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雪未止,断断续续下了两日,似乎要将此处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在雪里。
院子那颗梅树坠满了雪,红梅被风吹落,飘飘荡荡落进李怀姜掌心。
她踩着厚厚的雪层走到仇越房间外,里面传来几声细碎的咳嗽声。她推开门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靠在床榻上的仇越。
自那晚匆匆一见,她总算有时间细细打量仇越。
他垂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扇动着。大概是受了伤的缘故,他脸色有些苍白,唇抿着,像幅着色很淡的水墨画。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将杯子递到仇越手边。
“我没事”,他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撩起一缕李怀姜的白发绕在指尖。
柔顺的发丝从他指缝滑走,又被他勾回来。
李怀姜看着已经沦为玩具的头发有些失笑,仇越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他捏着发丝,抬眼看着李怀姜。
“当然,你打算怎么赔?”
“你当时可以不用管我。”
仇越没接她的话,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望向院内的梅树。
李怀姜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回来,正对向自己:“我说过,你的安全很重要。”
仇越的视线落在她张合的唇瓣,贴着如雪莹白的皮肤往上,停在她的双眸。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双眼睛。人死前,那些他分不清说不明的感情,会坦诚地浮出,呈现在这两片不算澄澈的水面。
她说的话,并不作伪。
仇越想着自己,他有什么?
钱...那种东西,他死后都不见了。
权?他好像也没有。
武力?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仇越想了好久,完全想不出自己浑身上下能抵债的东西,平淡的神色多了点别的情绪。
“如果有人让你去一个地方,并且要一直呆在那里不能出来,但是不愁吃穿,你会想去吗?”
“你想让我去吗?”
李怀姜看着他,直截了当开口:“不想。”
“那我就不去。”
“那我要是想让你去呢?”
仇越思考了一瞬:“等我处理完事情再去。”
李怀姜被他逗笑:“难不成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救了我,我可以听你的。”
“行”,她话音一转,“你那天怎么会出现在皇宫?”
“那天...”,他皱着眉,伸手摁上小腹,“那天这里很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我打算去看看,但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了。”
仇越垂下眼,他离开小院后就失去了意识,像进入了一个只有黑夜的地方。
在那里...他又看到了那个身影,比以往又清晰了一些。
“丹田?”,李怀姜看着他手放的位置,“难道是灵根?”
“我没有灵根。”
李怀姜探究地拉开他的手,摸上他的小腹。陌生的感觉让他怔住,身体触电般一颤僵在原地,衣下皮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难道这里被魔气伤到了?现在还很痛吗?或者还有那种被吸引的感觉?”
柔软温热的手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游走,所经过之地一阵麻痒。
仇越狭长的眼睛半眯着,只觉得自己已然变成水上的舟,本能地随着她掀起的波涛浮动。
意识被另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支配了,他应该讨厌的,可竟然有些舒服。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李怀姜干脆直接上手解他衣服。
仇越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薄薄的里衣已经不堪重负裂开。
李怀姜抓着衣服的碎片尬笑,她真是没想到这布料这么脆弱,等到了栖霞山立马给换成高弹高韧布料!
虽说那晚匆匆一瞥,看到了点不可言说的东西,但还是再仔细看看更严谨。
他皮肤很白,可以清晰看到皮下游走的青色血管。
仇越身体紧绷着,沟壑清晰,凹陷的阴影里透出根根青筋,隐没进更深处。
那些曾经布满他身体的伤痕,竟然真的随着他莫名的疯长一并消失了。
她扯过被子盖好仇越的上半身,难不成是那些魔气把他的身体治好了?
仇越攥住她的手腕,循着过去无数个月圆夜目睹的画面,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头顶。
“检查。”
李怀姜后知后觉回过神,摸了摸他的头,手顺着他的头发滑下,像摸猫一样。
仇越闭着眼,总算明白郡主为什么喜欢王妃这样。
很舒服...比杀人舒服。
好家伙,这是把她当做免费按摩技师了吗?
“那你现在还疼吗?”
仇越微微摇头:“被你救下之后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仙长帮我测灵根。”
李怀姜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似乎跟灵根有关系。
她把仇越从榻上拉起,拿过一旁的衣服丢他身上:“我们现在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院子,楚涯才从墙后走出,沉默地看着雪地上那几行靠得很近的脚印。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滋生,好似将他架在火上炙烧。明明痛苦难忍可却没法抽身,因为把他放上架子的,偏偏就是他自己。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匆匆回来,难道是为了看这些吗?
