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昭发完帖子，把手机丢进包里，开始换衣服。
他动作不算慢，但指尖总是无意识地停一下，像在等一个什么声音。
更衣室里静得只剩排风扇嗡嗡转动。他把球衣脱下来，换上干净的白色T恤，又套回那件深色外套。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目清淡，嘴角平直，只是眼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帖子已经有了回复，而且还在往上涨。齐思昭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翻。
【1L：哦豁，这不是上次那个“早生贵子”的兄弟吗？几天不见，又搁这儿演小剧场呢？】
【2L：等等，上次说的是“喜欢的人送我娃娃”，现在变成“给我塞画本”了？你俩剧情还能不能连贯了？这瓜吃得我消化不良。】
【3L：喜欢的人给你塞画本，画本上画的还是别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单纯把你当快递中转站？】
【4L：中转站笑死。楼主，你倒是说说，那画本画的是谁？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判断是挑衅还是误会。】
【5L：盲猜是你们学校打球的小黑皮。反正画本的画风都那样，不是图书馆就是篮球场。】
【6L：楼主你怎么确认画的是别人？万一是你自己，只是你不承认呢？拿出你的自信啊！】
【7L：对啊，你先照照镜子。如果你和画里那个人一样帅，那画的就是你。】
【8L：你们别这样，楼主都气到来发帖了，说明那画板上的人肯定是别人。不然他早该暗爽了，还来问我们做什么！？】
【9L：所以楼主的剧情线应该是这样：喜欢的人先是送了他一个娃娃，又塞给他一本画本。娃娃他不知道怎么理解，画本他翻开一看，里面画满了另一个男人的身体。他破防了。他上论坛求骂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败犬一个！】
【10L 回复 9L：好惨，但我笑得好大声。】
【11L：楼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把画本寄给我。我帮你鉴定一下画的是谁。我们艺术学院的，专业。】
【12L：楼上你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我也想看。】
【13L：别鉴定了，楼主就是破防了。你们就不能安慰一下吗？楼主别难过，往好处想，万一他画的是你室友呢。】
【14L 回复 13L：更惨了，哈哈哈哈。】
【15L：我觉得你们的重点都歪了。重点是楼主和那个送画本的人现在什么关系？人家为什么给你塞画本？是不是你俩有什么前情提要没交代？】
【16L：还能什么关系，楼主自己都说“喜欢的人”了。单方面喜欢，人家可能根本不知道。】
【17L：那不就简单了吗？你喜欢人家，人家给你一袋礼物，你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另一个男人的肖像。这不是挑衅，这是通知。通知你出局了。】
【18L：杀人诛心。】
【19L：楼主别听他们的，我觉得可能只是人体练习。我们画画的真的什么都画，有时候一个姿势好看就画了，跟人是谁没关系。】
【20L 回复 19L：那你怎么不画我？】
【21L：你丑。】
【22L：哈哈哈哈哈哈。】
【23L：所以楼主，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画本还回去，还是直接去问清楚？】
【24L：建议直接问。把你捡到画本的事说开，说“你画的人好像不是我”。看对方什么反应。如果对方面无表情说“确实不是你”，那你也死心了。】
【25L：如果对方脸红炸毛说“那就是你”，那就有意思了。】
【26L：懂了，楼主现在的情况是薛定谔的画中人。不问就永远不知道。】
【27L：啊哈哈哈哈哈，那岂不是缩头缩脑的在当乌龟，天呐，楼主，我还是喜欢你上次挺胸抬头当嘉豪的样子，接着狂啊。】
【28L：普信男装x失败了，成败犬了，好好笑。】
【29L：楼主你到底长啥样啊，爆照行吗，我将看你脸说话，我准备了两套说辞。】
……
齐思昭把手机锁了屏，他没再往下翻。
那些人说得轻巧，可他们不知道，他手里那本画册，每一页都是他亲眼看过、亲手翻过的。
那些线条里的情绪，那些纸页上的力度，那个在右下角被涂满的小爱心——如果那些都不是他，那他对陆棉芝来说，到底是什么？
一个可以随便把别人画本塞过去的路人吗？
他不能这样想。
太狼狈了。
直接问更是不可能的，难道真的要听陆棉芝承认画的不是自己！？
太丢人了。
还回去更是不可能的，送都送给自己了，再说那本子上还有一种独属于陆棉芝的味道……
哼，就算特意画的不是他，那也不是特意画的那个姓陈的。
真是越看那男的越不顺眼……
齐思昭把包链拉上，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像极了他第一次在九月迎新时碰到陆棉芝手背时的感觉。
他直起身，看向镜子。脸上的水珠往下滴，领口湿了一小片。他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干脸，然后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再抬头时，他眼底已经一片平静。
他并不想就这么放陆棉芝走。就算画本画的不是他，那个娃娃也是送给他的。
那个和陆棉芝一模一样的、软乎乎的、会在他掌心下微微陷进去的娃娃，现在还在他的书包里。
出门前他把娃娃也带上了，怕它在宿舍太孤单。
齐思昭从包里把娃娃拿出来，放在更衣室的长凳上。
娃娃坐得很稳，狼尾小辫翘着，黑豆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齐思昭看着那张和陆棉芝几乎一样、却又带着点陆棉芝味道的小脸，心像被猫踩了一下。
“你到底是画给谁的，嗯？”他低声问。
娃娃没有回答。
齐思昭从包里翻出一个很小的收纳袋，里面装着一套淡青色的衣服，是他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放进去的。
一件小旗袍，立领，短袖，侧边开衩开得很高，下面还配着一双小得可怜的白袜子，以及一条小丁字裤。
衣服做得很细，针脚紧密，颜色素净，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新叶。
他不知道陆棉芝会不会喜欢。
他只是觉得，这件衣服很配他。娃娃那么白，那么软，穿这种浅色一定很好看。
