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音抓住了程雪莱的心脏。生理反应优先于理性。只能肯定其中一种情绪是恐惧。
隔壁病床与其家属的闲聊都成了不清晰的背景音,像在游戏里,知道音乐隔得很远,不在身边。
新一勺味道不大好的液体进了嘴巴里,程雪莱连忙伸手,拦住又要接着喂过来的勺子,眼睛冲着门口一瞄一瞄的,一开口就是慌:“他不是神外的吗,他怎么会过来呢,会不会是看错了?”
把勺子放回杯子中,向柳斩钉截铁地否定:“不可能。”
她信誓旦旦道:“就是他。那么离谱的脸,整个琛海都难找到第二个,我不可能认错。”
在慌乱的神经情不自禁地把“qín lǐ yán”和相识四年还没奔现的男友联系,明明不相同的名字已经给了绝对的“不可能”。
但她看到他就想到他,想到他就觉得他就是他。
可能是因为好色吧。
“快吃点,你一点有营养的东西都还没吃。”向柳又送了一勺被冲成液体的蛋白粉进她嘴里。
杯子只不过比拳头大点,但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却错觉怎么吃都吃不完。程雪莱又瞟了瞟门口。
于是,她亲眼看着一个人拐了进来。
白大褂套在身上,随着他的走近,她看清他白大褂领口微露出的松扣翻领,水貂灰,隐约看得出面料上的斜纹。裤子一时间找不到能准确描述的,像茶褐和古铜绿的混合,版型倒硬挺。
程雪莱的视线往下闪了一刹那,在他的腿脚被挡在视野之外前,先看明白了款式。
不得不感谢近视二百来度的眼睛,在不戴眼镜的前提下还能让她看明白鞋子的设计;也得谢谢储备衣鞋信息的大脑。让她认出了那鞋是LV的Trainer系列中的一款米棕色板鞋——如果那双鞋身上的花纹确实是LV的话。
有句俗透了的话说: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眼睛一抬——其实还没抬。打量人的时候太专注,完全遗忘自己才是那个被一览无余审视着的人。她还没看到来人的眼睛,就先听到了来人念她名字。
“程、雪、莱。”每个字都轻轻顿了一下,但不是那种强调的口气,缓缓的,有拖音。一种缱绻的念法。他声音有点沙。
程雪莱登时感觉自己在军训,被教官点了名,当场要立正。但她在病床上,屁股最私密的地方昨晚刚动过手术,甚至上午才经历深度换药。
她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东西。
似乎是纱布,还有什么没看清,白乎乎的最明显。被放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
斜着眼实在不便看清什么——除非她要仰眼看他的脸,这倒是很方便。
“嗯……”程雪莱憋着呼吸,她没劲地答应一声。
“帮你检查伤口,只是换外层的纱布,别怕。”他的语气和他的声音、长相都不像。
帘子被刮蹭着拉上,就那么“哗”一下。
程雪莱在和向柳被帘子拆散之前,看到了从椅子上撤步移开的向柳,以及对方脸上没藏住的激动之光。
为自己默哀——她可怜的屁股终于颜面尽失。她也是。
虽然不是第一次体验裤子被人往下拉的感觉,但该羞愤欲死还是羞愤欲死。甚至因为对象是他,羞愤欲死之感加剧。
知道他俯下身来,因为有气味。比起被侵犯感,她觉得更像“被亲密感”。
“不会疼,别紧张;忍一忍,不要动。”
秦述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捏着镊子,夹着盐水棉球轻柔地放在纱布上,等液体将纱布浸润,外层的纱布便被轻轻揭开。
背对着他的程雪莱默默揪住被角捂在脸上。幸好是侧卧位,如果要求胸膝卧位撅起屁股……她脸上的滚烫烧到了耳根。
一点凉短而快地擦过,程雪莱按捺住了自己缩开的冲动。
等新的纱布被换上,她的裤腰也终于回到了她腰上缠着。
“有吃什么东西吗?”
