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长途,所有人都是这条高速公路的羁囚。】
西城夏季正值正午时分,日头最是毒辣刺眼,阳光铺洒在高速客运站的每寸地面,连打着空调的车厢内都被烤得闷热异常。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啊。”
“回去再聚,路上慢点。”
客运站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的滚动声,还有诸如此类的告别声随处都是。
周叙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偏头靠着有些发烫的车窗,望着站台上告别的人群,指尖轻柔着手上的照片。
心里一阵泛酸。
站台内他没有能告别的人,目的地也没有接送他的人。
更要命的是,上次回家祭拜外公外婆时在大巴上睡着了,醒来后裤兜里多出一张照片,但他丢失了一幅眼镜,还有…一段记忆。
除了周叙这个名字,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属于他的羁绊。
“帅哥,你旁边有人么?”
一道清冷声音,将他的思绪牵回。
周叙没急着回答,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车上空位还有很多,连靠窗这种较为抢手的位置都还有剩余。
“那我就坐你旁边了啊。”不等他表态,男人自顾自在的在他旁边坐下。
所以问他的意义是?
心里默默给这人扣了个没礼貌的帽子,他胡乱点点头,继续懒散靠着窗。
察觉到旁边男人正在看他的手,周叙指尖在大腿轻轻敲了敲,心里默数到第十秒,男人依旧没有收回视线。
他将手上的照片揣进兜里后,正欲开口,只听那个男人说道:“你好,我叫陈行。”
这人是个自来熟。
周叙眉心微蹙,心里很想让他要么别在这坐,要么不要找他闲聊。
奈何这俩大巴不像高铁,而是有票任何位置都能坐,不好发作,只好象征性礼貌回道:“你好,周叙。”
片刻后,大概是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周叙听见这人又幽幽开口:“看着有些不乐意我坐这啊。”
话语间还带了一丝委屈。
周叙这才转头,接着就看见对方鼻梁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指尖顿时收缩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兜。
兜里照片上的人五官虽看不清,但周叙记得那人正戴着与陈行鼻梁上一模一样的眼镜,脖颈锁骨处还有一片淡淡红印。
而他上次乘坐大巴回老家处理工作时,也是戴了跟陈行或者说跟照片一模一样的眼镜,而在车上睡着后这副眼镜就不翼而飞了,加上记忆断片他实在是没印象眼镜放哪儿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只得重新配了副
“没有,我只是心情有点不好,加上性格有点i,不是冲你,”周叙想了个解释,视线还停留在对方的眼镜上,“你这幅眼镜…”
大概是他太敏感,太想弄清断片是怎么回事儿。
陈行这副眼镜并无镜片,看起来纯是一件装饰品,而照片上的眼镜和他消失的眼镜都是有镜片的。
单拎出一个以上解释都比盲目开口询问一个陌生人好,但他还是问了。
“嗯?怎么,”陈行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嘴角莫名勾了勾:“是不是觉得挺好看的,还很衬我?”
这人还是个自恋狂。
周叙向来不擅长旁观冷场,被整烦了也会瞎扯应付两句,何况这个眼镜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出现的地点还是在这趟回老家的大巴上。
简直是送上门的线索。
于是他顺着话夸赞,希望能套出点有用线索,“嗯,审美不错,方便说说哪儿买的吗?”
“我老公送我的。”
“想要链接的话我晚点问问他。”
周叙:…还是个逮着机会就炫耀对象的gay。
“好的,麻烦了。”周叙不再跟他瞎扯,暂且压下疑虑,抱着“这幅眼镜市面上很常见,肯定是自己着急想多了”的心态应付一句。
右手非常熟练地从兜里掏出耳机戴上后,反手将鸭舌帽帽檐往下压遮住眼睛。
想了想又把车窗帘拉上了。
防止一会儿这个自来熟要跟他讨论路上风景。
陈行见他诚然一幅不想闲聊的架势,终没再多说什么。
恰值正午日头毒辣,为躲太阳直射,几乎所有乘客都拉上了车窗帘。
陈行借着车内一片暖光,闭上眼睛假寐。
*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车厢被一声嘶吼炸开:“我要下车!这他妈是辆鬼车!!!”