掌中剑嗡嗡作响,迅疾出鞘,生生将那几行已被薄雪覆盖的脚印削平。
“楚涯,你在这里干嘛呢,很闲吗?你不是去找师叔祖了吗?”,苏雅正打算去城里帮忙,刚出门就看到他一个人对着雪地练剑。
楚涯回了趟家,怎么精神状态比她都差了?
楚涯冷冷地收起剑瞥了她一眼,没有回话的**。
苏雅毫不在意地跑去隔壁房间。透过半开的窗往里望,屋内空无一人。她一拍手掌:“原来是师叔祖带着仇越出去了”,她凑到楚涯身边,右手搭在他肩上感叹:“你有没有觉得师叔祖很关心仇越啊?三番五次救他就算了,前天晚上晕倒前还叫我们照顾好他。”
楚涯脸色阴沉地把她的手移开:“师姐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他们会不会有点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楚涯一字一句开口,丢下这话闷头离开了院子。
苏雅对着他的背影直叹气:“什么嘛,我看你明明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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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回修真界,各宗都派了弟子来协助云帝城的重建。那些当初受阵法波及死亡的人,尸体也被移走埋葬。
仇越引着李怀姜到了塌陷的王府,昔日繁华喧闹的府邸,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
顺着塌陷的回廊穿过前院,又七拐八绕一通后,仇越终于停下。
这里原本是书房,整个王府仅次于后院屋檐外他最熟悉的地方。他穿过断裂的木门往里走,很突然地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里的事情。那时首领无故死亡,他在这里知道他死亡的真相,第一次想杀了王爷。
现在,王爷已经死了吧?
“这里有密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他指向断裂的木架。
李怀姜越过他走近细看了下,施术移走了塌陷的部分,用灵力打开通道,率先进了里面。
两人沿着狭长的甬道向里,李怀姜抬指点燃了两侧的烛台打量四周,地上落满了黑色的血迹,墙壁上也沾染了不少。空气中的弥漫着灰尘和烂肉的味道,十分的提神醒胃。
“王府的地牢跟密道连通着”,仇越看她不太好的面色解释道。
通道的尽头是个空房间,左右两侧分别有铁门。左侧的已经被上了锁,右侧的开着,地上有几行凌乱的脚印。
仇越径直走向右侧,示意李怀姜跟上:“左边的门连通城中地牢,右边通往城外。”
他循着脚印往左走,那种若有似无的牵引感再度浮现。越往前走地上的脚印越多,还有不少散落的金银。
两人停在尽头,李怀姜打开盖板跳出甬道,又把仇越拉了上来。外面的地面早已经被厚重的积雪覆盖,看不出人行走过的痕迹。
仇越伸手指向远处的林子:“那边!”
穿过竹林,有座大门紧闭的宅子藏于风雪间。
“那是王府训练影卫的地方”,仇越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李怀姜侧过头看他:"所以,你从前是王府的影卫?"
他点头,突然扭过脑袋神色认真地盯着李怀姜的眼睛:“带我进去。”
什么?他这是在求她吗?
谁家好人求人这个态度啊!
看在她还得提升他好感度的份上,忍了...李怀姜揽过他的腰轻巧地跃入府内,仇越迅速躲进阴影内扫视周围,抬手指向远处的屋檐。李怀姜顺着看过去,有人正猫在暗处,她直接定身符和封音符发射。
两人如法炮制解决了外院的影卫往里走,对话声从里面禁闭的房门传出。
“王爷,世子,你们就饶了小人吧!这东西要是随便乱换,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闭嘴!再不动手,我就让暗一杀了你。”
“别别别,我做我做!您千万别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李怀姜听得不对,抬脚踹门,很快扫了眼屋内。三个没有灵力的活人,和一个死了没多久的尸体,她甩出定身符控制住他们。
床上躺着的人看到门口的仇越如同见鬼一般瞪大双眼:“仇...仇越?!你不是死了吗?”,他很快反应过来想要逃走,但却无法控制自己,只能连连求饶:“我什么都没对你做,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的眼珠转向床的一侧,死死盯着上面的玉盒。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拥有灵根...
都怪那个该死的东方白和这个啰里啰嗦的医师,不然他早就是修士了!
仇越逆着光一步一步向里走,顺手取过刀架上的长刀。冰冷的锐器甫一入手让他心神一定,这是他最顺手的武器。他拇指抵住刀柄上推,雪亮的刀身映出床上人惊恐的双目。
“别过来...别过来!仇越,你小时候可是王府收留的你!你不能杀我!”