“有。一点粥,和蛋白粉。”程雪莱还攥着被角,声音被夹得糯糯的从嘴巴缝里出来。
她连余光都不敢飞他身上。
但倘若她回头,就能看到站在她床边的人正低眼看着她笑。花瓣似的眼睛笑时堆起了卧蚕,花瓣也能挤出花蜜般。锋利感如烟消火灭。
他拉开帘子前,又觑了眼床头上方的智能床头屏,“程雪莱”三个字被他重点关注。
帘子被“哗”地拉动,微哑的声音徘徊在程雪莱身周:“鸡蛋羹、清蒸鲈鱼,还有虾泥粥什么的都可以吃。”语气显著比帘子拉开前平淡冷然许多,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虽然当下干的不像公事。
向柳忙应了一声:“好,谢谢医生。”
男人拿上临时放在床头柜上的物什,离开得爽利,哪里还找得见刚才的温柔。
对他的离开行完注目礼,向柳瞥过邻床的病人及其家属,将帘子重新给拉上。
她重新端起盛放着蛋白粉的杯子,递给程雪莱说:“一口闷了。”
配合地靠着胳膊肘支起身,程雪莱把不美味之物一饮而尽。
把杯子接回来,向柳将其搁在桌上,尔后笑得意味深长,视线还刻意地往她屁股上抖了抖。
“你的菊花能被那么个顶级帅哥清理,也是不枉此生了。”
揶揄的气息郁重,但不如程雪莱双颊上的红的浓度。
“你脸真的好红,上午换药都没这么红吧。啧,长得好看就是有奇效。”向柳乘胜追击似的,让程雪莱在不好意思的绝路上一去不复返。
“但是,他不是神外科的医生吗?他怎么会来肛肠科呢,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吧。”捂着自己的侧脸,感受着它的热度,程雪莱灵机一动,望着向柳道:“你能不能去问问那个许明哲?”
在向柳给许明哲发消息的时候,程雪莱不忘在专门的工作用微信上发布致歉信息,在和已经预约下周咨询的来访协商好新的时间后,她回到了私人微信中。
网恋男友的信息她一条没回。
最新的信息来自几分钟前。
【很忙吗?你一天没理我了,是出了什么事吗?生病了不舒服?】
刚认识的时候,他的冷淡之下有基础的礼貌,起码在收到求助信息的时候会回复,否则她也没机会和他建联。论坛里,她选择在他回复其他人的内容下留言,也许是正确的决定。
“qín lǐ yán”的脸孔在她脑海里闪回——也许不正确。事态发展有些糟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移情别恋。
【对不起呀,昨天紧急来医院动了个手术,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看手机,不是故意不回的!】
在过去,白天的时候想要等到他的秒回,如同痴人说梦。见鬼的是,今天他回得很快,快到仿佛一直在守她信息。
但他回复的内容,她不是很想回。
【什么手术?严重吗?】
僵滞的一分钟里,程雪莱又收获了新的问题。
【感觉怎么样,在住院?】
她搔了搔脸。难办。
观察一下向柳的情况呢?目光从屏幕上错开,坐在凳子上的女人正举着手机,做了美甲的手指敲屏幕敲得嗒嗒响,那神情变化多端。人家可正聊在兴头上。
深感靠树树倒靠人人跑,程雪莱绞尽脑汁的结果在她眼里十分精妙。
【不是什么大手术啦,是在住院!神机妙算啊你!】
答不出来就不答——她为该方法贴上妙计标签。
【疼么?】
【疼!但吃了止痛药就还好,而且有镇痛泵嘛】
【换药的时候呢?】
【不怎么疼,而且医生很温柔!】
——手比脑子快。
程雪莱在按下绿油油的发送键后,只觉得自己的心嘎巴一下死了。
他怎么知道她要换药的?
