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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空城

分手后第一周,香港

沈岚没有去上班。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无故缺席。早上九点,Joyce的电话打进来,她没接。十点,秘书的信息发过来,她没回。十一点,部门副总的电话又打进来,她按掉了。

她坐在苏念的房间里,坐在那张床上。

床单已经换了新的,苏念走的那天换的。浅灰色的,没有花纹,是沈岚一贯的风格。但枕头上还有苏念的气息——淡淡的,像某种花香。沈岚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坐起来,把枕头翻过去,不让那股气息再钻进鼻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苏念的衣服不见了,她自己的衣服还挂着。但衣架上少了一半——苏念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她自己买的那些。沈岚买的那些,整整齐齐地挂在原地,一件没少。

沈岚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的布料。柔软的,温暖的,她一件一件挑的。她记得苏念穿上其中一件大衣的样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好暖”。沈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容,心想:这就够了。她开心就够了。

但现在那些衣服挂在衣柜里,没有人穿。镜子前面没有人转圈。没有人说“好暖”。

沈岚关上柜门。

她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那个蛋糕。两周年纪念日的蛋糕。白色的奶油已经塌成一摊,浅蓝色的花瓣完全晕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颜色。“两周年快乐”那几个字还在,但已经歪歪扭扭的,像快要倒下的积木。

沈岚把蛋糕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叉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腻。她不喜欢吃甜食,苏念知道。但苏念还是买了一个蛋糕。因为苏念觉得,两周年应该有蛋糕。

沈岚把蛋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到最后,奶油粘在嘴角,她没擦。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忽然想起苏念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她们也是坐在这里。苏念夹了一块排骨,说“好好食”。沈岚说“真嘅?”苏念说“真嘅,虽然菜心咸咗少少,蛋老咗少少,但整体嚟讲,好好食”。

那时候沈岚觉得,这间屋子终于有人气了。现在人气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个吃完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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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沈岚去了中环

她穿着西装,化了妆,头发挽在脑后。和每一天一样。她走进办公室,秘书松了口气:“沈总,你终于返工啦。”沈岚没说话,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堆着几十份待签的文件,电脑里几百封未读邮件。她坐下来,打开第一份文件,看了一遍,没看懂。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那些数字、条款、法律术语,她做了十年的东西,忽然变得像另一种语言。

她放下文件,看着窗外。中环的写字楼,维港的海,天星小轮。和每一天一样。但她觉得那些东西隔着一层玻璃,不是窗玻璃,是别的什么玻璃。她碰不到,也穿不过去。

Joyce推门进来。“你冇事啊嘛?”沈岚摇头。“你三日冇返工,唔听电话,唔覆信息。成间公司都喺度问你。”沈岚说:“我冇事。”Joyce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唔好呃我。你嗰样,似死咗一半。”

沈岚没说话。Joyce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杯咖啡推过去。“系咪因为嗰个女仔?”沈岚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苏念,”Joyce说,“佢走咗,系咪?”

沈岚没回答。Joyce叹了口气:“我早知会咁。你嗰种方式,冇人顶得顺。你对人好,好到令人窒息。你安排好晒所有嘢,但从来唔问人想要咩。”沈岚抬起头,看着她。Joyce耸耸肩:“我识你十年啦。你对待钟意嘅人,同对待你啲项目一样。分析、规划、执行。但人唔系项目,沈岚。人会有自己嘅想法,会有自己嘅路。你控制唔到。”

沈岚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我知,”她说,声音很轻,“我而家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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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沈岚收到一条信息

是阿Wing发来的。她没有阿Wing的号码,但阿Wing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她的电话。

“沈小姐,我唔知你同苏念之间发生咩事。但佢喺上海,过得好好。佢开咗间工作室,自己做老板。佢好叻,好努力,好独立。你唔好再搵佢啦。佢需要嘅唔系你嘅安排,系自己嘅空间。”

