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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的过去

李怀姜是在公交车的报站声中醒来的。

周围三两成群低语着,车内闷热的空气钻进昏涨的大脑,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浮在半空中,有种不真切感。车身轻轻摇晃,悠悠停在昏暗路灯下的小站台。

围在门边的人陆陆续续下车,干冷的空气从缝隙渗入。小臂被激起痒意,泛起细小的疙瘩,细微的电流传送到大脑。她使劲眨眼,眼前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她习惯性拿出手机,但黑色屏幕无论如何操作都没有反应。

李怀姜看向车门往外流动的人群,发散的冷光下,行人来来去去。那盏暗灯像被摁下定格按钮,突然爆闪一瞬。她仓促闭上眼,让人眼前发昏的光散去,她缓缓睁开眼。

灯下多了一个人,他黑色的衣物几乎与夜融为一体。卫衣长袖上的反光白条是唯一能确认他存在的东西,李怀姜突然很想看到他的脸。

像是听到她的请求,那道身影漫不经心侧过身,兜帽下冷白的脸暴露在灯下。

李怀姜心脏猛得一跳,身体已经自发追出门。

唇间呼出的热气散作白雾,她迷失了方向,只是本能追着昏暗里更闪烁的白色。

好像更近的时候,下一秒就会被拉开距离,她好像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戏码。

她已经完全忘记这场行动的发起原因,甚至连那张脸都没在脑海留下印象,只是身体本能传递着信号,那是个对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啪”

长街上的电源似乎被人切断,成排路灯同时熄灭,周围陷入了粘稠的黑暗。

李怀姜怔在原地,无措地张望,一种从空洞内心泛起的惶恐占据了她的身体,她摊开双臂摩挲着往前,想要抓住些什么。

对面大楼的屏幕突然亮起,冷光映亮了整条街,占据大屏的好巧不巧是那张她追了一路的脸。

他嘴唇上下开合着,李怀姜盯着他的嘴唇,企图从中解析出唇语。

可她只是个普通社畜,哪有这项技能呢?

“醒醒!快醒醒呀!”

脑海里传来些奇怪的声音,催促的话语助燃了她的惶恐,她瞪大双眼注视着屏幕,笨拙地跟着口型呢喃,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屏幕里的人意识到什么,纤长的手指捏着笔写写画画,把带着字迹的白板举起。

醒来前,李怀姜终于看清上面的字迹。

“等我。”

大脑像被敲过一般钝痛,白色小球在耳边叫嚷着。

眼前的画面像出现bug的渲染动画,瞬间掉了颜色变成黑白,然后从中心溃散直到消失不见。

“宿主你怎么了?快醒醒呀!你陷入阵法了!”,系统用Q弹软糯的身体不断撞击李怀姜的脸,企图把自己捶打地更加有嚼劲,被李怀姜一把捏在掌心。

她从地上撑起身,捂着发懵的头,刚才发生的一切像被剪辑师无情分割删除,任凭她怎么想要回退都只是一片漆黑。那只是一场梦,甚至还是个保质期短暂的梦。

“这是...”,李怀姜收拾好情绪,站起身打量着周围的林子。在一旁遭受冷待,甚至怀疑是自己把人颠下去正思考马生的小马,超绝不经意贴了过来。

“宿主,你中了阵法,从马上掉了下来!好在这阵法并没有危险,不然就出大事了!”

李怀姜断片的记忆被它的话粘合,身体后知后觉痛了起来。她磕了颗回春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丝滑地上了马:“你说的对,幸好这阵法没偷藏什么二品灵兽。不过还是得赶紧找其他人,免得那个藏在林子里的人再搞小动作!”

“没错没错!”

一人一统一马统一目标,朝着阵眼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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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越时常会想自己究竟因何存在,在感知到世界时,他是一个人。他从没见过父母,带他回王府的人说他是一定是被人丢了。养不起孩子就会丢到有人经过的路边,期望着别人可以捡走,这没什么稀奇。

那人说,往后他只能为王府而活,成为王府的刀保护王府。小仇越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在能跑能跳后再也没了清闲生活。整日在四方囚笼里苦练武力,与人搏斗拼杀。如果做得不好就会被打,甚至会死。

这是个离他很远,却又日日与他为伴的字眼。

后来他长大些,有了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他习惯藏在树影里观察王府的人,出现在视野里最多的,是那个被无数影子保护的世子。他很爱笑,不知道是因为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还是整日都可以没有目的的玩闹。

