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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空饷案(七)

苏宫正问话周司簿时,天已经大亮了。

宫正司的公廨在太极宫东边,一间昏暗的屋子,两边窗户都被木板封上,仅点着两盏油灯,屋子里散发着湿气和霉味。

苏宫正站在门口正准备进去,想了想,又拐了弯,“周司簿请跟我来。”

她带着周司簿到了一间公共值房。周司簿仔细观察了一下,跟刚才那间公廨差别很大,这间屋子朝南开着窗,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看着似有有几分暖意,但她全身仍然打着冷颤,她还在想,章椿怎么就那样去了。

苏宫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章椿的遗书和从司簿司带来的账册。她看着周司簿坐在下首,腰背挺得很直,手却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章典簿近些时日可有什么异常?”苏宫正问。

周司簿沉默了一会儿:“她昨日晚上来找过我。她说从她永平十年当上典簿后,就开始一直在领着汀兰宫那六个“未亡人”的月俸,可她明明跟我说,她要去认罪,她今早要去李尚宫那里认罪,她,她怎么会自缢呢。”

苏宫正抬眼看了她一下:“她说她会去认罪,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要去认罪了?是有人发现了吗?”

周司簿摇了摇头,“她没说,她昨夜只是跟我说十几年了,她良心实在不安,她受不住了,她,她做不下去了。”

苏宫正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你们谈话大概在几时?最近她可有出宫过,或者和什么人相见。”

周司簿想了想,“昨日下值后没多久她就来找了我,我们聊了两个时辰不到,大概戌时她离开我的值房。她宫外没有亲人,她从进宫后就没离开过这座皇宫。和人相见我不清楚,但她应当是没有时间,章典簿,章椿她,她对待工作很负责,就算与人交往沟通也都是商讨司簿司相关事宜。”

苏宫正点了点头,昨日她大概在丑时收到的秦然深递的紧急牒文,大理寺并无通知司簿司,而且时间也对不上。看来章椿是主动提的这件事,只是十几年了,为什么今晚提到呢,这么巧合吗?

“她可曾跟你提过小顺子?”

周司簿猛地抬起头,“小顺子,遗书里的小顺子?”

苏宫正点点头。

“没有!她从未跟我们提过小顺子,至于和小顺子做对食,根本不可能!章椿身为七品女官为何会跟一个太监做对食!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请苏宫正明查!”

苏宫正看着她没说话,周司簿的脸色因“对食”这两个词变得通红。她想,确实毫无道理,一个女官不可能找一个太监做对食,何况太过巧合了,秦然深那边关的人恰巧就是小顺子,这边遗书里也提到了小顺子,但秦然深未跟她说过小顺子和章椿是对食,他只是说小顺子从章椿那里拿每月的俸禄而已。

“你可知,章椿是何时开始这件事的。”

周司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低头道:“是我没有看好她。惠未就司簿司上个典簿,永平十年因年纪大自请出宫,章椿就是接替惠未成为的典簿,她当上典簿的第一天就被慎刑司叫走了,回来之后她有些挫败,但她没跟我说,我也就没问,后来渐渐的,她跟我越发疏远,我也就更没有问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心里隐约有感觉,可能出了什么事,但我没有主动深究,我,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她再也抑制不住,开始崩溃大哭,“是我对不起她,我若是早点问她,若是早点关注她,若是我没有这么懦弱自私,或许,或许章椿不会犯错,她也不会死,都怪我!”

周司簿声音已经哑了:“我没有拦住她,我也不敢在看她。”

苏宫正坐在案后,看着堂下的人。她没有说话。这样的悔恨,她见过太多次了。二十年的宫正经历,她审过的案子数不清,见过的人命也数不清。有悔的,有恨的,有哭的,有闹的,有认命的,有不甘的。她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

她垂下眼,手指搭在案沿上。周司簿的声音还在堂下断断续续地响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先回去吧。”

周司簿被人扶走了。堂上安静下来,只有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晃眼。苏宫正坐在案后,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刚当上宫正,皇帝嫌她性格太闷,让她给自己找点乐子,多与人沟通交流,她就从女史里挑了个小姑娘当徒弟比她小十几岁,整天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新鲜,翻案卷翻得飞快,对文书对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她教她怎么认字,怎么辨纸,怎么从一行字里看出一个人的心。那丫头学得快,也问得多,总缠着她问:“师傅,这案子明明有疑,为什么不查下去?”她总是说:“查下去也没用。”那丫头不服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后来那丫头真的去试了。她查了一桩案子,还没查完人就没了,宫里说她意外落水,可苏宫正知道不是。她去找过,问过,什么都做了,最后还是皇帝告诉她,适可而止吧,从那以后她再没带过徒弟。

……

秦然深坐在大理寺正堂里,等着冯公公来。移文已经送过去了。小顺子招了,说每个月十五去司簿司取银子,取了十多年,从永平三年开始,他的师傅传给了他,让他交给冯公公身边的人。时间、地点、数目,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这一回,不管怎么说都要死死咬住冯公公,绝不松口。

冯公公被带进来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靛蓝色的袍子,半旧的腰带,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朝秦然深拱了拱手:“秦大人,叫老奴来,不知何事?”

