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年签完了字，从派出所的会议室往外走时，焦司琰在大厅里等他。
在听见保他出来的人的名字时，陈靖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一个消失在他人生里五年的人，现在确确实实站在他的眼前了。
“陈靖年。”
这样的称呼，陈靖年确实很久没有听过了，在工地里，他们都叫他陈狗；讨债的人，都叫他鳖孙；刚才警察局里的警察，叫他陈先生。
但是陈靖年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哥哥了。
所以他选择没听到一般转身就走。
焦司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拽住了陈靖年的手。
“陈靖年，你好大的胆子啊，学会打架了？”
过了五年过街老鼠的日子，任何人的辱骂、管教他都听了个遍了，这一切都是他们焦家人害的，但是听到焦司琰来这么一句，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梗着似的。
妈的，再狼狈也不能在他们焦家人面前露怯。
“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靖年一下子摔开了焦司琰的手，快步就要走。
焦司琰干脆抓着陈靖年的手，就把他往车上带。
“焦司琰你干什么，这是警察局门口，你就绑架啊！”
焦司琰皱着眉头，一只手拽着陈靖年的手腕，另一只手一巴掌甩到陈靖年的脸上。
靠，这货搞垮了他妈妈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公司，他妈妈在世时最在乎的东西，把自己作成这个鬼样子，每天在工地里跟包工头称兄道弟混饭吃，还跟个社会青年似的跟人打架，自己一回来想见他一面居然要先把他给保出来，他现在居然跟自己这个态度！
那一巴掌半点劲也没收，弄得陈靖年半边脸火辣辣得疼，自己的手腕也被焦司琰攥得生疼，低头一看，红了一圈，抬头一看，焦司琰旁边还有他助理，陈靖年这回老实了，倚在焦司琰的车旁边，也不走了，也不甩焦司琰拽着他的手了。
焦司琰见他不跑了，也松开了攥着他的手，陈靖年把手放脸上揉着。
“焦大少爷，你来我们这小地方有何贵干啊？总不能是专程回来看我的笑话吧。”
陈靖年语气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焦司琰气不打一处来，他真不知道自己记忆里那个乖巧听话以他为重的弟弟哪去了。
“陈靖年，你真他妈让我失望！”
陈靖年脸火辣辣地疼也就算了，听他这么一说心理更不好受了，当年他又怎么会知道焦司琰的爹焦儒山会把一切烂摊子甩给他，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几千万的债把他活活压死？然后呢？焦司琰说对他失望？他有什么资格对他失望？他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甚至连家人亲戚都没有的人，他难不成要五年还清债务还跟他一样有钱，跟他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意气风发？
“焦司琰！你给我滚开，别碰我！”想到那些事，陈靖年终于喊了出来。
焦司琰根本不理他，打开车门就把他按在了车座上。
“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走，别逼我拿绳子把你栓上。”
陈靖年看着驾驶位上的司机，副驾驶的助理，车外两个保镖，还有凶巴巴的焦司琰，喘了两下粗气，想说点什么，却没吐出一个字来。
“陈靖年，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跟你谈，从今往后不要再跟你工地里的那帮狐朋狗友再交往了，你跟着我。”
车子开动了，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陈靖年不服不忿的磨牙声。
他想说点什么，他们焦家人都有病，可他现在又被焦司琰理直气壮的态度吓到了，好像有错的真是他似的。
车子一直在开，陈靖年就一直在想。
直到一夜之间焦家人都消失不见，陈靖年才明白从被领进焦家的大门开始，他就陷入了一场阴谋。
好吃好喝荣华富贵的十年，没人给他学业压力，他也不机灵，学习成绩一塌糊涂，然后稀里糊涂的去继承焦儒山给他的公司，最后不过当了一个月的光杆司令，焦儒山完成了债务转移后就杳无音讯。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还债生活，陈靖年毫不夸张地说，他不到一百块可以吃一个月的饭，买不起矿泉水，就喝点自来水，在工地里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他自以为很卖力地在还钱了，那债还是跟滚雪球似的，怎么都还不完。
