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谢知微手上的冻疮又裂了两道。
她用布条缠了又缠,缠到手指粗了一圈,握不住皂角,只能慢慢搓。春草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你歇会儿吧,我帮你搓几件。”
“不用。”
“你这手再搓下去要烂了。”
“烂了也得搓。”谢知微没抬头,“不搓完没饭吃。”
春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蹲下来,闷头搓自己的衣裳,搓了两件,又忍不住抬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谢知微没注意到。她正在想别的事。
昨天那个青灰衣裳的女人,今天又来了。
不是错觉。早上她去打水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晾衣架后面,隔着几排被单,像是在清点衣裳,但目光一直往这边飘。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人又从伙房门口过了一次,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谢知微不认得那张脸,但她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几乎没有声音。这不是宫女该有的步伐。是练过的。
她在盯我。
谢知微把皂角抹在衣裳上,用力搓。脑子里在转。
为什么盯我?因为投毒的事?她查出了乌头,但没人知道。她谁都没说,连春草都不知道。除非——有人在暗中看着她。
那天翻垃圾筐的时候,她没注意周围。如果有人站在远处,确实能看到她在翻什么。
谢知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好。被盯上了。被谁?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
但没关系。盯上了,说明她身上有别人感兴趣的东西。在浣衣局这种地方,被人注意到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看怎么用。
她把搓好的衣裳拧干,丢进木盆里,端起来往晾衣架那边走。
经过晾衣架的时候,她没有刻意去看那个青灰衣裳的女人,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个人站在十步外,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像是在整理,但眼睛看着她。
谢知微没有躲,也没有对眼神。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把衣裳一件一件挂上去,挂完,端着空盆走了。
下午,那个人终于走过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走过来,是大摇大摆的,端着个木盆,盆里装了几件叠好的衣裳,像是来送东西的。
她在谢知微面前停下来。
“你是谢知微?”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客气的问法,是确认的语气——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不算好看但耐看。皮肤比一般宫女白,手指上没有冻疮,指甲修得整齐。不像洗衣裳的,像——什么官呢?说不上来。
“我是。”谢知微说,“你是?”
“我姓云。”那人说,“你叫我云岫就行。”
谢知微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就问:“云姑娘找我有事?”
云岫没回答。她把木盆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雕着一枝花,谢知微不认识那是什么花,但看得出玉质很好,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谢知微没接。
“这是什么?”她问。
“我家主子让我带给你的。”
“你家主子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云岫说,“你只需要知道,跟着我家主子,你就不用再搓衣裳了。”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旁边春草已经看傻了,嘴巴张着,手里搓的衣裳滑进水里她都没注意。
沉默了几秒。
谢知微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替我谢谢你家主子。”她的声音很平,“但我只想活着出宫,不配与贵人谋事。”
云岫没动,手里的玉佩还举着。
“你确定?”
“确定。”
云岫又看了她几秒,把玉佩收回袖子里。她端起木盆,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你手上的布条脏了。换一条吧。”
然后她走了。
春草等云岫走远了,才敢出声:“她是谁啊?好大的派头。”
谢知微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布条——确实脏了,上面全是皂角和血渍。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最后要说那句话。是关心?还是别的意思?
她想了想,觉得都不是。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在看着你。你身上每一个细节,我都看在眼里。
谢知微把布条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条新的,慢慢缠上。
远处,云岫走出浣衣局的院子,在一个转角停下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佩,看了一眼。青白玉,荼蘼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送出去。
她回去怎么交差?
云岫叹了口气,把玉佩收好,加快脚步往沈府走。
沈府。书房。
沈荼正在看一封密信。听见脚步声,她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没送出去。”云岫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荼抬起头:“她没收?”
“没收。她说她只想活着出宫,不配与贵人谋事。”
沈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呢?”
“没了。”云岫想了想,“哦,她问了我一句‘你家主子是谁’,我说她不需要知道。她没再问。”
沈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像猫看见了鱼,又像小孩看见了新玩具。
“有意思。”沈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沈府的后花园,几株荼蘼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她说只想活着出宫?”沈荼回过头,“一个在浣衣局搓衣裳的罪臣之女,说她只想活着出宫——你信吗?”
云岫想了想:“不太信。”
“我也不信。”沈荼转过身,“一个真的只想活着出宫的人,不会在投毒案里翻垃圾筐查毒源。一个真的不想攀附的人,不会想那么久才拒绝。”
“主子的意思是……”
“她会来找我的。”沈荼走回桌前,拿起那枚玉佩,在手里转了转,“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下个月。但她会来的。”
她把玉佩放回抽屉里,关上。
“继续盯着她。不用躲了,让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看看她下一步怎么做。”
“是。”
云岫退出去。
沈荼重新坐下来,拿起那封没看完的密信,但没看。
她盯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荼蘼,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浣衣局。晚上。
谢知微躺在通铺上,睁着眼。
旁边春草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谢知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在想今天的事。
姓云的女人。玉佩。主子。不用搓衣裳。
她拒绝的时候,其实犹豫了一瞬。不是犹豫要不要接受,是犹豫怎么拒绝——拒绝得太干脆,显得假;拒绝得太犹豫,又显得想攀附。
她选了一个中间值。想了一会儿,然后拒绝。
那个人回去复命的时候,应该会把这一瞬的犹豫也报上去。
这就是她想要的。
让那个“主子”觉得:她不是不想攀附,是还在犹豫。还有机会。
谢知微闭上眼。
她确实想离开浣衣局。但不是靠攀附谁。攀附意味着欠债,欠债意味着被控制。她要的是平等合作,不是施舍。
但现在,她还没有谈判的筹码。
所以,先拖着。让那个人觉得她有价值,又不会轻易就范。等到她有足够的底牌,再坐下来谈。
不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指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一点了。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