他很闹,总是想玩刺激的东西,时不时就弄出些伤。奇怪的是,每次那样,最难受似乎并不是世子本人,而是王妃。她总是嘴上训斥着,手上却还是轻柔地处理那些伤口,之后训斥也变成了拥抱和安抚。

仇越不解。

为什么?明明人只能感受得到自己,他的刀锋每每划破别人皮肉,心里从不会为此波动。

每个月圆夜,王府的人总会聚在院子里,那是一个月内最热闹的一日。

仇越总会坐在檐上看,那个人偶尔会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仇越该叫他义父,但他听到后总会皱眉,后来仇越索性改口叫首领。

“羡慕了?”,他打趣仇越,仇越摇头,羡慕是什么呢?

“为什么她那样”,仇越指向院中正在耐心哄哭闹半个时辰世子的王妃,她似乎从不觉得那样很烦,“他...很吵。”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王妃爱世子,因为他们是家人。”

仇越点头,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地开口:“你也有爱的人,因为你知道那样就是爱。”

“咳咳...”,首领一口烈酒堵在喉间,辣得眼角有些湿润,他抬手摸了把眼睛严肃道:“胡说!我跟你一样,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我们这种人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情感。从不为自己而活的人,不需要感情,记住了?”

仇越应声,可往往第二日就会收到首领送来的东西,时而是吃食,时而是衣物,时而是书籍。

首领总是摆手表示,那都是他不要的东西,只是扔了可惜才随便施舍给他。

这样算爱吗?

世子再大些去了书院,即便仇越总藏在暗处,听多了圣贤书,也囫囵明白了些事情。在成为刀的路上,他似乎杀了很多无辜,这种行为生时要被下大狱砍头,死后会被鬼魂索命囚在地府。

首领听了只会嗤笑:“那都是放屁,王府地牢杀人时旁观的那些,哪个身上没少沾人命,第二日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仇越尝试辛辣的酒,甫一入喉就剧烈咳嗽。首领又笑起来,拍他后背。仇越看着他,冷不丁开口:“那是因为他们的命很贵,世子说的。”

首领听完没了表情,拎着酒壶从窗户离开了。

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下去,似乎也不错,仇越这么想着。可是首领死了,因为一个任务。他的死像夏日的雨,浸湿地面没多久就被烈日烤干。除了地面记得,谁都没放在心上,雨停后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仇越第一次离开王府,提着刀独自去了任务地点。彼时寨子外红灯高挂,院内摆满酒宴。那些人围坐在桌边喝酒吃肉,推杯换盏,比王府的月圆夜还要热闹几分。仇越胸口很闷,那是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于是刀出鞘了,血影寒光,腥臭的血喷溅在他身上,心里竟然多了些畅快感。那一夜,刀饮了很多血,缠在刀柄的布条被染得暗红。

他回了王府,被关在地牢打了个半死。意识模糊时听着别人的低语,有人说他失职,有人说他破坏王爷的计划,有人说他可怕。

失去意识前,他想明白了,首领的死是王爷默许的。

再度醒来,他看到了王爷。他歉意地表明首领的死只是意外,为此要厚待首领的家人,所以仇越站上了首领的位置。他去了首领曾经的居所,在床下找了一封信,是留给他的。

他知道他一定会死,或早或晚,但不要为了他对付王爷。首领说他一生从没后悔过什么,却在提笔写时想通,或许他不该把仇越带回王府。

信到底为止,除此之外还有些银票,应该是给他留的。仇越烧了信,在城外给他立了坟,把银票埋了进去。

之后,仇越因为任务常出入书房,那个曾经他总旁观的世子,现在变成了旁观他的人。可他脸上没有笑,多了些仇越看不明白的表情,像那些不满他成为首领却又忌惮他武力的人。

后来仇越总无故受罚,帮他上药的人说先王妃去世后世子性情大变。继王妃又生了小世子,深得王爷喜欢,或许以后才是王爷。世子不高兴,所以他们这些下人要受罪。

世子加冠那年,让他去做一件事,杀了小世子。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小世子背后还有王爷。

仇越突然想起了首领的死,和他留下的信。

后续的任务理所当然出了变故,接头人失踪,他的内力却偏偏消失。被身后同行人刺中胸膛失去意识时,记忆倒流直到变成一团雾。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即便看不清相貌,他却总觉得熟悉,那感觉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只要看着她,好像连灵魂都炙热起来,这是他存在的意义么?

