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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皖南

从地里回来后,许星和把锄头靠在堂屋墙根,拍了拍自己和段瑞文身上的泥。段瑞文把刚拔的萝卜和青菜递给许妈妈,许妈妈笑着接过去:“正好,一会炖个萝卜排骨汤,再炒个青菜。”

“阿姨,我帮你削萝卜皮!”段瑞文挽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拿萝卜。这萝卜是她自己拔的,她想亲手削皮。

“不用不用,你们去玩吧。”许妈妈把她往外推,“星和,你带瑞文去外面转转。”

许星和点点头,带段瑞文回房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走,带你去看看我读书的地方。”

“好!”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村里走。冬天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过路旁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没走多远,许星和指着一栋两层小楼:“这就是我们村的小学。”

段瑞文抬头看过去。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农村小学,白墙红瓦,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有点歪,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传得老远,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我在这儿读了六年。”许星和看着那栋教学楼,语气里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条件不好,教室的窗户漏风,冬天写字手都冻僵了。但我们班主任特别好,姓王,是个老教师,教语文,也教数学,一个人包揽了我们班所有课。”

段瑞文想象着一个小许星和坐在漏风的教室里,冻得通红的手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字的样子,心里有点酸:“那时候你成绩好吗?”

“挺好的。”许星和笑了笑,“我那时候就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爸妈都是农民,没什么文化,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大学,走出农村。”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特别用功。每天放学回来,先把地里的活干完,再开灯写作业。那时候村里经常停电,我就点煤油灯,第二天早上起来,鼻孔都是黑的。”

段瑞文没说话,心里却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她想起自己的童年——上的是上海最好的双语幼儿园,小学初中读的是私立名校,高中直接去了国外,大学也是国外名校。她从小就聪明,读书基本没吃什么苦,一路顺风顺水。她从未想过,在同一片天空下,有人的人生起点,竟是这样艰难。

“走吧,去看看初中。”许星和牵起她的手,往村外走。

初中在隔壁村,要走二十分钟。路两边是农田,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但远处已经有几分绿意,预示着春天不远了。

“我初中是住校的。”许星和边走边说,“一周回一次家,学校有食堂,不过食堂做的大锅菜,不好吃。每次回家都要带一罐子咸菜,就着米饭。那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周五放学,可以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你上初中差不多是一几年了,那时候上学还那么辛苦吗?”段瑞文有点难以置信。一几年的农村和上海,差距也太大了吧。

“嗯。”许星和点点头,“那时候家里穷,也没有太多生活费。”

段瑞文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到了初中,学校比小学大一些,但也更旧了。教学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但操场很大,还有塑胶跑道——大概是后来翻修的。

“我在这儿读了三年。”许星和看着那栋教学楼,“初中是我变化最大的三年。那时候我开始长个子,从一米五长到一米七,成绩也从班里中等冲到了年级前三。我们校长特别看重我,经常跟我说,‘许星和,你是我们学校的希望,一定要考出去’。”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希望’,只知道不能让校长失望,不能让我爸妈失望。所以初三那年,我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学到十二点,困了就洗把脸继续学。中考成绩出来,我是全县第三,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段瑞文看着他,忽然想起初次见他时的样子——在马总安排的包厢里,他是马总送给她的“小惊喜”,他小心翼翼地给她夹菜、倒酒,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和讨好。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有点自卑,甚至唯唯诺诺。可现在,她发现这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强大,也更让人心疼。

“那你高中的时候呢?”

“高中在县里,离这儿有四十多公里。”许星和说,“我每周坐班车回家,单程要一个半小时。那时候我已经是班里最大的学生了,因为农村孩子上学晚,我比城里的同学大两岁。”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许星和笑了“高中也算是我人生比较有意思的时候。”

段瑞文侧头看他:“怎么说?”

“胖。”许星和言简意赅。

段瑞文一愣,想了想她看到的照片,是有一段时间比较胖,但现在上下打量他。许星和肩宽腰窄,腿长肩直,穿件白衬衫都好看,已经完全看不出哪里跟“胖”沾边。

“我那时候一百八十斤。”许星和比划了一下,“从初三暑假开始胖的,可能是压力太大了,也可能是那时候有点零花钱了,总之高二的时候,我已经胖得连校服裤子都扣不上。班里人给我起外号,叫‘胖墩’,还有人叫我‘许墩墩’。”

段瑞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声。

“你别笑。”许星和无奈地看着她,“那时候真的很难受。跑操跑不动,体育课打篮球永远最后一个被选,连去食堂打饭,阿姨都会多给我舀一勺,说‘小伙子多吃点,长身体’。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低头自嘲的笑了笑:“后来高考,我考砸了。全县第三考进去,高中虽然说成绩有下降,但结果高考只考了个二本,还是省里一所很普通的学校。出成绩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吃饭。我爸妈没骂我,我妈还给我煮了碗面,说‘没事,有书读就行’。”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去上大学了。大一刚开学,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去报道,室友看见我都愣了,以为我走错宿舍了。那时候我还是胖墩,一百八十斤的胖墩。”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亮了起来:“但就是在那个学期,我突然醒悟了。”

“醒悟什么?”

“醒悟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许星和说,“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圆滚滚的自己,突然觉得特别不甘心。我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可我连高考都考砸了,如果连身材都管不住,我还能管住什么?”

段瑞文看着他,没说话。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七点去操场跑步,晚上去没人的地方举铁。食堂吃饭只吃鸡胸肉和西兰花,饮料一口不碰。第一个月瘦了十五斤,第二个月瘦了二十斤,再到后面我瘦到一百四十斤。”

他转了个身,摊开手:“然后,我就从‘许胖墩’变成‘许帅哥’了。”

段瑞文忍不住笑:“就这么简单?”

“对呀,再后面我出道了。”

他转头看着段瑞文,眼里带着笑意:“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上海,是高三毕业跟着一个堂叔去苏州的电子厂打工,放假和厂里的朋友一起去的。那时候我第一次看见外滩,看见陆家嘴的高楼,我站在黄浦江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真的好渺小呀。”

段瑞文的心猛地一颤。

她出生在上海,长在黄浦江边。陆家嘴那些高楼,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令人仰望的风景,而是从小就在窗外、在车窗外、在父亲带她出席的每一次宴会酒局里,习以为常的背景。

她第一次去外滩,大概是五六岁,父亲牵着她的手,指着对岸说:“以后那里会有更多更高的楼。”她那时不懂,只觉得那些楼亮晶晶的,很好看。后来她渐渐明白,那些楼不是风景,是战场——是她父亲打了一辈子的战场,也是她将来要接过来的战场。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责任。她是段家的女儿,是至简集团未来的掌舵人。她学金融、学管理、学谈判,学怎么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拿下一个项目,学怎么在董事会里用一句话压住所有反对的声音。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铺好了轨道,她只需要沿着它走,走到那个所有人都等着她坐上去的位置。

而许星和呢?

他第一次看见外滩,是站在黄浦江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他的人生没有轨道,没有托底,他只能一步一步地爬,爬过漏风的教室、煤油灯的黑烟、食堂的大锅菜、四十公里的班车,爬到她面前。

如果不是许星和这张脸恰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他们之间横亘的鸿沟,或许永远都无法跨越,更别提什么公平对话。

一个人生来就站在高楼之上,俯瞰整座城市;一个人站在江边,仰望那些高楼,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站在了同一片黄浦江边。

段瑞文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的薄茧。那只手曾经握过锄头、握过铅笔、握过煤油灯的灯罩,现在,握住了她的手。

“许星和。”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很棒。”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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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