一股腥臊味从他身上传出,仇越瞥了他身下一眼摁回刀身。
“无趣”,他扭头看向李怀姜,用刀指向床上的人:“这是王府的世子,床上死了那个是王府的王爷,地上蹲着的不认识,你怎么处置?”
李怀姜背着手走近,路过墙边那个一脸死期将至的黑衣人:“你还没说这是谁?”
“他?”
仇越走到她身侧,抬手掩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拨出刀身。刀破风的声音和刺入皮肉的依次响起,温热的血喷溅上仇越的脸。
“他是我的仇人,他杀死我一次,我还他一次,很公平。”
暗一死不瞑目的双眼瞪着仇越,被他用刀背敲着腰侧击倒在地,顺便用暗一的衣服擦了刀上的血痕。做完一切他才移开手,抹着脸上的血痕。
“随便你怎么处置我,他我一定要杀”,他说着,把刀往李怀姜手里一塞。
目睹了一切但好像又什么没看到的李怀姜:......
合着好话赖话都被他一个人说完了,她的台词全被抢了。
李怀姜用刀柄敲他的背:“等会再治你。”
床上的世子看上去已经被吓得离魂了,任由某种液体在床单上肆意流淌,有点埋汰了。
李怀姜犹豫了一秒,还是去了床边的柜子,取过那个玉盒掀开,浓郁的灵气扑面袭来。
一根肖似萝卜的水蓝色长条物体躺在盒内,这是被剥离出修士体内的灵根。
玉盒启开的一瞬,仇越的丹田猛地抽痛起来。李怀姜听到他的动静回过身,盒中灵根似有神识一样,化作水蓝色丝线飞速钻进仇越体内。
物归原主,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向仇越的四肢百骸,他苍白的面色都红润了些。
李怀姜隐隐明白了些什么,逼问那两人,从他们的回答中拼凑出事情的经过:王府的大儿子嫉妒拥有灵根的小儿子,在发现仇越身具灵根后瞒下了这件事,并谋划挖取仇越的灵根要求东方白帮他替换。
但东方白死亡,小儿子被江业设下的阵法抓走吸干,大儿子无奈之下只能随便抓个医师帮他换灵根。一直旁观的王爷爱子之魂限时觉醒不同意这件事,被失了智的世子一刀斩杀。
听完她有些神色复杂,一旁的仇越只是倚在墙边安静地擦着那柄长刀,好似他们刚才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怀姜在屋内又四处转了转,找到了一处存放王府影卫档案的地方随手翻阅起来,停在记录仇越的一页。
他无父无母,自幼被带回王府培养,武学天赋极高,遂投入影卫营训练。
自九岁执行任务至今无一失手,刀法狠厉。曾因原暗一之死独自杀死罗云寨中七十余人,对王府的忠心有待考量。
接替暗一后未有败绩,好用但不可控,适时可杀之。
这句话被朱笔划掉,改成了仇越已死。
她目光一顿,望向远处的仇越。他安静地抱着刀倚在阴影里,半阖着双目。窗沿吹进的风拂着他衣角、碎发,他也只是安静地保持着那个动作。
当初见到的那些伤口,现在想来应该都是王府留下的。
察觉到什么,仇越撑起身子对上她的眼睛:“解决了?”
她招手,仇越握着刀走到她身前,垂眸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恨,甚至跟这些天她常见的表情没什么区别。
“王府这么对你,还挖了你的灵根,不恨么?你杀了他,为什么不杀那个世子?”
“恨?”
仇越脸上的疑惑更重,恨是什么?他只知道交换,他杀人,王府给他吃饭。
“他说的没错,王府收留我,我杀人卖命”,他的刀对准暗一,“我不欠他,但他杀我,所以我杀他。”
处理好这里的人,李怀姜带着仇越离开了宅子。
外面的风雪小了不少,鹅毛般雪团消瘦地只剩米粒大小。积蓄在竹叶上的大片雪堆扑扑簌簌砸下,在雪地砸下深浅不一的坑。
两人一路无言地穿过竹林,仇越突然开口:“刚才那东西是灵根吗?”
“对。”
“有了它就像你说的那样厉害?”
李怀姜顿住脚步,新奇地打量他:“没错,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想找一个人。”
听他这话,李怀姜心中警铃大作:“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多大了,长什么样子?你说出来,我还算小有人脉,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我自己找,不用麻烦你。”
仇越直截了当拒绝,他已经欠两条命了,并且想不到任何偿还的方法。
“我会努力修炼,然后保护你”,他捻起一缕李怀姜的发丝握在指间突然开口,“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至于那个一年的期限作罢吧,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有天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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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