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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夷恢复意识时,人躺在床榻上,胸肋间的疼痛卷土重来。她的呼吸都冒出嘶嘶的声音。
她看着绣金缂丝的帐顶,眼珠微动,便看见床边案头上的佛手,其清香叫人提振精神。另有一枝斜出的兰花,冷香凛冽。
李希夷坐起身来,环视四周。
这是男子的卧房。
屏风后转出人影,“仙子醒了?”
是小侯爷赵郢。
李希夷冷冷地打量他。
昨夜那么大动静,他这处世外桃源,没有任何家具损坏,没有血迹,没有一点凌乱的痕迹。
甚至他本人,尚穿着黑色缠枝月桂纹的衷衣,披散着如墨的长发,懒懒散散,碎发散在颈侧,一副不曾睡醒的模样。
难以想象,昨夜妖祟血洗私苑,他安眠在榻。
李希夷:“是你。你是妖?我同伴呢?”
“还活着。”赵郢换上新的鲜花、瓜果,“乖乖听话,一会带你去见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希夷从善如流,十分配合地穿衣吃饭,吃饱喝足,把力气攒足了,才求赵郢带她去找路海。
时间不知不觉间到了黄昏,天色阴沉,有模糊月影挂在天边。
赵郢正在提笔习字,很是专注。
听她开口,他落笔,黑眸专注地凝着她。
“那你要拿什么来换。”
李希夷被问住了,又不是上香许愿还愿,张口闭口就是交换。
“你叫希夷吧。”赵郢一面从缸中取水洗笔,一面慢悠悠道,“在仙山过得不好吧。你身上有很重的旧伤。”
李希夷语气平静,“是,我活不久了。”
赵郢抬头,笑道:“那你同我做交换。”
他的话显得幼稚。天性直来直往,单纯如小动物,听不懂人话,亦难解言外之意。
“交换什么?”李希夷顺着他的话问。
“我许你长生。”
李希夷不信。
她的寒伤,仙山都束手无策,一个人间的妖能有办法?
就算有办法,肯定不是正道。
“变成昨夜那些半妖半鬼的怪物吗?”李希夷道,“我不要。”
赵郢摇摇头,“不一样。你可以做我的眷属。”
“眷属?”
“长生不□□享香火。”赵郢轻轻折弯花瓣,朝露从弯折的花瓣中滚落,滴落在案头,“若日久无聊,也可以给你安排个人间的身份,游走体历一番。只是每日还是要回我身边来。”
李希夷沉吟,这不就是高级点的奴仆吗?
赵郢以为她在犹豫,又抛出更诱人的条件。
“你还有其他什么愿望,我尽力为你实现。”
“那我的愿望可多了去了。”李希夷掰着手指数,“一夜暴富,身体健康,世人看病以后都不花钱。”
赵郢打断她,“可以。”
李希夷震惊地看着他,他笃定的表情,分外认真。
他真的可以实现别人的愿望?
李希夷:“不会是幻境做梦实现吧?”
赵郢轻轻笑出声,“不是梦,是现实中,愿望实现。”
“那你能让全世界都爱上我吗?”李希夷提了个刁钻又贪心的愿望。
**星想了想,语气轻快,眉眼舒展包容,“现下,京都有十九个名‘权世戒’的,你中意哪个。”
李希夷:……
原来是这么个实现法。
怎么不算实现愿望了呢。
**星歪头,“不喜欢?也可以从别的城镇挑。”他认真地提出各种备用计划。
确保她的愿望能“一字一句”实现,绝无错漏。
“那你呢?”李希夷问。
南星:“?”
“有愿有还。”李希夷敛去温和,“那你要从我身上,换走什么?”
“……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李希夷默然。
南星主动放宽条件,“不用时时刻刻,能常常陪着我就好。”
长生漫漫,王朝两百年,他太孤单了。
他想有个说话的人,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良久,李希夷思索完了,问:“为什么?”
她悄悄藏起梳妆台的簪子,用作防身利器,能拖一时半刻也算好的。她藏东西的动作轻柔和缓,“我是说,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是她和路海。
但南星没有纵容她。
一只骨节伶仃的手落下,按住了她在广袖下做小动作的手。
他摩挲她的手背与手腕,用灵巧的两根手指抽走簪子,丢回妆匣。
金质碰撞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星在她耳边呢喃,“因为……贴符。”
李希夷不解地侧头看他。
南星深深吐气吸气。
那日,他看见她指导那个男弟子贴符。
“高一点。”
“不对,再左边一点。”
“好美好。”南星说,“好像年节贴桃符。”
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很鲜活。
记忆闪回。
南星想起以前自己在村子里的家。农人世代相传的一间屋,他就住在后半堂的小阁楼里,谁也不扰谁。
临近年节,家家户户放鞭炮除祟。
还要贴桃符、喝屠苏酒。
他那户人家,生的孩子是一对兄妹,哥哥站在板凳上贴桃符,妹妹在门前替他看桃符的位置。
那时候,南星喜欢挂在房梁上,就从小窗口看他们。看他们过年、放焰火、孩子们蹦蹦跳跳。
兄妹从年轻到老,各自成家,又有了新的子子孙孙。
就这样一代又一代。
开年,那些子孙来帮忙扫除,发现了碗口粗的、两米余长的蛇蜕,直拍胸口,“吓死了吓死了!”
