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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空饷案(四)

沈栖寒在门口沉默地站着,能听见里面章典簿压抑的哭声。

从掖庭回来的路上她想了一路,是要找章典簿问个明白,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现。问了又如何?章典簿若认了,她能做什么?章典簿若不认,她又拿什么去问?她在章典簿门口扑了个空,往回走时脚步拖得很慢,经过周司簿的值房,里头忽然传出章典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她站在门外,什么也听不清,只知道那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软弱。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风吹过来,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她终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寝房,心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透不过气,也吐不出来。

……

今儿是小顺子的休沐日。

天刚蒙蒙亮,他便换了一身靛蓝直裰,揣上腰牌,从内侍府角门出了宫。

他先去东市吃了碗馄饨,又拐进巷子里的赌坊。

赌坊老板认得他,堆着笑迎上来:“顺公公来了,楼上请。”小顺子上了楼,往桌前一坐,摸出二两碎银拍在桌上。几局下来,输了个精光。他不服,又押了三两,还是输。再押五两,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一个时辰不到,他这几年攒的月钱、从章典簿那儿取银子时冯公公赏的零头,全填进了庄家的口袋。

他骂骂咧咧出了赌坊,日头已经偏西。

本想早些回宫,可心里堵得慌,又拐进街尾的酒肆。一壶酒,一碟花生,闷头喝着。邻桌坐着几个市井泼皮,喝得比他还高,划拳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他心烦。

“小声些!”小顺子拍了下桌子。

泼皮们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个光膀子的汉子站起来,歪着头看他:“你谁啊?管你爷爷的事?”

小顺子酒劲上头,拍案而起:“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慎刑司的人!”

慎刑司三个字在宫里好使,可在宫外,谁认你这个?那汉子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慎刑司?慎刑司管得着你爷爷我?”他伸手推了小顺子一把,小顺子一个趔趄,撞翻了邻桌的酒壶。酒壶落地碎开,碎片溅到旁边客人脚上,那人尖叫一声跳起来,整个酒肆顿时乱成一团。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等小顺子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一拳。

酒肆掌柜的躲在后厨,早让人去报了官。

京兆府的差役来得很快。几个泼皮看见官差,酒醒了大半,乖乖蹲下。小顺子也想蹲,可酒劲上头,站都站不稳,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差役搜出他腰间的牌子,脸色变了——内侍府的腰牌,慎刑司的人。

“大人,这人……”差役凑到领头耳边低语。领头的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醉得站不稳的小顺子,眉头拧成一团。他挥了挥手:“先带回去。”

京兆府的牢房阴冷潮湿。小顺子被扔进去时,酒已经醒了大半,抱着铁栏喊:“我是慎刑司的人!你们不能关我!”

狱卒敲了敲铁栏:“慎刑司的?那也不好使,老实待着!”

小顺子瘫在地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值夜的判官姓孙,五十来岁,在京兆府坐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差役来报时,他正靠在椅背上假寐,听见“慎刑司”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慎刑司的太监?”他问。

“是,身上还带着腰牌。”

孙判官沉吟半晌,又问:“打了人?”

“打了一个,伤不重。是酒肆里闹事,不是大事。”

孙判官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慎刑司的人,慎刑司……他忽然睁开眼:“去,把那太监提出来,连夜送大理寺。”

差役愣了:“大人,天都黑了,要不明天……”

“让你送你就送,赶紧赶紧。”

他想起去年那桩太监的案子,也是慎刑司冯公公的人,也是半夜送来的,大理寺那位秦大人亲自提审,审出了大动静,结果最后什么水花都没有。这次又是慎刑司,谁知道底下埋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多留一刻都是祸害。

差役不敢多问,领了命,提着小顺子连夜往大理寺去。

……

大理寺值房的灯还亮着,今日又是秦然深大人当值。

秦然深正在翻案卷,听见叩门声抬起头。“大人,京兆府那边送来一个公公,在酒肆伤人,说是慎刑司的人。”

“在酒肆伤人至于半夜移送么,京兆府那边当真会偷懒。先关进牢里。”

“是。”

慎刑司?

“等等,去查一下他今日去了何处、与谁同往,查清了再把人送上来。”

……

小顺子被推进大理寺正堂时,腿已经软了。

从京兆府的牢房到大理寺,不过隔了两条街。可这两条街走下来,他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见过慎刑司的场面,知道那些进了大理寺的人,能囫囵出来的没几个。

堂上的灯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看见案后坐着一个人,穿六品官服,面白无须,眉目清秀,正低头翻卷宗。那人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堂下跪着他,旁边站着两个皂隶,谁也没出声。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秦然深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角。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这才抬起眼。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是看着没什么表情。

“叫什么?”

“小……小顺子。”

“在慎刑司当什么差?”