他因为钱挨过打，甚至差点走上歪路……
他混成这样，焦司琰居然觉得他还欠他？
陈靖年脑子笨，他又开始想自己到底是哪欠了焦司琰的。
他又不敢大吵大闹，万一最后又吵出来自己欠焦司琰的，那就更坏了，他还不起了，至少到现在，他还没还得起什么。
他妈的，他还没想明白，他们就到地方了。
江安市不大，开到五线，车很少，住宅区，安静的小区，里面都是独栋别墅，这是焦司琰在江安市重新买的房，之前走的时候，房子都卖了，留给陈靖年的那一套也早都被抵押给了债主。
“我替你还债，送你去上学，你以后不要去工地了，就住家里，等你毕业，你就替我打工还债，还我的债。”焦司琰拿钥匙开门，压根没看陈靖年，他觉得陈靖年得了天大的便宜，自己只是通知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根本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焦司琰，我不需要。”
门开了，啪嗒一声，可焦司琰却没急着走进屋子里去，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从意识到焦儒山的阴谋开始，从知道焦司琰也跟着焦儒山离开，一起把他抛下了，陈靖年就不想跟焦家人再扯上一点瓜葛。
他脑子笨，算计不过这家人。
现在虽然生活在烂泥里，但所有的肮脏恶臭全都摆在眼前。
回到焦家人的身边呢？所有的肮脏恶臭都放在一张欲盖弥彰的白纸后面。
他回不去，他会提心吊胆，他真的玩不过算计。
陈靖年迎上焦司琰的目光，他确实很笨，就像此刻，他只能从焦司琰的眼里看见怒意，看不懂别的东西。
焦司琰步步逼近，陈靖年想往后退，又不想露怯，就别过脸，不想看焦司琰。
焦司琰拽住陈靖年的手腕，直直往屋子里走，最后把人甩在沙发上。
“没得商量，我就是通知你。”
陈靖年脑子一片空白。
理直气壮的老赖吗？陈靖年跟着包工头路忠海的这些年里，老赖见过不少，理直气壮的也见过，但数额比焦司琰大，态度还比焦司琰横的，陈靖年还真的没见过。
真是给他摔懵了。
气氛就这样尴尬着，直到陈靖年的电话响了。
是路忠海。
“喂？小陈？我到警察局了，他们说你……”
路忠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靖年打断了。
“哥……焦司琰回来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又问道：“那你在哪啊，小陈？”
“我在五线这边，梧桐居。”
“行，我过去接你。”
这一句过去接他，陈靖年没听见，因为焦司琰把他的手机抢走了，并且挂断了。
“陈靖年，我刚才说的话，你当成耳旁风吗？我说没说不许再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而且是谁允许你告诉路忠海你住在哪的？”
焦司琰几乎是吼出来的，把陈靖年吼得一愣。
“焦司琰你把手机还给我！”
焦司琰转头就把手机摔了。
“我告诉你，就算路忠海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跟他走！你他妈就是欠管教！”
焦司琰很大声，大到陈靖年觉得他心脏都跟着颤抖。
“你凭什么！我现在这样不都是你们害的吗？”
“啪”！又是清脆响亮的一巴掌打在陈靖年的脸上。
“你从小到大不学好，然后把我妈留下来的公司干黄了，欠了一屁股债，我跟着我爸上总公司挣钱，我现在回来给你还债，你说你现在是我害的，你要脸吗？”
从二十岁的陈靖年看到焦儒山那只老狐狸印的假账单开始，他对陈靖年的隔阂和失望就产生了。
压在心里五年的话，一下子就像火山喷发一般。
陈靖年忽而无法辩解，他一点都不懂，所以他也并不知道，那些债务跟他本来就没半毛钱关系，公司里的会计、经理都不认他，真账单没过他的手，焦儒山借他的名字交易，债务落在他的名下。
对陈靖年而言，五年根深蒂固的委屈就这样被焦司琰吼得动摇起来。
他什么都没做啊……真的是他造成这一切的吗？他不懂，难道真的因为自己的无知欠了那么多钱？
茶几上是焦儒山给焦司琰印的假账单，一张张褶皱泛黄，显然被看了很多很多遍，放了有些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陈靖年试图给自己辩解，焦司琰却把那一叠账单摔在他的身上。
“唔——”陈靖年一声闷哼，然后被铺天盖地的纸张淹没。
那天，陈靖年没能见到路忠海，路忠海来了之后，焦司琰没允许陈靖年告诉他门牌号。
陈靖年被焦司琰吼懵了，他居然听了他的鬼话，鬼使神差给路忠海发信息说自己没事，让他先回去不要担心。
同一个道理，陈靖年懂了两次，那就是人要多读书，第一次是在焦家人抛弃他而他对着一摊烂帐束手无策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很久之后，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的不是自己的错的时候。
人笨的时候，就看不出来身边的人都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