秦然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冯公公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急着开口。堂上一时很安静,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亮得晃眼,却照不透那层凝滞的空气。

“小顺子,”秦然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冯公公可认识?”

“认识。慎刑司跑腿的小太监。”

“他说他每月十五都去司簿司取银子,取了十几年,交给冯公公身边的人。”秦然深看着他,“这笔银子,冯公公知道么?”

冯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秦大人,一个跑腿的小太监说的话,您也信?他犯了事,自然要攀咬别人,攀得越高,自己罪就越轻。这点事,您还不明白?”

“永平三年的事情,冯公公可还记得?”

冯公公一愣,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哟,时间太久,咱家人也老了,确实记不太清了。永平三年,怎么了?”

秦然深没有接话。他翻开案上的卷宗,把小顺子的供词推过去。纸页在案上滑过,发出一声轻响。“永平七年至今,每月中旬,往司簿司惠未处取银四两;永平九年后,转由章椿经手,俱交予冯公公身边之大太监。”

冯公公低头看了一眼,又把供词推回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替秦然深惋惜。

“秦大人,这供词写得清清楚楚。我身边的大太监,那不就是张管事么?”他摇了摇头,“哎,是我疏于管教,竟让底下人犯出此等大错。大人放心,咱家回去就将张管事送来,问问他每月的银钱去了哪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门下有人偷了一盒点心,不值当大惊小怪。他维持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大人,真不好意思,”冯公公拱了拱手,“咱家门下的事,倒要您替咱家费心了。咱家回去就好好肃清一遍,绝不叫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秦然深的手指在案沿上攥紧了。他盯着冯公公那张脸,那张在宫里挂了四十多年的笑脸,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一面怎么都打不碎的墙。

“冯彰年!”他一拍惊堂木,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在空旷的正堂里炸开。

冯公公不躲不闪,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收。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像是长辈看晚辈不懂事,又像是见多了风浪的人懒得计较。

“秦大人,”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老奴在慎刑司四十多年了。这宫里的事,看得太多了。您也别气,肯定不止咱家这一处有这情况。”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您去问问章椿,她的上级又是否知道此事呢?”

说着,他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替秦然深不值,又像是在替这世道惋惜。

“咱家老了,不中用了,管不住手下。”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咱家惭愧啊。您等着,咱家回到宫里就自请去东宫谢罪,请求太子殿下责罚。”

他站起来,作势要走。

“你这老贼!”秦然深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当咱这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客店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冯公公站住了脚,回过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然深。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着,像是站在檐下看一场雨,等着它自己停。

堂上忽然安静下来。秦然深坐在案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小顺子的供词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与冯公公毫无关系,章椿还没开口,他没有旁证。他咬不住这个老狐狸。

这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像是有人拿指节在门板上敲出了一串惊雷。

秦然深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进!”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书吏,步子极快,几乎是贴着墙根跑到他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宫正司送来的,急件。”

秦然深接过信,撕开封口的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里面是两份东西。一份是宫正司的牒文,写着:“昨夜慎刑司提审司簿司典簿章椿,章椿回寝房后自缢,留遗书一封。”另一份是章椿的遗书,“汀兰宫空饷案,皆我一人所为,与司簿司任何人无关。慎刑司小顺子与我做对食,从永平十年至今,共同谋划,罪无可赦。事已败露,无颜面对司簿司同僚,唯有一死。”

他慢慢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在纸缘上按了按,像是想压住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冯公公。

“冯公公,”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夜慎刑司提审了章椿?”

冯公公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昨夜慎刑司派人去司簿司送了一份协查的牒文,请章典簿过来对几笔旧账。怎么,有什么不妥?”

“提审之后,她回去了?”

“回去了。”冯公公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对完账,老奴就让她先回去了。章典簿走的时候好好的,还跟老奴说了句辛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然深的脸上,恰到好处地停了一瞬,“怎么,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是章典簿?”

秦然深没有回答。他把宫正司的牒文和章椿的遗书一起推过去。纸页在案上滑过,发出一声轻响。冯公公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轻不重,不长不短。

“自缢了?这……”他摇了摇头,“老奴实在不知。昨夜她走的时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抬起头,看着秦然深,目光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被问一件他本不该知道的事,“秦大人,慎刑司提审,有牒文,有印章,程序都是对的。人来了,对完账,老奴也好好送回去了。她为何要自缢,老奴实在不知。难道……”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她心里有鬼?”

秦然深默然了。他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就那样看着冯公公。

冯公公也淡然地看着他。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日头从窗棂里挪进来的声音,一寸一寸,慢得像一辈子。

过了很久,秦然深摆了摆手。

“冯公公先回去吧。”

冯公公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也没回头,就那样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丈量过似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严丝合缝,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都没有。

秦然深坐在案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他把章椿的遗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压在案上。

章椿真的是自缢么?

可惜没人能够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