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阿黛利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黄土漫天,风从沟壑里卷上来,扑在脸上,又干又涩。她脚上的鞋又换了一双,鞋底薄得几乎能感觉到石子。她走进村口时,只看见一棵枯槐,几间土坯房,和一条被车轮压得发白的土路。
一个穿军装的少年从槐树后闪出来,枪横在胸前,声音很紧: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阿黛利没有立刻答话。她太累了,连抬眼皮的力气也剩得不多。她慢慢把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护照,递过去。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少年接过去,翻开两页,看见满纸英文,愣了一下,立刻抬头看她。
"洋人?"
他回头朝村里喊:"老刘!有个洋人进村了!"
不多时,又跑来两三个兵。他们看见阿黛利,脚步都慢了,目光在她脸上、衣服上、鞋上扫来扫去。有人小声说:"真是洋人。"
"别乱动。"
"包里有啥?"
"先带过去。老刘,你先去跟营长说。"那个老兵听了转身就去了另一个方向,没过一会又回来了。"营长让我们先找方同志,他在跟人商议事情等一会儿就过去。"
那个少年伸手要拿她的包。阿黛利猛地把包抱到胸前,往后退了一步。
"Do not touch."(不要碰。)
他们听不懂,只当她抗拒,便一左一右架住她。她脚下一绊,差点摔进路边的土沟里。
"Be careful!"她挣了一下,声音发颤,"Let go of me!"(小心!你们放开我!)
没有人听懂。
她被带进一间土屋里。屋里有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磨得发白的地图。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一个女同志先进来,穿着灰布军装,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风沙留下的干红。她看见阿黛利,先是一怔,随即放缓了声音。
"你别怕,"她说,"我们不会伤害你。你从哪儿来的?"
阿黛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懂。
女同志又问:"你有路条吗?"
阿黛利更加警惕,但双腿发软。
女同志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语气更急了些:"没有路条,又是个洋人……同志,你得配合我们。"
阿黛利只是抱着包往后退,直到抵住了墙。她把手按在包上,摇了摇头。
"I don't understand what you're saying."她说,"Who are you people?"(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到底是谁?)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同样的军装,颜色更旧,袖口磨得发白。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眉眼清瘦,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站得很直。腰里别着一支驳壳枪,绑腿扎得整齐。
几个兵立刻让开。
"营长。"
阿黛利不知道"营长"是什么意思,只看见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又扫过她,最后停在护照上。
周志祥拿起护照,翻了一页,英文很熟。
他抬眼,用英文问她:
"Where did you come from?"(你从哪儿来?)
阿黛利终于听见了能懂的话。
"What is your name?"他问,"What are you doing here?"(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屋里的兵都看着她,她觉得很不自在,就像自己是个犯人一样。
"Hey! Show some respect. I am not a prisoner."她往前迈了一步,那几个兵立刻伸手要拦。周志祥抬手,止住了他们。"On what grounds have you dragged me in here? What crime have I committed? Who are you people? The Kuomintang army?"(嘿!放尊重些,我不是犯人。你们凭什么把我押进来?我犯了什么罪?你们又是什么人?国民党军队吗?)
阿黛利怒吼:"We are equal human beings! There is no distinction of high and low! On what grounds do you imprison me here!"(我们是平等的人!没有高低之分!你们凭什么把我囚禁在这里!)
屋里静了一瞬。
周志祥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语气柔和下来。
"This is not the Kuomintang army. We are the Eighth Route Army."(这里不是国民党军队,我们是八路军。)
阿黛利怒视着他们。
周志祥把护照放在桌上,声音仍旧很平:
"But you must also understand what times we are in. A foreigner with no travel permit suddenly appears at our village entrance. We have reason to be suspicious."(但你也得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个没有路条的洋人,突然出现在我们村口,我们有理由怀疑你。)
"Suspicious of me?"阿黛利油盐不进,"But you were too rough. Just as the Kuomintang propaganda claims. I thought you were different from them."(怀疑我?但你们太粗鲁了,就像国民党宣扬的那样,我以为你们和他们不一样!)
