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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应激

妈妈的声音混在电视机里养生节目的音乐声里,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脸上荡开了笑纹。“司葭带朋友回来了?”

裴司葭面对这样的称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的人已经迈出了一步。

“阿姨好,我是程京洲。”程京洲提着礼品进来,笑得阳光灿烂,“我是司葭的男朋友,今天来拜访您和叔叔。”

裴司葭在旁边差点咬到舌头。“男朋友”三个字从程京洲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好像他们真的相爱一样。

“叔叔好!”程京洲伸出手,和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裴爸爸握在一起。

“你好你好!”爸爸的目光在程京洲身上上下打量,那种审视的意味太明显了,巴不得直接问他银行卡里有多少存款、名下有几套房、开的什么车。

“京洲是吧?快进来坐!”妈妈已经转动轮椅,热情地招呼着。

程京洲走过去,蹲下来,和坐在轮椅上的阿姨平视。他微微倾身,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亲人。“阿姨,您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没什么知觉。”妈妈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盖着毯子的身体,一条腿空荡荡,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会的,阿姨。”程京洲的声音很温柔,却稳得像一座山,“我们公司最近在和司葭的实验室合作,等研发成功,您一定会再次站起来的。”

裴司葭站在几步之外凝视程京洲的侧脸,觉得喉咙发紧。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这个男人在以前畅想的未来、也就是现在,出现在她家的客厅里,蹲在她妈妈面前。

“哎哟是吗!”妈妈激动地看向女儿,眼里闪着晶莹,“怎么都没和妈妈说呢?”

“还没成功,”裴司葭走过来,握住妈妈的手,声音低下去,“不想让你失望……”

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受了伤,翅膀在风里抖。

程京洲抬头看着裴司葭,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盯着她睫毛在阳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记忆里有她冷着脸的样子,有她咬牙切齿、开怀大笑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见过她脆弱的样子。

此刻的她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刺的刺猬,露出柔软的、没有任何防备的腹部。

他想将她藏到宇宙深处,这个世界再也无法伤她分毫。

可他只是站起来,把那些情绪压回心底,保持得体的笑容。

饭桌上,裴司葭的爸爸笑眯眯地问:“京洲你是开公司的啊?”

“不是的叔叔,我也是打工的。”程京洲谦逊得体。

“哦,那你一年赚多少啊?”

程京洲说了一个数字。

看到爸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裴司葭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继续专心扒饭,对程京洲夸赞菜品的话充耳不闻。

饭后程京洲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撸起袖子洗了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站在逼仄的厨房里,侧脸被窗外的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裴司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程京洲,觉得他在厨房里勤劳得像是上门女婿。

程京洲弯腰把碗放进碗柜的时候,领口张开,露出里面的一片麦色光景。她的目光落在那处皮肤上,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程京洲洗完碗又跑出来继续和阿姨聊天,舍不得走。

“我这是车祸。”妈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当时已经昏死过去了,听人说那辆车开过去又开回来,才失去了一条腿。警察以为是我的仇人,后来才知道司机也被吓傻了……”

裴司葭站在窗边,每听一次这些话,心就像被钝刀割一次。她想快点回到实验室,那里有让妈妈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程京洲,我们走吧。”他没反应。

“程京洲!”裴司葭提高了声音。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回来。

裴司葭看清他的脸时,心脏骤然缩紧了。

程京洲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颤,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脏。

他的双手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那是应激反应。裴司葭曾经在医院实习过,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裴司葭一把扶住程京洲不稳的身体,将他的胳膊紧紧箍在自己怀里,撑起他半个身子的重量。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明明是热的,可他的手指却凉得发麻。

“京洲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裴司葭将人半扶半拖进自己的房间,“他站太久腿麻了,我带他休息一会儿。”

裴司葭扶着程京洲坐到床上,想起身为他倒一杯热水,可刚松开手就被程京洲拽进了怀里。

他的力气大得不像是刚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胸腔贴着他的胸腔,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程京洲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裴司葭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他还在发抖,牙齿打颤想要说什么但说不出。

程京洲只知道要抱着裴司葭,紧紧地抱着她,就像这是他唯一的支点。全世界也只有这一个支点,再放她离开,他就会掉进深渊。

裴司葭没有挣扎,按照以前在医院安慰患者的方式轻拍程京洲,“没事的,我在这里。深呼吸,慢慢地冷静下来……没事的,你握住我的手。”她摸摸程京洲的耳朵,脸颊,用这些暖和的动作使他恢复镇定。

裴司葭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让程京洲变成这样,在她的记忆里,他总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自信能征服前路所有坎坷。

以前她只觉得这个人的出现是与自己生活对立的鲜活,他好张扬,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

但这种相反并不让她感到厌恶,反而更激发她的斗志。

两人不知抱在一起了多久,裴司葭已经感觉不到关节的酸痛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裴司葭。”程京洲开口了,声音正常了些,她听得出他刻意的冷静,“抱歉……谢谢你帮我,我先走了。”

“程京洲,你怎么了?”裴司葭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她不该去揭开他的伤疤,不该去碰那些她不一定能接得住的东西。

“……没什么。”程京洲背对着她,不再多言。

他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朝裴司葭的爸妈点了点头,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了,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你不去送送吗?京洲没事吧?”

