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落头埋在陆适肩头，声音闷闷的，“今天是我乱发脾气，我才是最应该道歉的人。”
“我今天不是故意凶你的，我只是心情很乱……”
陆适一下一下安抚他，“你没有乱发脾气，中午那样直接将话说出来挺好的，我很高兴你直接把话说出来。”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能明显感受到夏落的生疏，夏落看着好相处，看着礼貌乖巧，但他总觉得他外面包了一层壳，一层密封厚实的透明壳。
平时看不见那层壳，只有在他想接近夏落的时候，那层壳就出现了。
他在壳外面看不真切夏落的表情，也摸不到真实的人，这种感觉其实很折磨。
可他也无从可说，只能隔着那层壳远远观望夏落。
只有今天，那层壳似乎脱落了一瞬，他得以感受到真实的夏落，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留下的痕迹却真切的。
夏落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子，他眼眶还是有些红，他看向陆适，抿着唇，不说话。
陆适也沉默地看着他，任由他打量。
他越是平静，夏落心里就越是别扭。
他想不明白，陆适为什么那么温柔。
哪怕知道陆适不是只对他一个人温柔，陆适的性格原本就很绅士，他还是会因为那点溢出来的温柔停下匆匆的步伐。
明知道那点温柔不是独属于他的，他还是会贪心地留恋。
这很危险，有求于人的事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度危险的事。
他应该从现在开始更加注意跟陆适保持距离才对，可他抬眼看着对方温柔平静的轮廓，私心想要留住这抹不独属于他的温柔。
夏落缓缓闭上眼。
任何的罪恶都是从贪婪这一刻开始滋生，他追逐过这抹温柔，尝试过挽留，也尝到过那抹温柔消失后自己从高空跌落的滋味。
太疼了。
贪恋这抹温柔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不后悔自己曾敞开心扉，也不后悔自己那时候愿意追逐那抹温柔，给他重选一次的机会，他依旧会选择在青春时期交出自己那颗破碎的真心。
只是现在的他已然千疮百孔，那颗心已然经不起磕碰了，他再也给不起那样的代价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他不能再贪心往陆适那边靠了。
更何况陆适原本就是像跟他维系好挂名夫妻的关系，他不能越界。
再次睁开眼，他彷佛冷静了下来，看向陆适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眼神陆适很熟悉，他缓缓皱下眉。
夏落身上那层透明的壳又出现了。
陆适双唇翕张，刚想说些什么，蹲在一旁的小白猫就“喵呜”的叫唤了一声。
它似乎很好奇相拥在一起的人类想做什么，一直守在一旁不愿离去。
直到气氛突然安静，它才扭着尾巴“喵呜喵呜”的开始叫唤。
夏落被那叫唤声吸引注意力，整个人终于回神，连忙从陆适怀里脱身，快速站起身来。
陆适也顿了顿，缓缓站起来。
刚刚那种温存的气氛荡然无存，两人站起身对视，眼看气氛就要有僵化的趋势，夏落转头看向那只白猫，有话没话地转移话题说：“我之前也养过一只猫，毛色跟这只差不多。”
陆适接话，“没听你提起过这事。”
之前大一的时候夏落就经常跑去宁静园找那些流浪猫，那时候他也会经常跟着夏落去看猫。
夏落那个时候还没现在那么稳重，面对他时几乎是有什么情绪都会挂脸，虽然大多时候少年并不活跃，笑起来笑容都是淡淡的，但好歹是真实的。
其他时候他不清楚，但在面对他时，夏落确实很坦然也很放松，不会像现在这样用一层透明的壳将他隔绝在外。
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已经触碰过真实的夏落了。
冷脸是真的，笑容淡也是真的。
只有在宁静园摸猫的时候夏落眼里的笑意才会直达眼底。
他看得出来夏落喜欢猫，还问过他为什么不领养一只回去。
少年夏落却垂下眉眼，情绪低落地对他说：“我还没有能力养活一只猫，也没有资格决定自己能养一只猫。”
他当时以为是夏落家境问题家里人不支持他养猫，只安慰他，“以后你绝对能养一只属于你自己的猫。”
夏落果然被他逗笑了，眉眼又悄悄往下弯了点弧度，手里一下一下摸着那只流浪猫，爱不释手。
现在得知夏落其实养过猫他还是有点惊讶的。
夏落看着那只新来的白猫，低声说：“只是养过两天。”
“两天后被发现了，那只猫就被赶走了。”
夏落抿了抿唇，盯着那只白猫，好像看到了之前自己捡回来那只白猫的身影。
“哦呦，你从哪里捡回来的脏猫，臭死了！”
“把这只脏猫给我扔出去！”
小夏落却紧紧抱住那只猫，哭着说：“父亲，母亲，不要赶它走……”
回应他的是更凌厉的斥责，“落落！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跟这些猫猫狗狗抱在一起，脏死了！”
“还哭，哪个优雅的少爷会像你这样大哭大喊的，你看看你现在多粗鲁！”
“母亲，我想养这只小猫，求求你了，让它留下来吧……”小夏落克制着自己的眼泪，硬生生将那些眼泪憋回去，哽咽着央求着。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那只脏猫扔出去！”
