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夜幕低垂,京市下起淅沥小雨,雨水沿着车窗蜿蜒而下,将窗外流动的霓虹揉成模糊光影。
黑色迈巴赫平稳行驶在车流中,后座挡板升起,将驾驶座与后排隔开,车厢后排只能听见键盘敲击声。
陈伽乔和朝烬同坐一边,陈伽乔的姿势要不规矩很多,靠在朝烬身上,整个人呈半躺状态,腹部支着笔电,屏幕闪烁冷光,映在他漂亮的眼睛。
他加班时并不老实,偶尔重重地敲击键盘,偶尔埋头苦干,大部分则属于一个仰头望天的状态。
人为什么一定要上班呢!!!
新来的带教比起王颖负责很多,对工作内容有了更高质量的要求,平日糊弄王颖的方法不再奏效,只能老老实实把工作拆开细致分析。
原本就对专业内容不甚熟悉,陈伽乔一直在苦学,现在只能抽出更多时间来补专业知识,勉强完成工作。
即使逐渐得心应手,但他还是想重新回到医学相关的工作,可没有学历做支撑,只能是天方夜谭。
他思绪放空,看着窗外。
车子已经下了高速,缓慢行驶在市区道路。雨水打湿路面,骑行的电动车与自行车穿梭在车流间,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玻璃壁上挂着清透的水珠,透过水珠反射,看见了一对母子。
红灯停,母亲骑着电车,孩子则靠在她身后,紧紧依偎着她,嘴巴里似乎说着什么,引得母亲笑了又笑。
雨水淅沥,落在他们身上。
隔着一层雨幕,那点笑意却莫名清晰。
陈伽乔看得有些发愣,直至车已驶远,他才回神。
他突然想起上周乔悦发来让他回家的信息,当时他左右为难,委婉找了借口拒绝。
现在却有些后悔,他其实也不想拒绝乔悦。
可他只是一个半路穿越而来的穿书者,不是她真正的孩子。乔悦对他越好,他越有愧疚感,是他偷取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爱。
……
朝烬注意力一直放在陈伽乔身上,他观察到陈伽乔今日穿了件柔软的针织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长而密的眼睫低垂,表情失落。
朝烬放下工作平板,安抚他情绪:“怎么了?”
陈伽乔眨眼:“没什么。”
朝烬看着他,明显不信,但也没说话。
陈伽乔只好道:“我妈妈叫我这周回家吃饭,我在想要不要去。”
他之前和朝烬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只是对真实情况做了一些修改,表示父不疼母不爱,哥哥更是对他极其恶劣,所以他一度想要逃离原生家庭。
“你想去吗?”
“想去……又不想去。”
光影昏昧,朝烬坐在阴影处,看不见表情。过了会,他低声道:“这么纠结啊。”
他语气和平常无恙,温柔沉冷,像高山仰止的溪流。
“我倒是有个办法,专治纠结。”
陈伽乔立即竖起耳朵,洗耳恭听,“什么办法,快说快说!”
“投骰子。”
“单数去,双数不去。”
“好……”陈伽乔吃惊地迟顿下,“好朴素的办法!”
他左看右看朝烬,怎么也看不出长着这样一张英俊沉稳的脸的帅哥会说出这种办法。陈伽乔还以为只有他们小孩才会做这种无聊的举动。
“办法越朴素越有效。”朝烬说,“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啊?”陈伽乔说,“这么天才。”
他说这话时,恍惚间,与朝烬的一段记忆重合。
当时他们俩还都是少年,陈伽乔走累了,趴在他背上。路过乐高店的时候,朝烬停下脚步,从橱窗外看着最顶层的两个乐高。
朝烬的零花钱只能买其中一个,犹豫不决。
陈伽乔趴在他背上提建议:“哥,投骰子呗,投中哪个买哪个。”
他从朝烬背上跳下来,插着腰,似乎对自己这个建议很满意,“嘿嘿我真是天才!居然能想到这么直接的办法。”
他仰头直视朝烬:“专治你这种纠结怪。”
“嗯。”朝烬走到店里,买下了其中一个,“专治我。”
而另一个没有买下的,陈伽乔偷偷拿出零花钱替他买下,藏在了他房间。
估计陈伽乔之后觉得这是一件平常小事,可朝烬记了很多年,那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偏偏成了后来失去陈伽乔的日子里,最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如火烤般,灼烧他一年又一年。
就像现在,一旦回忆起这些往事,无不在提醒着他是陈伽乔的哥哥,而不是靠谎言和欺骗伪装的男友身份。
朝烬伸手遮住这双漂亮澄明的眼睛,他不想多提这个话题:“一个故人。”他又说,“你要是不想回家,就不去了,不要做勉强自己的事。”
“好。”陈伽乔注意力被转移,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倏然坐起身,翻找起自己上班背的包。
他神采飞扬地从书包夹层抓了把东西,紧紧握在手心,得意洋洋地笑:“快!你把这个打开!”
