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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表

那条带着柠檬洗衣粉香气的白毛巾,邓扶摇在狭窄的卫生间水池里,认认真真洗了三遍。

江城的自来水里碱性偏重,棉织物在暴晒后容易板结发硬。他特意去小卖铺赊了一小瓶带柔顺成分的洗衣液,用指腹顺着纤维一缕缕揉开,挂在阳台铁丝上吹了一夜的晚风。

晨光熹微,沈清月端着两碗热汤面出来,瞧见儿子坐在小板凳上,正一丝不苟地将那条毛巾叠成规规矩矩的豆腐块,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流淌着温软的笑意。

“姑娘借你的吧?”沈清月盛了一筷子雪菜肉丝搁在他碗里。

邓扶摇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一个……朋友。”

沈清月抿嘴轻笑,也不拆穿,转身从里屋的旧木柜深处摸出一个红纸包,里面裹着半斤刚出炉的巷口老李家芝麻桃酥:

“还人家东西,断没有空着手的道理,拿去给人家尝尝。”

邓扶摇依着此前在珠宝行货单上匆匆掠过的留存底单,一路寻到了城南腹地的槐花巷。

这是一处尚未被现代化巨轮碾碎的旧式街坊,青石板路蜿蜒深邃,红砖矮楼的外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空气里除却老建筑陈旧的霉味,更游离着一股极好闻的松脂燃香与金属微热后的独特气韵。

寻着这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他在17号院门前顿住了脚步。

一扇半开的红漆斑驳木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用电烙铁手刻的木牌,字迹清秀却有些深浅不均:秋月首饰工作室。

邓扶摇屈指轻叩门扉。

“吱呀——”

木门被拉开,江秋月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今日穿了一件极宽大的深灰工装围裙,衣袖挽到肘弯,素白纤细的小手臂上沾染着几抹黑黢黢的机油与银粉,乌黑长发极随意地用一根削尖的素描铅笔横插盘起,腮帮子上还蹭着一道黑灰。

看清门外站着的清俊少年,江秋月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瞬间瞪大:“呀!怎么是你?!你……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我来还毛巾,洗了三遍,还用了柔顺剂。”

邓扶摇一本正经地将叠得齐整的白毛巾连同那包桃酥递上前。

“噗嗤!”江秋月先是愣了半晌,随即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马尾辫一晃一晃,“邓扶摇,你这人是不是死心眼啊!大老远跨过半个江城,就为了送块两块钱的破毛巾?!”

“服了你了!”江秋月揉了揉笑酸的面颊,顺手接过桃酥拆开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一亮,“唔!巷口老李家的!算你有良心!快进来,正好本姑娘遇上大麻烦了!”

工作室陈设极为质朴,一张长逾三米的实木作业台横亘正中,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微型喷枪、各式錾刀、拉丝板与几摞厚重的设计草图。

在台灯聚光之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钟表师傅正拿着镊子连连叹气:“江丫头,这块怀表是1940年代瑞士老厂定制的特殊双层游丝机芯,发条中段断折,现在的工业标准件根本塞不进去。我手抖得厉害,硬接只会把整组擒纵轮彻底报废,江城没人接得了这单了,你还是收起来当个念想吧。”

老匠人摇着头收拾箱笼离去。

江秋月怔怔地坐在木椅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枚失去了心跳的黄铜老怀表,长长的睫毛上迅速凝结起一团朦胧的水雾。

“这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宛如落叶拂地:

“他曾经是个极好的钟表匠人,后来为了养家去跑长途货运,出了意外……这块表以前每天走慢两分钟,但它一直在走,只要听见它响,我就觉得父亲还没走远。前天夜里,它突然彻底停了。”

邓扶摇在工作台前立了片刻。

没有苍白廉价的言语抚慰,他只是极自然地褪下腕上的杂牌电子表,挽起袖口,在水盆前用消毒肥皂仔仔细细清洗了三遍手指,而后取过酒精棉球,将指尖至指缝一一脱脂。

“借你的工具一用。”

江秋月茫然抬起泪眼:“你懂这个?”

邓扶摇未曾应答,单手稳稳旋开台灯,将放大镜套在右眼眶前。

拉开机芯后盖的一刹那,少年的气质彻底变了。

前世他为了照顾常年卧床且神经衰弱的母亲,练就了能在针尖上雕花的静气与沉稳。数十年商战浮沉,更是涉猎过无数机械与奢侈品鉴赏的顶级门道。

他取出一根极细的高碳发条废料,左右手各自捏紧一枚细如牛毛的挑针,在不足指甲盖五分之一大小的方寸空间内,以纯粹的指尖肉感,一微米一微米地将断折的游丝重新盘旋校准,重新焊接在微型桩头之上!

整整二十分钟,室内死寂如深海,唯有两人清浅的呼吸起伏。

邓扶摇的脊背挺得笔直,额角渗出一层极细密的虚汗,但他持着镊子的右手,稳固得宛若山峦岩壁,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轻颤。

复位,调校摆轮,上弦。

咔哒,咔哒,咔哒——

极富韵律的清脆机械走动声,犹如一颗重获新生的坚韧心脏,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跃动开来!

江秋月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看着那根重新平稳转动的秒针,大滴大滴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面颊。

她猛地蹲在地上,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偶又失而复得的小女孩,把脸深深埋在膝弯里嚎啕大哭。

邓扶摇站在桌旁,有些手足无措地抽出一沓纸巾递过去:“别哭了,游丝接上了,起码三年之内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江秋月抓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吸着红彤彤的鼻尖,泪眼婆娑地仰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邓扶摇。”

“嗯?”

“你的手真稳。”姑娘揉着通红的眼眶,抽抽搭搭地嘟囔,神情真挚得让人心疼,“你的心应该也很软吧?”

邓扶摇身形微僵。

两世飘摇,商界称他为杀人不见血的“邓阎王”,对手视他为算无遗策的冷血巨鳄,唯独眼前这个姑娘,蹲在地上抹着眼泪,说他心软。

“三年后,如果机芯润滑油干涸,那就带过来找我保养。”邓扶摇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别过视线,目光掠过挂在墙上的一幅水墨设计草图。

图名《秋水》,主石是一滴水滴形的玉坠,外围以极其内敛的银丝盘绕出云纹,云尾舒卷散逸,各点缀三处极微小的隐纹。

“这是老工(老工指匠人用砣具手工雕琢的成果,新工则是充满了现代科技)的起承转合,现在的艺术院校教不出这种带古拙呼吸感的线条。”邓扶摇低声道。

江秋月擦干泪痕,惊讶地眨眨眼:“你看得懂?是我外婆自幼手把手教我画的,我妈从来不跟我讲外婆的事,我只知道外婆早年过世,她姓沈。”

沈。

邓扶摇下意识按住了胸口那枚滚烫的传家玉佩。

宿命的丝线,似乎早在他们未曾察觉的岁月深处,便已悄然纠缠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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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