佣仆们得令就冲上来掰开他的手，将那只猫抢了过去，动作间似乎还扯到那只猫，那只猫炸了毛发出了惨烈的叫声。
小夏落才憋回去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闸，稚嫩的脸上糊满了滚烫的泪水。
“不要赶它走……”
直到那只猫被扔了出去，一言不发的夏伟明才沉着脸开口，“你现在都要靠父母亲才能养活，有什么资格去养别的东西。”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落，下次你再敢带些什么脏东西回来父母亲就要罚你了。”
等夏伟明训完，季瑛才捏着嗓子说：“你们赶快带少爷去洗澡，脏死了……”
……
察觉到夏落突然低落的情绪，陆适将那只今天新领回来的白猫引到夏落跟前，说：“现在你有资格养猫了，只要你不丢弃它，这只猫就一直会是你的猫。”
夏落晃了晃神，一下从情绪热潮中抽出身来，他看向那只白猫，沉默着不回应。
那只白猫被引过来也在看他，看了两眼又高傲的转过头舔了舔爪子。
陆适又说：“你的猫，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这次夏落倒是没再沉默，他终于再次蹲下身，挠了挠那只白猫的下巴，说：“就叫咪咪吧。”
说着他就冲那只猫叫了一声，“咪咪。”
咪咪被他挠着下巴，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嘴巴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第二天一早，夏落半眯着眼从床上醒来。
天还没完全亮，房间光线昏暗，夏落伸手去摸床头柜，这会是凌晨五点半。
昨晚忘了吃安眠药，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后面才艰难入睡，这才睡不到几个钟又醒了。
正想翻身调整一下睡姿，突然发现自己腰部有点沉，掀开被子一看，一只粗壮得更能跟他小腿媲美的手臂就挂在他腰上，将他整个人圈起来。
圈起来？
刚醒来意识很模糊，但他下意识感到不对劲。
只是还没来得及翻身求证，腰上那只手就重新帮他把被子盖好，又将他稳稳住着，耳边迷迷糊糊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泛着明显的嘶哑，“乖，再睡一会……”
他整个人被搂进温暖的怀抱里，夏落舒服得哼了两声，原本就要清醒的意识又被哄睡着。
再次醒来时间跃到了十点多，陆适已经出门了。
夏落照常洗漱，洗漱完出来吃早餐。
昨天刚把第三篇论文重新提交，他今天工作量轻松了一点，打算在家逗会猫。
咪咪脾气简直跟陆适一样好，打小就亲人，夏落摸它抱它它都不反抗，只是一直发出类似摩托引擎的声音，“咕噜咕噜”个不停。
十一点整，萧然给他发了张图片。
他点开看是闵城最大的机场。
萧然：我落地了，等会十二点我们在这里见面吧。
下面附带了一个闵城比较出名五星级酒店餐厅的定位。
夏落内心没什么波澜，点开那个地点看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巧合，离这边还挺近。
他简略地回了萧然一个微信自带的“OK”手势表情包。
吃散伙饭而已，夏落也没捣鼓什么，留意着时间，十一点半左右随便穿了套休闲运动装就要出门。
只是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门锁传来开锁提示，下一刻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夏落动作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陆适。
陆适应该也没料到他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也没收敛住。
往日里沉着冷静的面容在这一刻有了裂痕，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也隐隐染上了急意。
看着眼前明显焦急的陆适，夏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陆适默默闭上眼睛，用力压下自己身上那股焦躁的状态，再睁开眼，整个人就镇定了很多，他问夏落，“你要去哪？”
夏落不清楚他为什么那么急，对于陆适他向来都是有问必答，毫无隐瞒地将萧然发过来的餐厅酒店名字报了过去。
陆适刚刚才压下去烦躁重新升起，他看向夏落，目光复杂。
夏落被他那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又问，“怎么了吗？”
向来绅士的陆适这一刻没再询问他的意见，直接将他搂入怀中，不知所云地说了一句，“落落，我们已经结婚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声音跟平时也有点不一样，有点沉，有点闷，还有点难以察觉的委屈。
夏落愣在原地，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