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放下笔,将账本轻轻推向兰辞,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兰先生,请签名。”
兰辞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道:“还是叫我兰辞吧。”
他提笔落字,笔锋沉稳,写下名字的最后一笔时,指尖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瞬间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心口,又很快消散了。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清音看了看江雪,又看了看兰辞,最后目光落在福儿身上。
“当然是先寻因果啦!得罪了……”福儿的声音如同平日一样轻快,只是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兰辞眼尾那枚淡紫色的兰花印记上。
兰辞下意识想退,却被那指尖传来的一股温热的灵气定住了身形。他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极轻极柔地从身体深处抽离出来——不疼,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舒畅,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窗被缓缓推开。
福儿的指尖离开时,一缕极淡的紫色灵气缠绕在她指间,如丝如缕,微微发光,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游动。她将这缕灵气投入手边的铜镜中,镜面顿时漾开一圈涟漪,像是水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四颗脑袋凑了过去——福儿、江雪、兰辞、清音,肩挨着肩,挤在铜镜前。
镜中,一座山缓缓浮现。
满山兰花开得正盛,紫色的、白色的、淡青色的,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座山峦,像是有人将漫天的云霞揉碎了洒在山间。山顶一侧,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子静静坐在一块青石上,衣袂随风轻扬,长发如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光晕。
她的面容却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薄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地方?”清音第一个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怎么从未见过?师兄,你见过吗?”
兰辞摇了摇头,目光却像是被钉在了镜中,一瞬不瞬。
“兰渊谷。”福儿收起指尖,铜镜中的画面随之消散,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转头看向江雪,见他眼中的疑问道,:“不在凡尘之中。跟桃桃的桃雾村一样——那里居住的也是精灵,不过是兰花精灵。”
“兰渊谷?兰花精灵?”清音猛地转头看向兰辞,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怪不得——怪不得师兄长得比一般人好看,修炼也比一般人快,原来是精灵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连连点头,一副“我终于破案了”的表情。
兰辞却没有因为清音的耍宝而笑,眼中还是散不来的困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我是师傅十八年前在山脚下捡的一个婴儿。身上没有什么信物,只有眼尾这枚印记,像是胎记,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垂下眼。“我可能……是兰渊谷丢失的婴孩吗?”
随即他抬起眼,看向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铜镜,目光沉沉。“那个女子……会是我娘吗?”
福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是。但她一定是你的因果之人——你修炼时听到的呼唤,你无法精进的困扰,源头都在她身上。”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人,随手一扬。那纸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竟自己立了起来,像模像样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迈开两条纸片做的小短腿,哒哒哒地朝楼梯方向走去。
“跟着它上楼,”福儿朝二人扬了扬下巴,“尽头最里面的两间,是你们的客房。”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记住——勿听,勿看,勿言。这客栈里住着的不全是你们想见的东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清音被她的语气唬得后背一凉,乖乖地点头,扯着兰辞的袖子跟上了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纸人。
楼梯吱呀作响,纸人在前面带路,每上一级台阶都要费力地抬起纸片腿,样子滑稽极了。清音忍不住想笑,又想起福儿的叮嘱,赶紧把嘴捂住。
兰辞走在后面,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脚步声沉稳有力。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堂中,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到兰渊谷!”
福儿已经坐回了江雪对面,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福儿抬头:“你们休息好后!”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清音。
尽头最里面,两扇并排的木门。纸人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转过身,朝二人挥了挥纸片小手,然后身子一软,化作一张普通的白纸,轻轻飘落在地。
清音弯腰捡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
“师兄,”她低声说,“你说那个镜子里的人,可能会是你的谁啊?”
兰辞推开其中一扇门,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
“不知道,”他头也没回,声音很轻,“但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想起她,心中那股异样之感又涌向全身……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清音站在走廊里,看了看师兄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扇,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尽头,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夜已深,但福缘客栈的生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