裴司葭看着关上的门咬了咬嘴唇,对爸爸摇头,“没什么,他公司有急事。”

程京洲漫无目的开了出去,又停在路边把座椅放倒,躺好盯着车顶的天窗看,外面只有是深蓝色的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云,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挂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裴司葭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吗?】

程京洲盯着屏幕,他还记得最后一次在这个聊天窗和裴司葭聊天是九年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到了。】

又补了一条:【设备明天一早送到,放心吧。】

程京洲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沾血的担架,想起哭喊与救护车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在尖叫。

想起他站在医院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见那张床,床是空的,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凸起来,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丘。山丘下压了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程京洲的手又开始抖了。

裴司葭收到“早点睡”三个字的时候还在实验室修改代码。

她想问他真的没事了吗……又删掉。

最终发去:【程京洲,谢谢你今天来看我父母。】

裴司葭觉得这杨太客气。如果是以前,她会追出门,关心他的伤痛。可现在的他们欠了太多没说的话,只能成为礼貌的陌生人。

【应该的。晚安。】

裴司葭把手机放在了一边,继续工作。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雨滴砸在玻璃上,雨势逐渐变大。

夏天要来了,裴司葭想起自己带了伞,因为夏天的天气总是这样毫无征兆。

给程京洲打电话时,裴司葭正和导师在实验室对账。

“程总监,关于项目经费,我想和您谈谈。请问您有时间吗?”在老师面前,她很客气。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杂,有人说话,有键盘声。程京洲语调正经:“好,我现在在开会,一个半小时后你直接来公司找我。”

前台小姐直接领裴司葭进了会议室,里面所有人都是严肃脸。

看到人进来,程京洲依然保持在公司的态度,他坐在主位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裴司葭看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

“请坐。”程京洲朝她抬了抬下巴。

裴司葭坐在了这些人的对面,她还是第一次独自面对Neuron X的专业团队,以前都是跟在老师后面的。

“你们好。”裴司葭从书包里拿出电脑,程京洲挑眉示意她连接投影仪。

裴司葭指着幕布,列了一长串需求。她语速不快不慢,有理有据。

列表越滚越长,程京洲的表情更加专注,下巴搁在手背上,和其他人一样抬眸盯着屏幕。

最后,裴司葭报了一个价格,“这是我和宋老师讨论出的最低配置,可以交给你们评估安全性以及可靠性。”

团队的其他人等程京洲说话,程京洲拿起激光笔翻了翻幻灯片,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带着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我没有异议,你们讨论通过后直接拿给总裁。如果找出问题,先找我这个负责人。”

会议室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就这样?”来的路上裴司葭还以为自己会和电视剧里的人一样舌战群儒,据理力争。

“有什么不满意吗?”程京洲耸肩。

“不是。”裴司葭抿嘴,“我还以为我要说很多话征求同意……”

程京洲觉得裴司葭好笑,“那很浪费时间。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只要我能给到帮助,就会直接通过。项目能帮助很多人,这是大事。”

裴司葭盯着程京洲看了好几秒,又垂下眼睛。

她没见过这样的程京洲,以前还是学生的他虽然也会讲一些大道理,却从未让她觉得如此可靠。

“谢谢。”

“我的相亲女友在为什么给我道谢?这是我们的合作。”程京洲声音轻了下来笑得像是狡猾的狐狸,“还缺什么?”

“数据。”她说,“我们现在缺临床数据。正常人和瘫痪患者的生物信号基线已经有了,但……”裴司葭停住了,她想到了那日在自家的程京洲。

“但缺少更为激动的信号作为参考。”她决定放手一搏,如果他允许自己继续说下去,那她就会提出让他做实验对象。

程京洲果然没有接话,下巴攥成拳放在嘴唇下,面无表情看着裴司葭不为所动的脸,“需要应激状态下的数据吗?”他替她说出了心里话,语气很平。

裴司葭点头,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询问。

程京洲摘下智能手表,放在桌上,“它记录了上次我在你家失态的数据。”

穿好西装外套,看到裴司葭还没离开,程京洲笑问:“裴小姐不离开吗?想和男友多待一会儿?”他又变成了随便开玩笑的样子。

“我现在就走。”裴司葭迅速收拾好书包,再看向程京洲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程总监,再见。”

隔天裴司葭又坐上了程京洲的车。

理由很充分:手表的数据不全面,他在家里才能放松下来,平日戴着手表会被工作影响。

程京洲住在东平市北区,小区很大也很安静。当她走进门,落地窗的视野太好,黄昏刺得裴司葭眯了眯眼。

“吃完饭再开始吧?”

见程京洲围上围裙,裴司葭点了点头,“麻烦了。”

“乐意效劳。”

她在客厅盯着窗外风景。忽然变了天,雨比上次来得还快,外面立即下成了灰茫茫的一片。

等裴司葭闻到香味转过身,看见程京洲端了菜和米饭出来,一碗推到她面前,米上卧了个荷包蛋,煎得刚刚好。

“你做饭水平挺不错。”裴司葭笑了声。

程京洲得意道:“感谢我的女友夸奖。”

暴雨不见停,为程京洲佩戴好设备后,裴司葭就坐在一边改论文。

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雨声,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端。

“今晚别走了。”程京洲忽然说,“这么大的雨打车也不安全。客房自带卫生间,很干净,你可以锁门。”他没有盯着她看,只是看着大雨淡淡地说。

裴司葭本想拒绝,可窗外电闪雷鸣,“行。谢谢你。”

客房的床很舒服,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程京洲身上那个味道不一样,那应该是他的香水味。

裴司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想着项目的事情。

突然,她听见了一声响。

裴司葭立即坐了起来,听见噼里啪啦的暴雨声,然后那响声又出现了,这次是杯子被摔到了地上。

是从程京洲的房间传过来的。

裴司葭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向程京洲的房间。

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暖色的灯光。

她听到他在大声喘气,喘得很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那种大口大口的呼吸。

“……裴司葭……”

他为什么在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