车上原本安静休息的乘客被这声嘶吼吵醒,大半人还带着睡意,一脸茫然,前后左右互相交谈起来,企图弄清发生什么事了。
还在睡梦中的周叙被这声吼叫惊醒,顾不上突突的心脏,下意识扭头将窗帘拉开后,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还在两边车道行驶的其他车辆不见了,本应该接连出现的路牌同样不见踪影,现在这条公路周围什么都没有。
周叙打开手机微信,借着微弱的信号给文件传输助手发送位置,地图上却一片空白,半点坐标都显示不出来。
他们这辆车正行驶在一条荒芜路上。
“路线不对,这不是回江河县的路。”一旁的陈行望着窗外,脸色变得沉重。
“你手机有信号么?”周叙扭头看着陈行。
陈行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低头飞快滑了几下手机屏幕:“没有。”
两人低声对话的间隙,车厢里的吵闹声持续发酵。
刚刚那个男人脸色惨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几乎是跳到司机旁边,冲他大声叫嚷:“停车!师傅!快停车!”
司机置若罔闻,车缓缓向前行驶着。
周叙相信若无那扇玻璃门,这个看上去即将崩溃的男人一定会上手争夺方向盘。
“他妈的,老子让你停车!老子要下车!”男人见司机不理他,扭头跳向第一排空位,双手疯狂拍打着车窗:“你们拉开窗帘看看,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他妈简是杀人车!”
众人立刻拉开窗帘,齐刷刷往外面看。
车厢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混杂着小孩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原本透明清晰的车窗玻璃附着一片片血手印,交错杂乱,十分可怖。而车站出发时还炽烈的日光,不知何时被一大片厚重乌云吞了干净。
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地贴在公路上空,明明还是酷暑白日,周遭却暗得像要入夜,耳边还隐隐滚过一声闷闷的雷声。
此情此景完全是恐怖电影的场景成真,众人后背一凉,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周叙并不害怕打雷天,更不害怕司机不按原定路线行驶,车上这么多人,灭口他都得灭一阵的,如果司机的目的是谋财害命,这样做太费时间。
令他心一沉的是那些血手印。
高速路上一辆正常行驶的大巴,车窗玻璃是什么在短时间内留下那么多血手印而不引人发觉?
“要下雨了。”陈行缓缓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周叙。”
“嗯?”
“带伞了么?”陈行边说边看向他脚边,“没带的话,前面服务区我可以稍上你,免费。”
周叙被他问的一时愣住,这诡异情景…这人居然只关心下雨有没有伞。
巨大的割裂感使他卡顿半晌才回答:“你都看到我脚边没有…还问什么?”
又抬手指向玻璃上暗红扭曲的印子:“你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陈行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瞥了一眼,语气冷淡:
“别看了,好奇心越重尸体越凉,恐怖片里都这么演。”
挺有道理。
但他隐约嗅到一丝不对劲。
沉闷雷声再次滚过,豆大的雨点“啪”地砸落,重重砸在车窗。
车上大多数人看到周遭翻天覆地的诡异现象,都是本能恐惧互相抱团,但这一切在陈行居然都没有下雨没伞的优先级高?
“前面服务区?”周叙压着嗓子,雨声混着车厢里时不时响起的呜咽声,让他不得不往陈行那边靠近:“你怎么知道前面有服务区?即使你之前坐过这趟车,记得车的行驶路线,你又怎么知道前面服务区我要下车?你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借伞给我。”
陈行侧过头,眼底印着窗外的昏暗天光,看不出情绪:“因为我想跟你搭讪,这个理由,能接受吗?”
“不能。”
周叙干脆回绝,坐直后往后一靠,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更像是刻意掩饰什么。
窗外大雨持续砸着玻璃,刚刚那个疯狂拍打车窗的男人应该是累了,此刻坐在座位喘着粗气。
车窗上附着的那些血手印被大雨冲刷后,痕迹淡去,路边消失的指示牌也重新出现,刚才的一切如同一场虚梦,车厢里断续的哭声逐步停息。
陈行听到他这么说,毫不意外,低低笑了声:“那换一个,你信么?那个男人快要死了。”
陈行指的是刚刚拍窗的那个男人。
“什么意思?”周叙觉得后背一凉,“他应该只是累了。”
“不是累,”陈行语气冷淡:“你听说过规则游戏么?”