"We are indeed equal people. But you have no documents, and we are responsible for the civilians here. Whether we are the same as the Kuomintang propaganda claims is ultimately not important. This is a time of war."周志祥也恼了。(我们当然是平等的人,但你什么证件都没有,而我们要对这里的老百姓负责。对于我们跟国民党宣传的是不是一样,这到底也不重要。这里随时可能会打仗!)
阿黛利看着他。
周志祥把护照推回她面前。
"You may be angry."他说,"But right now, I need to know who you are."(你可以生气。但现在,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阿黛利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松开包,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怒气稍稍平复,可却又转刻升起。
"My name is Adeli."她说,"I am a journalist."(我叫阿黛利。我是一个记者。)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志祥问:"Which newspaper?"(哪家报纸?)
"The Millard's Review."(《密勒氏评论报》。)
这个名字没人听过。周志祥沉默了几秒,又问:"What articles have you published?"(你发表过什么文章?)
阿黛利说了几个题目,都是英文的。周志祥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法核实。
"How can you prove it?"他说。(你怎么证明?)
阿黛利看着他,觉得荒谬。她走了三个月,鞋底磨穿了两双,现在站在这里,对方要她证明自己是自己。
"I cannot prove it here."她说,"But every word I say is true."(我没有办法在这里证明。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志祥没有接话。他低头翻了翻护照,又看了看她。那张护照是真的,照片上的人也是她,但仅凭这些,他没法判断她是不是间谍。
屋里静了很久。
女同志端着热水进来,放在桌上。阿黛利盯着那碗水,喉咙动了动,但没有伸手去拿。
周志祥忽然开口:
"You say you are a journalist,"他顿了顿,"have you ever used a pseudonym?"(你说你是记者,那你有没有用过化名?)
阿黛利抬眼看他。
"Many foreign correspondents in China use pseudonyms."他说,"If you have one, tell us. We may be able to verify it."(很多外国记者在中国都用化名。如果你有,说出来。我们可以想办法核实。)
阿黛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当初她也是如此草率觉得国民党十分友善,她应该多相处一会,至少待两个周,再下判断。
她看着周志祥,思考半天,她终于松口了。
"Beller."她说,"My pseudonym is Mr. Beller."(贝勒。我的化名是贝勒先生。)
周志祥抬起头。
"Mr. Beller?"(贝勒先生?)
"Yes."阿黛利说,"All the articles signed 'Mr. Beller' in the Millard's Review were written by me."(对。《密勒氏评论报》上署名为贝勒先生的文章,都是我写的。)
周志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去年冬天在延安,有人传过来几期《密勒氏评论报》,其中一篇写华北农村的文章,他读了两遍。当时他问过是谁写的,旁边的人说,一个英国老头,在上海住了一辈子。他还把那篇文章抄了一段,夹在笔记本里。
后来他又找过这个人的其他文章,前前后后看了三四篇。有一篇写国民党的,措辞之烈,几乎把重庆从头骂到尾。还有一篇更早的,语气却温和得多,甚至带着几分赞许。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同一个人,怎么前后判若两人。
他从来没想过,"贝勒先生"会是一个年轻女人。
不可能,那人分明是个老头,可美国人也抗拒女子是作家,女子用男人化名也未尝不可能。
他看了阿黛利很久,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他得仔细观察她。
然后他转头对女同志说:
"去把老陈叫来。"
女同志应了一声,出去了。
周志祥把桌上的护照合上,推到阿黛利面前。
"Drink some water first."他说,"I will write a letter to your editor."(先喝点水。我会写信交给你的责任编辑。)
阿黛利终于端起那碗水。水很烫,但她没有放下。
她看着周志祥,忽然问:
"Do you know my editor? Have you read my articles?"(你认识我的责任编辑?读过我的文章?)
周志祥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I do not know him, but a friend of mine does. I have read your articles. They are well written."(我不认识,但我的朋友认识。你的文章我读过。写得很好。)
阿黛利握着碗,没有说话。
外面风声很大,像有人在黄土坡上奔跑。
"If your identity is verified, we will be glad to accept your interview."(如果你真的是一位可靠真实的记者,我们很乐意接受你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