“里面的东西就送你。”
朝烬配合他,装作用力地一根根掰开他秀丽的手指,已然露出白色纸皮的一角。
他一愣,陈伽乔主动张开了掌心,掌心之上是一颗白色奶糖,纯洁,甜蜜,皱巴。朝烬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颗糖果。
在无数个日夜,朝烬靠着陈伽乔留下的糖果戒断,他舍不得吃陈伽乔留下的那些。买了许多同款糖果,但尝的每一颗都不是陈伽乔给他的味道。
现在糖果再次出现在陈伽乔掌心,他递给朝烬。
朝烬喉结暗滚。
车子静静前行,沿路的路灯一束束流淌进车内,昏黄的光在朝烬脸上明明灭灭,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黑眸冷而淡,像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你记起来了?”朝烬哑声。
陈伽乔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记起来什么啊?”
陈伽乔见他面色不对,主动解释:“我找助理姐姐问过你的喜好,她说你经常买这个牌子的奶糖,我以为你喜欢,所以就买了一点。”
他拆开奶糖外包装,塞到了朝烬嘴边,男人唇紧紧闭着,眼神依旧直盯着他。
陈伽乔以为他不喜欢,正要放下糖果。下一刻,手指湿而润地被含住,连带着糖果一并吃下,好似真正想吃的并不是糖果。
陈伽乔耳尖发热,咻地收回手。
朝烬慢慢咬碎糖果,“陈伽乔,我不喜欢吃糖果。”
陈伽乔满脑袋问号,忍不住反驳:“不喜欢吃你还吃!”
朝烬却问:“还有吗?”
陈伽乔翻包找出来一袋给他,“我买了一整袋。”
朝烬不语,拆开其中一颗,递到了陈伽乔嘴边。陈伽乔顺着他的动作吃下,甜而蜜的奶糖味在口腔漫开,他眼睛亮晶晶:“好吃!”
他从朝烬手里夺走奶糖,不乐意道:“你不爱吃,我留着自己吃。”
朝烬看着他满足的笑意,跟着露出笑意,却忽地让司机调转方向,去了瑞乔旗下的私立医院。
陈伽乔才知道他要带自己进行全面体检,朝烬严苛地带他进行每一项检查,似乎生怕错过他身体的任何一点变化。
*
墨绿桌盘上,骰子啪嗒啪嗒旋了几圈落定。
玉石牌面相互碰撞摩擦,数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穿梭在牌桌间,翻牌、码牌、取牌,牌声错落交织。
除开牌石间的清脆响声,伴着的是几人松弛闲谈的笑语。
“朝总今个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说话的是名男子,左耳有颗粉色闪钻,“怎么没陪你那个亲弟弟了。”
在“亲弟弟”三个字上,咬音相当之重。
朝烬目光微沉,抛出手中牌面:“我们没血缘关系。”
“我知道你俩没血缘关系,但我就好奇了,这么多年,你对你那个弟弟不闻不问,怎么这个月倒是转性了,每次给你发消息,都说在陪弟弟。”
“这是亲弟弟,还是情弟弟啊?”