“规则怪谈?”周叙先是沉默了好几秒,才继续说:“你不要告诉我这辆大巴进入异世界了。”
陈行没说话,冲他笑了笑。
未等周叙阻止好措辞再次开口,车却猛地停下了,
果真如陈行所说,停在一个服务区内。
这时一直沉默的司机缓缓回过头看着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粗哑,却不像活人。
扭过头的时候,周叙觉得自己听到一种机械损坏声。
“欢迎乘坐不归巴士,已抵达无人服务区,所有玩家必须下车,限时停留24小时,超时者和违规者,永久滞留。”
司机刚说完车门就嗤地一声滑开,裹挟着雨水的冷风顺着敞开的大门一股脑灌进车厢,冷意扎得人皮肤发紧。
窗外灰蒙蒙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立着一栋房子,房门上的招牌因为光线太暗也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众人互相张望,谁都不敢率先抬脚,恐惧像冰水一样漫满整个车厢。
有人缩在座位里摇头,带着哭腔:“我不下,我就待在车上。”
也有人接受能力强点:“一小时我还能接受,24小时?这地方根本不对劲,就这样出去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之前拼命拍窗的那个男人反应最激烈,他猛地往后缩,后背死死抵住座椅,双手紧紧扒住扶手吼叫:“老子绝不下去!凭什么逼老子下车!老子要报警,你们整这些神圣鬼鬼的东西就是想骗钱!”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众人齐刷刷打开手机,几秒后脸色变的愈加惨白。
这里没有信号。
司机依旧坐在驾驶位上,脑袋微微侧转看着车厢,粗哑的机械感声音再次响起:“拒绝下车,视为违规。
男人闻言红着眼,喘着粗气,拒不松手:“什么狗屁规则!就不——”
没等男人话说完,司机站起来对着男人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再次开口:“辱骂规则,罪加一等。”
话音刚落,男人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攥住,原本绷紧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快速扭曲,骨头断裂的咔嚓的声格外刺耳。
一声惨叫卡在喉咙还没来来得及完整发出,瞳孔便骤然涣散,原本死死抓着座椅扶手的双手低垂在扶手两端,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座位上,两个眼球凸出死死盯着前方。
顷刻便没了动静。
所有人惊恐地盯着那个男人,不敢再说不下车,集体沉默着。
司机收回笑容,从座位下方拿出一个篮子:
“现在开始发放计时器,请所有玩家下车时依次领取。”说完后,把装满手表的篮子放在死去男人腹部。
众人脸色铁青,这意味着要领这个表,必须从男人身边经过。
“别看了。”陈行起身,伸手拎起腿边的伞,顺着周叙视线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神情冷淡:“我们得下去。”
周叙跟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望着在车门颤抖着半天不敢下车的人群:“这是什么?现实版规则怪谈?
“可以这么理解,” 陈行垂眸看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轻轻摇头,把伞递到他手里,“撑好了,外面雨大。”
说完这句话陈行就穿过人群,弯腰拿过篮子里的表,一刻没多停留地下车,淋着雨往大楼方向跑。
车内的乘客们依旧面面相觑,没人敢跟在陈行身后下车,也不敢停留车上,简直进退两难。
周叙攥紧伞柄,深吸一口气往车门走去,弯腰时被迫和男人的眼睛对焦,余光扫到男人垂着两只手,都僵直地比着数字4,他强行压下头皮发毛的感觉从篮筐里随便扯了一个手表戴上后,下了车。
其他人见状陆续下车,每个人都低着头,拿取手表时,个个脚步虚浮,不敢再回头瞥一眼座位上那具尸体,飞快地向大楼跑。
周叙放缓脚步,混在人群中前后观察着,尽管正值酷暑时节,西城下雨频率低的可怜,但车里的大部分乘客都带了伞。
加上自己和车上死去的男人,仅有四个人没带伞。
等大多数人抵达服务区门口,楼顶外侧的红灯骤然亮起,门头招牌上赫然刻着五个红字:无人服务区。
刺目的红色光晕流淌下来,倒映于地面积水中,水面浮起招牌的影子,不知为何字浮现的影子确是倒的。
周叙犹豫着将脚放上阶梯,尽管他一百个不乐意,但车上男人死亡无声宣示着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