沈岚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佢开心吗?”发送。阿Wing回复:“开心。比喺香港开心。”沈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和每一天一样。但她觉得那片白色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心。比在香港开心。没有她,苏念更开心。

沈岚闭上眼睛。她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你唔需要我。你只需要一个等你返屋企嘅人。”现在苏念走了,没有人在等她返屋企。她回到家,打开门,玄关的灯是暗的。厨房没有声音。客厅没有人。冰箱上没有便条。餐桌上没有等她的菜。卧室的门关着,推开,里面是空的。

沈岚站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她换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维港。那些灯火还在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那些灯,不再是为她亮的。是为这座城市里其他人亮的。那些有家可归的人,那些有人等的人。

沈岚放下水杯,走进书房。她打开电脑,找到那份五年规划。她看着那些条目——2026新加坡EP申请,2027移民获批,2028东南亚市场拓展。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每一个字都让她恶心。她把那些条目一行一行地删掉。2026,删掉。2027,删掉。2028,删掉。删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动,等着她输入什么。

她输入了三个字:苏念。

然后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苏念说的:“你写五年规划嘅时候,有冇谂过我?”没有。她从来没有把苏念写进规划里。不是因为她不重要。是因为她太重要了。重要到她不敢写。写了,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她的未来不是只有工作、规划、资产,还有一个人。一个人会走的人。一个人她留不住的人。

沈岚把那三个字删掉。她关上电脑,走出书房。走到阳台,站在栏杆前面。维港还在亮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蹲在阳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想起苏念走的那天,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未来过。但沈岚知道,她来过。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在这里笑过、哭过、发烧过、等过。她在这里说过“好好食”,说过“你返嚟啦”,说过“我等你”。她在这里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不在衣柜里,不在冰箱上,不在抽屉里。那些痕迹在沈岚心里。像刀刻的,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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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沈岚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旺角。去了那间麦当劳。

凌晨两点,她坐在苏念当年坐过的那个位子,靠窗的。窗外是旺角的街,霓虹灯牌还在亮着,和两年前一样。但那个趴在这里睡觉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沈岚坐在那里,点了一杯咖啡。她看着窗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坐在车里,看见苏念趴在桌上,手边是散落的简历和那本《广东话速成》。她让司机放了一把伞在门口。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把伞会撑开一段故事。一段她不知道怎么收场的故事。

她坐了很久。坐到咖啡凉了,坐到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坐到天边开始发白。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麦当劳。门口那个雨棚还在,但地上没有伞。没有人需要伞了。那个需要伞的女孩,已经学会了在雨中走路。不需要任何人。

沈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搜索:香港到上海。明天。单程。

她买了一张机票。不是去追苏念。是去找回那个敢说“一世都唔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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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沈岚站在机场

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只装了几件衣服和那封信——那一百三十七张便条。她站在离境大厅,看着航班信息屏幕。香港到上海,登机口24,准时。

她想起苏念走的那天,也是从这里出发的。她拖着那只旧箱子,背着那个帆布包,一个人走过安检,一个人坐在登机口,一个人上了飞机。没有人送她。沈岚那时候在做什么?在阳台蹲着。在后悔。在哭。

现在轮到她了。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一个人走过安检,一个人坐在登机口。没有人送她。但不一样。苏念走的时候,是逃离。她走的时候,是寻找。找一个人。找一句她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广播响起:“前往上海的旅客,请前往登机口24……”沈岚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她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的时候,手没有抖。她走过廊桥的时候,脚步很稳。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放好,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香港还在。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轮子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沈岚看着窗外。香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高楼变成了积木,那些山变成了绿色的影子,那些海变成了一片蓝色的布。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云。白茫茫的云,铺天盖地的云。

沈岚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苏念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不久,苏念问她:“你信唔信我有一日,可以靠自己企稳?”她说:“我信。但你唔需要。”现在她知道了。苏念不需要她。苏念靠自己站得稳。站得比任何人都稳。而站不稳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沈岚闭上眼睛。上海,她来了。不是为了把苏念带回去。是为了把自己,带到一个有苏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