栗远坐在他身后看牌,拍了拍闻绎声,提醒他:“闻二,不该说的别说。”
闻绎声浑然不在意,“我这不是好奇吗?毕竟认识朝总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像最近这样。”
坐在后侧的栗远没说话,心想那是他没见过以前的朝烬对待他弟陈伽乔的模样,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要不是六年前那场意外……也不会造就后来的事情。
没等栗远想远,就又听闻绎声道:“朝烬,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复查。”
“我可是听隔壁科室小妹妹说,你昨天紧张兮兮地领着陈伽乔去检查,检查出什么没?倒是你,怎么自己的病一点也不在乎,次次让你复查都说没空来。”
“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你的情况得定期检查,已经很难控制,要等发病了,有你痛的。”
朝烬垂眸,手指淡淡摩挲过牌面,“太忙,有时间就去。”
他这句太忙没掺假。平时工作挤占大部分时间,现在陈伽乔回来了,剩余的时间便多用于陪陈伽乔,珍惜和他相处的一分一钟,好似要补回曾经缺失的时光。
听了这话,闻绎声知道自己是劝不动朝烬这犟种,他冷哼:“迟早老天派个人来治你。”他收了阴阳怪气的劲,随口说起研究室的事:“现在的学生真是简历漂漂亮亮,能力差的不行啊。”
“今年考进来几个学生,有个学生初试复试各第一,成绩是漂漂亮亮,没想到进校之后一问三不知,连最基础的概念都不知道,考试成绩跟作假似的。要不是那孩子是从山区考上来的,家庭条件一般,我真想劝他退学了。”
“我看下次也别给我招什么医学背景的学生了。”闻绎声冷哼,“直接给我海选,什么背景的都能来考,哪个合适哪个进。”
“你是哪个方向的来着,”另外一个男子问,“朝烬最近新成立的神经接驳跟你们有合作吗?”
“我哪有本事跟朝总这实验室攀上合作。”
闻绎声话音刚落,就见朝烬淡淡推开牌面,“胡了。”
他双腿交叠,漫不经心:“这个方向是方老在主持。”
“方老?方锦钰?!这位可是医学界泰斗啊,我都听说他脾气怪得很!你居然能请到他出山。”
朝烬语气平静,微笑着直视:“凡是人,总能诱之以利。”
“什么利?”
“得了得了。”闻绎声不耐烦地推了牌面,“能有什么利,方老心怀医者理想,醉心科研求索。朝烬定是许了他上不封顶的科研经费。”
“那可真够烧钱的。”纵使这一桌全是豪门世家,对于朝烬的手笔也是忍不住咂舌。毕竟投入科研,并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大概率是烧的钱比赚的钱多,更有可能只烧钱,不赚钱。
朝烬垂眸一笑,轻抿茶水。
“今天是我们输了,正好下周是伯母生日。”其中一名男子道,“一并折入伯母的生日礼。”
聚会匆匆结束,栗远因为警局突发事项,需要赶回去,其余人便也都说下次再聚。
临行前,朝烬同栗远并肩走在廊亭之中。
栗远开口:“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我查了六年,你也寻了六年。现在伽乔回到了自己身体里,你还要查吗?”
“继续查。”朝烬笑意淡去,黑眸深沉地望向庭院中的青池。
栗远是好友几人中,唯一知道当年真相的事,也知道事情的诡异和复杂程度。
一个人突然在一晚之后,犹如换了一个人般。
栗远拍了拍朝烬肩膀,似宽慰他:“据最新的调查结果,锁定了几个人,一个是平阳市……最后一个是淮山的。”
“你知道淮山吗?”
“我是最不希望伽乔如果穿身,是穿在这的,这家父亲是个散工酒鬼,邻里经常说能看见他殴打妻子和孩子,孩子身上总是带着伤疤。”栗远道,“但根据资料来看,这家孩子在六年前性格大变,从阴翳孤僻,突然积极开朗,周围人都喜欢他。今年还考上了京市的研究生。”
“说这些,我还是要提醒你,虽说我帮你调查至今,但依旧要提醒你,灵魂交换这事本就是天方夜谭,可能伽乔从来都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朝烬淡淡打断他。
他望向亭台上的灰蓝山山雀:“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屹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