以往同他相处的记忆涌上颅顶——不出所料。
【要换药而且术后要住院的急诊手术啊,我知道了。】
虽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语气已经在程雪莱的猜想里成形。
想来是慢慢的,带点戏谑味道的了然。几年前,她为了那篇电竞文深入端游的世界里时,和他连麦打游戏,他惯用这种声口,尤其是在她上了他的当以后。
确定关系后这厮倒是有收敛很多,或者说,是在他升为主治之后。
【你知道什么了!】
【不准说出来啊你!!!】
程雪莱充满绝望地猛敲字符。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上周刚送出那份造假的聊天记录——无中生友的把戏早就稀松平常到掩耳盗铃的地步。
她高度怀疑他已经推理出了她动的是什么手术。
偏偏他现在不再回复,独留下程雪莱保持着无地自容的羞耻状态,对着手机干瞪眼。
美甲敲屏幕的声响又过了小半刻才停。
“程雪莱程雪莱。”向柳喊她喊得很急,但又有意地收敛着音量。
女人匍匐到病床的边缘,“许明哲跟我说了原因,你自己看吧。”
手机被送到了面前,程雪莱顺势撇下了自己等不到回复的那部,而接来承载见不得人的消息的这部。
孰料,消息往上翻,翻出来的开头极像是**。
一个问:【你想听官方回复还是真实回复?】
一个答:【两个都想听】
问的又发:【两个都想听啊,那得请我喝酒】
答的又答:【行啊,只要你吃得消我请的酒】
“我要为你们的**喝彩吗?”程雪莱走神抬头,然后又被向柳给拍了回去。
“这叫博弈,别胡说,重点在下面。”
【官方回复就是肛肠科人手不足,而大外科里的医生互相支援很正常。大家都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个人的专业性和发展,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为系统的整体运行让步】
【真实回复就是内部的勾心斗角。我们师父是脑血管专组的顶梁柱,调配秦礼言的是科室主任,脊柱脊椎专业组的,既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稳的,但是擅长跑学术,懂没?】
程雪莱是一知半解的,好在向柳发出去的答复遂了她的心,以至于许明哲把天窗给敞开。
【小道消息,不保证准确度。主任说秦礼言这么连轴转下来也该放松放松神经,正好去肛肠科放松一下,毕竟这个科不是他的专业,他想不放松都难,也能让其他人上上手术台,一助不能尽让他当,那些小手术的主刀也该换换其他人来】
事实证明,向柳不愧是和她小学就交往颇深的好友,问出了她看完小道消息后想问的问题——
【这科室主任怎么这样,怎么当上的?】
许明哲给到的答案相当直白。
【他是副院长女婿。而且,一个能搞定国自然、发高分论文、让科室通过重点学科评审的主任,比一个只会开刀的主任值钱得多】
醍醐灌顶。
程雪莱把手机交还给向柳,她咋舌道:“幸好我当年没选择进医院工作。”
“应该说,幸好你当年报专业的时候,脑子里计划的就是未来当个自由职业者。”从蹲姿变成站姿,向柳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因为我不想被指标和职称绑架。我希望我可以不断精进我的技术,我不只想接谈抑郁、焦虑、双相患者,流水线一样,很没意思的,我想深入了解他们的世界,我想听他们内在的声音。”
程雪莱在谈及初心时,视线无意识地飘远,或说飘散。没有焦点的一双眼。
低视着她,向柳沉寂少时,俶尔道:“是因为以前,读高中的时候,你去医院看医生的体验吧?”
“……嗯。”她的神思半回不回的。
眼前呈现曾经。带着满心的紧张在诊室外,她在被控制的世界里不断浮沉。诊室门口站着人等待,椅子上坐满了人。
她以为房门里有人会把她捞出来。进门之前,她掩唇哭。
进门之后,抽抽噎噎地把植根于心里的沉痛诉诸于对面敲键盘的医生。没有安慰,她被指引着去做量表和检查,做完,再走一遍格式化的问答流程,符合指征即开药。没有人共情她。
有的只是医生的疲顿。
有的只是背后的门开。
“咔哒。”
“哎,医生你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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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医生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