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马厩的路上,胡亥一直没说话。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小娃娃正抿着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扶苏觉得好笑,蹲下身来平视他:“怎么了?”
胡亥憋了半天,终于小声问:“大兄,你的病好了吗?阿母说生病了要喝很苦很苦的药,我那里有好多蜜饯,可以分给大兄一点。”
扶苏愣住,原来方才那一路的安静,是担心他还在病中,不敢多言。
“兄长已经没事了。”
胡亥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去拽扶苏的袖子:“那大兄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扶苏没放,反而把他抱紧了些。
小娃娃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便安分下来,脑袋靠在他肩窝里,温温热热的。
马厩在宫城西南角,再往西便是苑囿,养着御用的猎犬和鹰隼。
扶苏抱着胡亥穿过一道门,远远便听见马嘶声。
胡亥立刻兴奋起来,在他怀里直起身子,脖子伸得老长。
“大兄,你的马在哪里?”
扶苏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到最里一间的马栏前。
栏中一匹白马正昂首而立,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它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鼻孔翕张,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望着来人,前蹄轻轻刨了两下地面。
“哇!”
胡亥整个人扑在栏杆上,脸挤在两根木条之间,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洞。
“大兄,这是你的马吗?好漂亮啊!”
扶苏伸手抚过白马的颈侧,掌心贴着那层温热的皮毛,感受到肌肉下血液奔涌的节律。
“它叫知白。”他拉开栏门,把知白牵出来。
“知白?”胡亥仰着头,努力去够马的鬃毛,“是什么意思?”
扶苏沉默了片刻。
十二岁那年秋猎,他在众公子中拔得头筹,父王把还只是小马驹的它赐给他。
那天他正在背《老子》,读到“知其白,守其黑”,随手便起了这个名字。
如今想来,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可不就是明知光明所在,却最终选了那条最黑的路么。
“明知光明所在,却甘居暗处。”他说。
胡亥扭过头来看他,满眼困惑:“什么光明,什么暗处?”
扶苏沉默着翻身上马,俯身一手抄住胡亥的腋下,把小娃娃提上来放在身前,将他的两只小手按在知白浓密的鬃毛里。
“抓紧。”
知白迈开步子,起初慢行,四蹄落地有声却不颠簸。
胡亥僵着身子坐了片刻,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东张西望。
夕阳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甬道上,像巨兽的背脊。
“大兄,你方才说‘明知光明所在,却甘居暗处’,是说小白马吗?”
扶苏低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全是。”
他双腿轻夹马腹,知白从慢步换成了小跑。
风灌进胡亥的嘴里,把他的追问吹散了,小娃娃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风,很快忘了方才的问题。
扶苏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心里回答了他:光明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的那个世界。
明明今日过了凌晨便是十五,这一夜扶苏却睡得比前几日踏实些。
睡前他把木窗关严了,又让观夏在殿中多留了一盏灯。
可到了三更天,殿中的烛火齐齐灭了。
扶苏没有睁眼,只是躺在榻上,听着黑暗里多出来的那一道呼吸。
“醒了就别装。”
白起的声音从榻尾传来。
扶苏睁开眼,白起正坐在榻尾的脚踏上,翘着一条腿。
他今夜的模样比上一次更清晰了些,面上的青黑褪了一些,轮廓从雾气中一点点凝实,俨然有了活人的样貌。
扶苏心想:这大约就是自己的血养出来的。
“武安君今夜来得早。”扶苏坐起身,顺手把中衣的领口拢了拢。
前一回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颈,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痂。
“借你点血。”白起伸出手。
扶苏没有动作:“武安君,前日才借过,再借怕是……”
白起挑了挑眉,嘴角弯起来,他把声音放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公子,不要讨价还价。”
殿中的温度骤降。
扶苏看着他的眼睛,隐隐约约闪烁着暗红色。
他闭上嘴,把左臂的衣袖拉上去,露出小臂内侧。
白起满意地凑过来,低头咬住,扶苏闷哼了一声,感觉到血液从伤口处被一点点抽出去。
这一次白起控制着力道,吸得不急。
过了一刻,他直起身抹了抹唇。
扶苏按着手臂上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武安君,你为何没有去投胎?”
白起抬眸看他,眼神微凛:“这个问题,本君不知。许是杀人太多,阴司不敢收。”
扶苏看着他,白起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可扶苏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长平那件事,”扶苏斟酌着开口,“武安君死前曾说‘足以死’,是认罪,还是不甘?”
白起愣住。
他盯着扶苏看了很久,这让扶苏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可白起又笑了,笑得不太好看,嘴角扯着,声音低了下去:“小公子,你倒是会戳人心窝子。”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换了个姿势,仰头靠在床柱上。
“长平那一战,秦军自己的粮草只够吃三天。四十万赵卒,放回去,是四十万个仇人;养起来,是四十万张要吃饭的嘴。本君没得选,但没得选,不代表就不是罪。”
扶苏想起幼时蒙恬跟他说起长平之战时的神情。
蒙恬擦着剑,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武安君那一战,打得没得选。”
当时扶苏不明白,后来他去了上郡才懂。
“小公子,”白起转过头来看他,“你还没告诉本君,你前几日经历了什么。你幼儿时本君也来过东宫,那时候你看不见本君。你现在能看见,说明你身上多了些东西。”
扶苏张了张嘴,那些应对嬴政的说辞就在嘴边。
白起瞥了他一眼,直接打断:“用那些话骗你父王可以,骗本君,你当本君是傻子?”
扶苏闭上嘴,脸色纠结。
他当然知道白起不是傻子,可他敢说吗?
说他从碧落黄泉回来?说他回来是为了改命?
这些话说出去,白起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百年厉鬼,知道眼前的人身上带着“逆天改命”的气运,他会不会动心?
扶苏还在犹豫,白起却摆了摆手:“算了,”
他站起来,身形已经比方才淡了些:“不想说就不说,本君不急。”
他走到扶苏面前,俯下身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隐在暗处,他轻声说了一句话,让扶苏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本君等着你主动说。”
说完他直起身,又偏过头来。
“对了,你那个小弟弟,”白起皱了下眉,“身上有股味道。”
扶苏心中一紧:“什么味道?”
“将死之人的味道。”
白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早,有得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化作一团黑雾,从窗缝里散了出去。
殿中的温度缓缓回升,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扶苏独自坐在榻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满脑子只有白起那句话。
胡亥将死,会是赵高做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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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知其白,守其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