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葭最近的工作,就是找工作。
一股脑投了三百份线上简历,主动联系她的,只有短视频主播,创业合伙人,和“不到岗也能月入过万”的神秘岗位。
偶尔也有正经点的HR,看完她的简历,发来一句灵魂拷问:这么好的大学,怎么不考公考编呢?
檀葭:嗯……我觉得考公考编太稳定了,一眼就能望到头,我喜欢更有挑战的工作!
这话说出来,檀葭自己都不信,如果不是没考上,谁想接受社会的毒打?
除非是麦当劳。
想到这儿,她打开手机,准备点个麦辣鸡腿堡,生活已经这么苦了,再不分泌分泌多巴胺,迪迦来了也扛不住啊。
加上配送费,单价来到了惊人的39元,檀葭盯着这个页面,脑海里三种声音在疯狂拉扯。
第一种:这么贵,不如下楼买份鸭腿饭。
第二种:虽然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是吃了一顿爽一顿啊。
第三种:万一离找到工作,只差这顿麦当劳呢?
她狠狠心,按下了确认付款。
下一秒,扣款失败。
嗯???
她不敢置信地打开微信余额一看,发现视频会员自动扣款没关,几分钟前扣了238元!
此时此刻,她真想仰天长啸,老天,如果欺负一个很笨拙、很心酸、很用力、很崩溃、很艰辛、很无力、很用心、很艰难且崩溃地活着的小女孩是你唯一的乐趣。那么。请便!!!
“对不起了。”
檀葭带着对自己人格的鄙夷,和对麦辣鸡腿堡的渴望,在对订单有疑惑的界面里,点击了未成年人支付的选项。
很快,退款到账,骑手正在配送。
她不死心地打开招聘软件,往下滑了几页,销售,主播,主播,销售,又死心地关上了。
虽然生活很苦,但可乐很甜,吃着美味的汉堡薯条,再来一口冰可乐,檀葭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原谅全世界。就是不知道全世界有没有原谅她。
此时,她第10086次后悔起,为什么要选哲学专业。填志愿时,她一门心思想去好大学,至于读什么专业根本没考虑。好消息,她考上了985,坏消息,是文科,更坏的消息,是哲学。
非常水灵地毕业,非常现实地失业。
就在她45°仰望天空,不让眼泪落下的时候,好朋友俞霏打来了电话。
老实说,她是个能打字就不打电话的人,可俞霏和她恰恰相反,能打电话就不打字。
“喂。”她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俞霏开门见山:“你咋样啊,找到工作了吗?”
“哈哈。”
檀葭苦笑了两声,对方沉默了一下。
“你这样不行啊,得行动起来,我同事说雍和宫许愿很灵,要不我陪你去一趟?”
檀葭蹲了下来,“不是吧,我看网上不都说,雍和宫办事主打一个服从调剂,有个人许愿高升,结果公司从4楼搬到了23楼。”
“笑死我了,管他呢,去逛逛又不吃亏,万一有用呢。”
“吃亏!还有门票呢。”
“瞧你抠门那样,姐前两天发工资了,请你去行不?”
俞霏是个工科生,还没毕业offer就一抓一大把,她从里面选了个工资最高的,虽然才入职两个月,但檀葭已隐约从她身上,嗅到了成功人士的气息。
檀葭才不和她客气,说:“行,那我请你喝瓶矿泉水。”
“可以可以,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俞霏说:“我已经替我们预约好了,后天上午的。”
这就是俞霏,永远效率至上,檀葭哪怕有她一半行动力,也不会咸鱼似的瘫在家里发霉。
不行,得改变自己,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了!檀葭猛地站起来,准备再去投一百份简历。
比行动先来的是身体反应,眼前骤然一黑,大脑一阵阵眩晕,檀葭扶着沙发缓了好久,才恢复正常。
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热血,就这么瞬间冷了下来。
要做的事好多啊,要投简历,和HR沟通,洗衣服,打扫卫生,洗澡洗头……她在脑中列了一个清单,每一项都很简单,但每一项都能轻松击垮她,最后她什么都没做,缩在沙发上把剩下半杯可乐喝了。
不冰又没气的可乐,无异于一杯999感冒灵,檀葭抱着不想浪费的心思,勉强配合着短视频喝完了。
短视频的算法机制很奇怪,刷100条视频,可能只有1条是真正喜欢的,为了那可能会出现的1条,就得忍耐前面无趣的99条。
人生不也是如此吗。檀葭心头一震,感觉自己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忧郁女子,正想把这个天才想法分享给俞霏,浓重的困意刹那间袭了过来。
算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檀葭回到床上,盖上可爱的被子,开始了霸气回笼觉。
第二天,檀葭报复性地约了三个面试,她真想拿手机拍个vlog,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哲学系毕业生找不到工作的一天”。
如果视频能火,评论区应该都是嘲讽的声音吧,问她为什么选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专业。这么多年,檀葭已经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年少无知!