他伸手去抓,除了潮湿的空气别无他物。他又醒了,那团雾变成黑色的天和断线的雨,鼻息间满是腥气。

他撑着身爬起,腹部刀绞一般疼,他的内力消失了。从死人堆里走出,他已经分不出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冷汗。手臂脱力摔倒在破庙前,他咬着牙爬了进去。

他昏迷着,没了时间的概念,直到被雷声吵醒。闪电落下,不偏不倚照亮塌了半边的神龛。泥塑的神像没了双臂,却还端坐其中,漆胎剥落的眼睛垂首看着他。

雨夜里响起哭声,他鬼使神差爬起,救回了外面那个吵得他耳朵疼的小孩。

然后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或许他应该找到那个雾里的人。又或许他应该先该带一直哭闹的小孩找到家。

可惜不等他行动,他和小孩就被抓回了洞窟。

没想到短短几日,他还能死两次。

视线被血色溢满时,他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回到那片雾,但剥开云雾看到的却是比血更浓烈的身影。

她救了他,但没要他杀人偿还。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欠着些什么。

这样的关系拖下去,会变成什么?他必须早点离开她。

仇越想着,再度睁开了眼睛,他还在那片林子,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死前的走马观花。

他靠着树撑起身长舒了一口气,凭着感觉向外走,没多久迎面撞上赶来的李怀姜。

“仇越,你没事吧?”,她匆匆下马将他拉到身边扫视检查,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要是他出了点问题,她的任务也自由了。

仇越在她关切的视线里皱着眉,想离开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事。”

“刚才我们误入了阵法,我还以为...”,李怀姜的话顿住,拉着他上马,“不说了,先去找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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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指针的方向一直行了差不多一刻钟,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马蹄声,苏雅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

“师叔祖!”,苏雅朝她挥手,不一会就到了面前,“你们没事吧?刚刚明明还在一起,转眼你们就都不见了!真是急死我了!”

李怀姜点了点人数,确认没少人后才松了口气:“我们没事,你们呢?”

“多亏了李师弟,他破了阵法”,苏雅拍了拍一旁的那位玄阵峰弟子李亚。他羞涩地摆手,李怀姜赶紧给他一个鼓励中蕴含赞赏,赞赏中包括欣慰的眼神。

“师叔祖,此阵还有蹊跷。这阵法本是困与杀结合,但阵眼却被人改动,将杀阵拆了出去。我猜,改阵的人或许是不想对我们动手。”

“会不会是因为杀了我们,会往凡间引来更多的修士?”,苏雅摩挲着下巴,抛出一个想法。

“有可能。他既然能先我们一步出现在这里,说不定知道我们从乐杨村过来。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回去”,李怀姜有些忧心村子,毕竟那里留守的弟子人数较少。

“我可没说过你们可以离开”,一道尖锐的声音在密林上空响起,周遭突然生出白雾,巨树应声换位,形成一个圆形包围圈,拦住了李怀姜一干人。

狂风大作,雾散的一瞬,周遭落叶被卷至半空,化成无数细小刀锋刺向他们。树影里跳出十数黑衣修士,一片漆黑里只能看到刺目的剑光。

苏雅冷哼一声跃至半空,长剑出鞘。反手一剑,几乎要撕开黑林。十数道剑光相撞,巨大的冲击振断了周围的树,甚至波及到下面的人。仇越捂住胸口,一丝血痕从嘴角溢出,盯着半空中的苏雅。

这就是仙人的剑?他的刀甚至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他到底能为李怀姜做些什么才能换到自由?

仇越眼前一黑,总觉得他欠的东西好像永远也还不完了。

“师叔祖先走,此处有我!”,苏雅轻笑,“就凭这几人,还想拦我们?”

“还有我!”,李亚甩出阵盘抬手结印,无形的屏障将黑衣修士阻隔在外。

虽说苏雅和李亚都有金丹境的修为,但她还是有些担心,李怀姜把苏雅之前给她的传送符以及陈不疑给的防御符一并给他们掷过去。

“你们俩小心些,先保证自己安全!”

说完,她才揽着仇越,带着其余人往林外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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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