接着他们又合掌作揖,觑眼四看,口中连连道歉,说些吉祥话,不愿得罪他。
南星藏在阁楼暗处偷笑。
他是故意没处理这次的蛇蜕的。
看他们被吓得哇哇乱叫,实在太可爱了。
后来……
后来不美好。
“你陪我,好不好?”南星弯腰半蹲,歪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他撒娇时,病容愈盛,扭动的小动作显得别扭。
李希夷斟酌着他方才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再观他身体扭动的情状。
电光火石间,她猜出来了。
“南星。”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以前,是保家仙吗?是蛇仙?”
南星不再用自己冰冰凉的脸在她手背上扭来贴去。
他一支棱站起来,眼神直直的,黑色的眼睛滴溜儿圆。
须臾,他小声叹气,“你好聪明。”
他“呵”了一声,“猜对了一半。”
“那你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李希夷趁着他心情还不赖,刨根问底。
保家仙如何会变成妖邪祟物?而且一条蛇,怎么会变成小侯爷?这根本讲不通。
李希夷搜肠刮肚,努力回想池青道曾经教过她的十三境知识。找不到什么思路。
“走吧,边走边说。”南星变回病歪歪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拖着脚步,迈向屋外。
李希夷跟上去,“去哪儿?”
南星脚步一顿,慵懒半回首,“你不是想去看你的同伴?”
小侯爷的动作带得耳侧一段黑发垂落,顺滑地沿着肩膀的寝衣滑下,在夜色下反射出绸缎般的光泽。
在他背后,夜空无垠,星月才升,衬得他整个人纯洁又夺目。
李希夷看愣了,好一会讷讷说:“嗯。”
南星重新端正了站姿,迎风把衣服拉紧了。
这时,一条翠蛇从他丝滑的衣袖间探出脑袋来,蛇眼睛估算了下距离。
说时迟那时快,小翠一个飞跳跳到李希夷肩膀上 还回头贼眉鼠眼地打量原主人生不生气。它见南星不生气,立刻施施然盘在李希夷脖子上,假装自己是条项链。
它还怕冷地往衣襟里钻了钻。
李希夷拾步跟上南星,在地形复杂的私苑内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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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是一条意外开了智的蛇。
运气又特别好。同类讨封难,往往是一道生死坎。
南星不需要讨封。
南星是被仙人点化的。那仙人已入天仙境,掐指一算,要他行善积德,潜心修行,百年之内,必能得道。
他遂遁入九境,挑了家祖积德深厚的人,做了保家仙。
偶尔也接外单,寄宿于庙中塑像,享受香火增长实力,还替人实现愿望。
有愿有还。彼此得利。
愿望怎么实现的,别管。他们几个寄居塑像内的精怪,修炼都这么来,都这么“满愿”的。
且说他护佑的那家人。
在他的护佑下,农家子出了一个科举状元,全村欢喜有面儿。又因这家人供养诚心,南星总对他们的愿望予取予求。
上供一只酱板鸭,换十两银的来财机会。
上供鲜花,换白家人一年内横事不入门,阖家安康。
上供香火,换白状元仕途平顺,官、场难逢小人。
上供红枣瓜果,换白状元抱得良人归。
诸如此类。
南星从不计较自己“亏不亏本”,他的目标永远是积累功德,飞升成仙。
人用钱财名利衡量得失。
南星讲求另一套看不见的规则,他给予了,就得到了。
功德无法计价。功德就是功德,也是爱本身。
再说,他保护了这家人三代,真心很喜欢这家人。
白状元一路高升,打进权.力中心,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需要一个向上爬的筹码。
他太缺资源和贵人了。
白丁出身的农家子,身后空无一人。
于是,白状元打起了家中供养的……保家仙的主意。
只要帮这阁老实现一二夙愿,何愁他们不看重他、不提携他?
白状元出身贫寒,太明白这些有人托底的“元老”们,背后有多少腌臜事。有多少见不得的仇人,需要他们防范和整治,只是他们苦于没有机会。
没关系,保家仙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只需要轻轻一推。
拨动某个节点,改变一个小细节,就能让官场政、敌一路滑坡,永无翻身之日。
“如有神助。”这是那些阁老们的原话。
南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是几个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