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上出事,是在十月末。
那年秋天热得反常,十月末了,太阳还白花花的,水泥地上蒸着一层晃眼的浮影,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她跑完一圈,手心里全是汗,握拳的时候指缝发滑。梧桐却已经开始掉叶,一半夏天一半秋天搅在一块。
那天气温突然蹿上来,操场上白花花的太阳晒得人发晕。跑完八百米,一个女生"咚"地栽下去,膝盖在跑道上蹭破一块皮,脸煞白,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围上去的人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一圈,中间空出一小块地,谁也不敢碰。
体育老师吹哨,几个同学围上去。有人要去扶她起来,甘棠挤过来:"别扶,先别动她。"
她挤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去叫老师",有人在说"让她喝点水"。她没吭声,先把人从外围挤进去。
她蹲下去,水泥地把膝盖硌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挪。手背先贴上那女生的额头——烫,但不是那种灼手的烫。她先看那女生脸色——不是中暑那种均匀的潮红,是嘴唇发白、指尖发凉,像是本来底子虚,一剧烈运动就垮。再看捂的位置、呼吸的节奏,心里有数:是虚脱,不是急症。
"抬到树荫下,"她对围的人说,"别让她躺着,上身垫高一点。"
几个男生把人抬到树荫下,用书包垫了后背。抬的手法不专业,一路上摇得厉害,甘棠在后头跟着,急了也没办法,只能喊一句"慢点,脚那边别拖"。甘棠拿随身带的毛巾浸了凉水,敷在那女生额头和颈侧,又解开她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透气。她再从书包侧袋摸出个小玻璃瓶——里头是藿香陈皮水,她自己泡的,随身带着。
拧开盖,瓶口磕在那女生牙齿上,"咯"的一声。她放慢了手,托起那女生的头,慢慢喂了两口:"慢点咽,别急。"
女生咽了两口,喉结动了一下,手指也跟着动了动。缓了大概三四分钟,眼皮掀开一条缝,哼出一声。
体育老师擦着汗走过来,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上。他先弯腰看了看那女生,确认人缓过来了,才直起身问:"你学过中医?"
甘棠把瓶子收好,含糊了一下:"家里长辈懂一些。"
她没说"懂",说的是"懂一些"。这世道,一个高中生在操场给人喂自制药水,说重了招事,说轻了又不实。她选了个最稳的说法。
可她心里清楚,那是什么——是从外婆的手抄本里、从前世娘教的手底功夫,要比背书扎实得多。
校医后来听说了,把甘棠叫去办公室。校医姓陈,五十来岁,戴老花镜,桌上摆着血压计和碘伏。桌角摆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她给甘棠倒了杯温水,杯子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一小块瓷,露出黑铁的底。甘棠两手捧着,指头一点一点暖过来。校医笑说:"听说你又会调汤又会急救。"
"刚好带着东西。"甘棠说。
"今天的处理是对的,"校医推了推眼镜,"先挪阴凉、垫高、物理降温,最后才给药水。顺序没乱。很多人一慌就先灌水,反而呛着。"
甘棠愣了下,点头。她没想到有人会把她当时的动作拆开,一条一条评。
"食补是好事,"校医说,"但不能替代医疗。真有毛病,得让人看医生。你有兴趣,以后可以考个营养师资格证,正经学。"
甘棠握着水杯,抬头:"营养师?"
"嗯。专门研究怎么让人吃对饭的职业。要学营养学、食品卫生、人群膳食,考出来有证的那种。"校医看着她,"你做的事,和这个挨得很近。"
那天甘棠走出医务室,脚步是飘的。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风把她的校服下摆掀了一下,她走到楼梯口才觉出脚底下发轻,扶了扶栏杆。
回家她查了。这一查,心里"咯噔"一声——这职业要干的,和她每天在厨房琢磨的,几乎是一回事:看人的饮食习惯,调膳食结构,帮人把身体养回来。只是人家更系统,更科学,有课本,有证,有名分。
她想起方致远说的"相关专业",想起校医说的"资格证"。两句话叠在一起,忽然成了一条清清楚楚的路:
先考上一个有食品科学或营养学的大学,再在校期间把营养师证考下来。
她翻开食补笔记,在最后一页,一笔一画写:
目标——营养师。
写完她对着那行字发了会儿呆。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和那天方致远跟她谈完理想后一个样。
原来路不止一条。方致远指的,是高考进专业;校医指的,是资格证。两条路,都朝着同一个地方——让更多人,好好吃饭。
她又补了一行:
但不许飘。先把眼前的书念好。没有功底,再好的方子也是空的。
然后她合上本子,起身去了厨房。锅里还温着明早要给爸熬的粥。她搅了搅,米油挂在勺背上,稠得化不开。
她想,从前在无人在意的年月里,她熬这碗粥,只是为了让人活着。如今不一样了——她熬的每一碗粥,都踩在一条有名字的路上。
有名字的路,走起来,踏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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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小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