她是整个家族,甚至整个村里第一个考上一本的,身边人哪懂什么专业规划,妈妈当时说:“你报什么我都相信你。”现在又说:“我叫你不听我的吧。”
如果这个月再找不到工作,她大概就不能留在北京了……檀葭默默单手握拳,给自己加油鼓劲。
晚上九点,檀葭终于回到了出租房,整个人风尘仆仆,心力交瘁。
今天这三家公司,怎么说呢,就像搭棚子卖绣花针,买卖不大,架子不小。
第一个是互联网大厂,HR上来就说,“我们这全是年轻人,你们肯定能相处得很好。”言外之意,除非你找到长生不老的仙丹,否则难逃超35岁被优化的命运。
第二个是小微企业,经营时间不超过半年,偌大的办公室空荡荡的,算上老板和老板娘只有十几个员工,檀葭知道是夫妻店后,接了个闹钟就走了,谁想在一对夫妻手底下打工啊,上官仪的下场还不够警醒人吗?
第三个是教培机构,工资挺高,但工作时间太过阴间,一想到每天都要陪学生熬到十一点半,檀葭就觉得人生无望。HR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自以为贴心地说了一句:“我们这边有员工宿舍哦,住宿费直接从工资里扣。”檀葭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歉,我出门忘记关火了。”
总之,很累,但不知道累了什么。
檀葭浑浑噩噩地给手机充上电,手机开机后,看见妈妈十几分钟前发来了消息。
妈妈:睡了吗?
紧接着,又发了个1000的红包,上面写着,别太辛苦,妈妈爱你。
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涌出来的。
檀葭边哭边把红包领了,回了句:谢谢妈妈,我也爱你。
她哭到后半夜才睡着,做了十几个奇奇怪怪的梦。
只记得其中一个,她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踩着恨天高走进一家奢侈品店,对着柜姐颐指气使:“上面那排衣服我全要了。”柜姐拿出个粉色衣叉,把衣服一件件叉下来,对她微微一笑:“一共1146,请问怎么支付?”
檀葭在梦里都愣了,有钱人的世界,怎么还这么朴实无华?
九点,檀葭被闹钟叫醒,眯着眼去洗漱,对着镜子一照,脱口而出:
“我去。”
眼睛肿得不像话,她只好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在眼皮上滚来滚去。
简单化了个妆,穿上白色无袖连衣裙,檀葭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又想起了什么,拿起俞霏送的那瓶大牌香水,在身上左喷右喷,这才心满意足地出门。
太热了。夏天的北京就像个大蒸笼,有人适应了,变成了香喷喷的包子,再贵也有人买单,而她就是极不适应的那种,皮也破开了,馅料也流出来了,哪怕低价出售,也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见到俞霏时,檀葭不禁眼前一亮。她戴了顶黄色的鸭舌帽,黑色斜肩短袖配橄榄绿工装裤,休闲又干练。一看就是那种日薪2k,下班立刻游泳普拉提的自律女人,檀葭整个人贴了上去,满脸都是求包养。
“哎哎哎,这么多人了,注意形象。”俞霏嘴上嫌弃,人却没躲。
“不要。”檀葭亲热地挽着她,笑吟吟:“俞大工程师,你什么时候暴富,然后包养我啊。”
“嗯,再等我两三年吧,到时候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俞霏认真回答道。
“那太好了,我是真不想努力了,以后你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做家务,再遛遛图图,等你晚上回来,我和图图一起迎接上去,说,‘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啦’,怎么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俞霏听得美滋滋,已经开始幻想有房有车有狗,还有人做饭的幸福生活,过了好一会感慨道:“你这么说,我真得攒钱娶个老婆,男人的日子也太爽了吧。”
“那是,到时候发达了,别忘了我这个糟糠妻啊。”檀葭故意拨弄了一下柔顺的头发,抛过去一个风情万种的眼神。
俞霏不禁心神一晃,道:“你哪是糟糠之妻啊,标准的红颜祸水。”
檀葭笑了笑。
两人不是在北京上的大学,也是头一回来雍和宫,刚过检票闸机,眼前就是一片人头攒动,各个殿宇前都挤满了香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火气息。
“我们先去哪啊?”
“你等等,我做了功课。”俞霏打开手机备忘录,念道:“雍和门殿求平安顺遂,雍和宫殿求财运事业,万福阁和时轮殿求转运改命,我觉得这几个你都得好好拜拜,去去晦气。”
“行,有没有哪里是求姻缘的?”
“他们说观音洞和万福阁后殿很灵,怎么,你要求姻缘?”
“才不是,我觉得你得求一个。”
“别操心我了,等我工作稳定了,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话糙理不糙。
檀葭在大门口领了免费的三支香,走进雍和宫殿,双手把香举过头顶,在心中默念:
“信女檀葭,好逸恶劳,眼高手低,成事不足,只愿接下来浅劳而获,小劳大获,微劳巨获。”
“求求了!”
她无比虔诚地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