他拿起那件小旗袍，很慢地给娃娃套上。
先把娃娃的小胳膊从袖子里穿过去，再把前襟对齐，从领口往下，一点一点地整理。然后是侧边的盘扣，排得又小又密，他抿着嘴，耐心地一颗一颗系上。
他的手指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最后，他把娃娃的两条腿塞进那件小旗袍的下摆里，把开衩的位置摆正，套上了丁字裤，又把它脚上的小白袜拉了拉，确保没有褶皱。
“你今天要乖一点。”他对娃娃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然后他把娃娃放回包里齐思昭又在镜前站了几秒，转身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球馆外，陆棉芝坐台阶上，指尖在屏幕上抖抖抖地打字。
他给自己起的新帖标题是：【喜欢的人好像发现我画他了，现在约我单独出去喝咖啡，我是不是要完？】
帖子刚发出来，底下就涌来一帮熟悉的面孔。
【1L：又是你！楼主！你还没死呢？】
【2L：你和你学长是拍连续剧吗？我们论坛都快成你俩恋爱观察室了。】
【3L：从你发第一个帖子开始，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有今天。约你出去喝咖啡，你就多穿点，别被泼了。】
【4L：不至于泼咖啡，学长看起来挺有素质的。大概率是先和你聊艺术，再和你聊人生，最后让你把画本悉数上缴销毁，从此两清。】
【5L：楼主你先说到底是不是他约的你？如果是，你就说“我有点事”。跑。马上跑。跑得越远越好。】
【6L 回复 5L：然后学长就更加确定画本有问题了。跑什么跑，不跑才是正解。坐下来，镇定一点，假装画本只是个手滑塞进去的错误。】
【7L：怎么假装？那本子画得跟个人简历似的，光速写就有几十张，谁能相信是手滑？】
【8L：你说你是替他整理的素材库。问他愿不愿意收版税。】
【9L 回复 8L：版税笑死。楼主你该不会真想把画卖给他吧？】
【10L：我建议你反客为主。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说：“学长，你今天在球场上打得真好，我回去想给你画一张新的。”看看他什么反应。】
【11L：他可能会说你先把旧的都先还我。】
【12L：别，我真服了。你们这群人能不能给点真建议？楼主都快吓死了。】
【13L：说真的，楼主。如果学长真的已经看过画本并且很生气，他不会约你喝咖啡，他会在微信上跟你说“以后不要这样了”然后互删。他约你出去，说明至少还想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14L：或者他想听你亲口说“我就是喜欢你”。你要不就表白吧，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15L：表白吧。画本都送了，还差一句话吗？】
【16L：楼主别听他们的。你现在表白，如果对方没有那个意思，你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说不定还会被当反面教材发给下一届。】
【17L：那怎么办？把画本说成“别人放我包里的”？】
【18L：对，就说是你室友画的。你把锅甩给别人，说画本是你帮别人拿的，和你没关系。】
【19L：楼上是魔鬼吗？哈哈哈哈，经典的我有一个朋友，这招永不过时！朋友就这样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画本作者了，啊哈哈哈哈。】
……
陆棉芝看得眼前发黑，觉得再这样刷下去自己真的能当场背过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盯着台阶下面的地缝发呆。天已经暗下来一点了，篮球馆门口的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小小一团。
就在他第无数次试图数清地缝里有多少颗小石子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走吧。”
陆棉芝抬头，齐思昭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换过衣服的齐思昭清清爽爽，头发半干，额前碎发软下来，显得比刚才在球场上年轻一些，也温柔一些。
陆棉芝愣了半秒，才“哦”了一声，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慢慢搭上去。
齐思昭没有握很紧，只是虚虚地托了一下，把他从台阶上带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阳光把梧桐树影拉得又长又薄，齐思昭走得很慢，和那天迎新时一样，偶尔慢下来等他。
陆棉芝心跳得像在打鼓，浑身都绷着，生怕哪一步走不好。
拐过一个路口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风从身后吹过来，凉意从脚后跟顺着小腿往上爬。和之前白天在画室里不一样，那时候是裙摆扫过皮肤，轻飘飘的。
现在是整片凉，像下面突然没穿任何衣服一样！
他下意识收了一下腿，步子顿住。
“怎么了？”齐思昭回头。
“没、没事。”陆棉芝小声说。他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腿。牛仔裤还在，运动鞋也穿得好好的。
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是从下面漫上来，越来越明显。
像有人给娃娃穿了一条很薄的袜子，那袜子的触感贴在他脚踝，若即若离，又痒又凉。
又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娃娃的腰，往上扯了扯衣服，应该是开叉，他的大腿整个露出来了。
陆棉芝几乎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他耳朵红了，脸也红了，腿软得厉害，只能小步小步地往前挪。
齐思昭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问道：“怎么了？”
陆棉芝两眼一黑，他恍惚间又看见了一件青色的衣服，此刻他只想崩溃大叫。
哪个变/态又给他穿旗袍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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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