你打算盘,觉得你这人有点本事的眼神。
“你还会做账?”皇帝问。
“会一点。我娘开铺子,从小看。”
皇帝把御案上一摞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朕这儿还有几本,你看得完吗?”
沈婉菊看了一眼那摞账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她心里:你把我叫来给你算账?你后宫养这么多人是干嘛的?养着吃白饭的?
嘴上:“臣妾遵旨。”
她坐到旁边的绣墩上翻账本去了。皇帝批他的折子,她看她的账,殿里就剩翻纸声和偶尔的嘟囔。中间太监进来续了两回茶,每次进来都拿眼睛瞟她,那意思:陛下跟个贵人在殿里待了俩时辰了,也没干别的,就翻账本?
沈婉菊也想知道这算怎么回事。但她翻着翻着就忘了,因为有一笔账实在离谱——内务府报的胭脂钱,一盒胭脂报八两银子。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她娘铺子里最好的胭脂一盒卖八十文,宫里这报八两,翻了十倍不止。
“陛下。”她举起账本,“这胭脂,一盒八两?”
皇帝从折子里抬头:“贵了?”
“贵得离谱。臣妾在家用的胭脂,八十文一盒,比这个好。这八两银子的胭脂,要么是拿金箔包的,要么是有人把买脂粉的钱挪去修园子了。”
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拿朱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还有别的吗?”
沈婉菊又翻了翻,指了几处:“这布匹报得也高,这碗碟报得也高,这炭倒是报得不高,但数量对不上。整体看下来,内务府一年至少多报了四成。”
“四成。”皇帝把朱笔搁下,“比朕想的还少点。”
沈婉菊心里:你知道有问题还不查?你当皇帝的都不查,我一个小贵人替你急什么?
嘴上:“臣妾多嘴了。”
“没多嘴。”皇帝把那本账合上,“往后你隔三差五来一趟,帮朕看看账。”
沈婉菊心里:什么玩意儿?我进宫当贵人,结果干的是账房先生的活?我娘知道了得笑死。
嘴上:“臣妾遵旨。”
从照临殿出来,天都擦黑了。阿绫在外面等得腿麻,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姑娘,陛下找您干什么了?”
“算账。”
“……算什么?”
“算内务府一年贪多少。顺带给他看了本河工银的折子,又看了几本胭脂账。”
阿绫愣了半天:“那您到底是贵人还是账房?”
“我也想知道。”沈婉菊把手拢在袖子里,往听闲轩走,“反正往后隔三差五得去一趟。这事儿传出去,霍妃肯定觉得我狐媚惑主,天天霸着皇帝。”
“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婉菊想了想,“明天一早你去跟孙嬷嬷说,就说我算账算得头疼,找太医开两副安神药。”
“您没头疼啊。”
“装了不就有了。我越说头疼,人家越觉得我是被皇帝逼着干活的苦差事,不是去争宠的。苦差事没人抢。”
阿绫琢磨了一下:“那要是霍妃问起来呢?”
“你就说我每回从照临殿出来脸都是白的,跟被抽了魂似的。这话传出去,霍妃兴许还乐一下。”
回了听闲轩,墨梢蹲在门槛上等她。沈婉菊把它抱起来,对着它的白脸说:“你猜你主人今天干嘛去了?给皇帝老儿算账去了。你说我一个贵人,干着户部的活,拿着贵人的份例,这买卖亏不亏?”
墨梢打了个哈欠。
“你也觉得亏是吧。”沈婉菊把猫放下,蹲到石榴树前看了看那根新枝,芽又大了点,“树兄,我今天见着皇帝了。没挨骂,没掉脑袋,还混了份差事。就是这差事听着不怎么露脸,算账算得好了没人夸,算得不好全家遭殃。”
新枝在风里晃了晃。
沈婉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阿绫端了热水出来给她泡脚,一边倒水一边问:“姑娘,您说陛下往后真会隔三差五叫您去?”
“不知道。”沈婉菊把脚搁进盆里,长出了一口气,“但有一件事我算明白了。”
“什么?”
“皇帝不缺人陪他睡觉,他缺人替他看账。我这张脸像元后,这是老天给的,改不了。但我要是还能替他看账,那我就不光是张脸了。”
她低头看脚盆里自己的倒影,热水晃荡,脸也跟着晃。
“先算着吧。”她说,“算账好歹比侍寝安全。”
阿绫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