“跑腿的。”

秦然深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堂上又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小顺子跪在那里,膝盖开始发麻,可他不敢动。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多久?小顺子不知道。也许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他只觉得那盏灯越来越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跑腿的。”秦然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跑腿的太监,每月月俸几两?”

“一……一两。”

“一两。”秦然深重复了一遍,又点了点头,“你今儿在酒肆,一顿酒吃了多少钱?”

小顺子的脸白了。

“掌柜的说,你一个人,喝了三壶酒,点了四个菜,还摔了他一把壶。加起来,六百三十文。”秦然深翻开卷宗,念得很慢,“你一个月月俸一两。一顿酒吃了你大半个月的俸银。你在慎刑司当差,是富差事?”

小顺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一个皂隶从外面进来,附在秦然深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然深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小顺子面前。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声,不紧不慢。

小顺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他看见那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脚尖对着他的脸。

“小顺子,”秦然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抬头看看我。”

小顺子抬起头。

秦然深蹲下来,和他平视。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你在慎刑司当差,见过世面。应该知道,进了大理寺,有两种人能出去。”他伸出手,拍了拍小顺子的脸,不轻不重,“一种是说实话的。一种是什么都不说的。”

小顺子浑身发抖。

“你是哪一种?”

小顺子咬着牙,不说话。

秦然深站起身,走回案后坐下,堂上又安静下来,静得小顺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去年,掖庭也有个太监进来。”秦然深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天,“叫什么来着……赵忠,还是赵刚。你认不认识?”

小顺子打了个寒噤。

“虽说那案子没审出什么结果,但赵刚发配流放,刚出天阙就死了,你可知道?”

他顿了顿。

“听说死状凄惨,头没了半边,身上一片一片的,散了一地。”

秦然深看了小顺子一眼。

“你只管咬死了不说,本官自会去查。可你打架闹事、逾时不归、私涉赌坊、月俸之外还有银子——这几桩加起来,你还想在宫里待下去?”

小顺子的脸白得像纸,浑身不住地发抖。

“你若肯多说几句,或许有人能保你一命。”

秦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响。他背对着小顺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这个人,不如谢大人。他审案子,眼里只有案子,没有别的,刑房血流成河他也不在意。我不一样,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家里还有没有人,他死了有没有人收尸。”

他转过身。

“可你要是觉得我好说话,那就错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

“我数到十。你不说,就照谢大人的法子来。”

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一。”

小顺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二。”

他的嘴唇在抖。

“三。”

“我说!”

小顺子扑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说!求大人饶命!”

秦然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每月十五,”小顺子的声音像蚊子哼,断断续续的,“去司簿司找章典簿取银子,取了十几年了,每月四两钱,交给冯公公身边的大太监,别的一概不知。”

秦然深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留点?”

“奴婢……奴婢哪敢,都是那些大人物手里稍微漏那么一点……”

秦然深看了看他没说话:“司簿司?章典簿?”

“是,是,就是章典簿。小人只管取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饶命!”

“每月从司簿司拿三两银子,拿了十几年,你告诉本官你不知道?”秦然深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本官好糊弄?来人,上刑!”

“大人,大人,我说,我说,我都知道,我全说!”

小顺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是真后悔了,拿了十几年,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既后悔自己染上了赌瘾,也后悔自己开了口,没能死死咬住,这回是真完了。

……

秦然深听完整个事情,越发惊心。小顺子虽说得颠三倒四,可他还是听明白了,六个早该死了的人,每月却照常领俸。这算什么?宫里多少人牵扯其中?十几年了,竟没有一人察觉?

皂隶把小顺子拖起来,往外走。小顺子的腿已经软了,被拖着出了堂,嘴里还在喊“大人饶命”。

大理寺值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邓主簿从里面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快步往外走。拐进一条暗巷,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候在那里的小太监。

“送去慎刑司,交给冯公公,要快。”

小太监接了,揣进怀里,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

冯公公接到消息时,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小太监把纸条递上来,他展开扫了一眼,手指便顿住了。

大理寺。小顺子。司簿司。

白天刚让人查过,司簿司近期只进来沈栖寒那一个丫头,他心便悬着,夜里果然应了。

他把纸条搁在灯上,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成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去。”他开口,声音不重。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

“小顺子那性子,扛不住。”他顿了顿,“写张牒文,就说慎刑司核查永平年间旧账,有几笔对不上,请司簿司章典簿移步慎刑司当面核对。现在就去,别耽搁。”

“是。”

脚步声远去。

冯公公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灯芯噼啪响着,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章椿那边不能留了。”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来得及。”

灯芯烧久了,跳了一下,暗了暗,又亮起来。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连风都停了。整个慎刑司静得像一座坟,只有值房这盏灯还亮着,照着那张苍老的脸,照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