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琴房空得彻底。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铺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褪出一层温柔的暖光。外面的操场喧闹阵阵,打球声、说笑声随风飘来,隔着一堵墙,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寻没有弹琴,只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翻看着江叙白的旧手稿。
自从看透圈层规则的本质,他早已习惯独处。旁人的抱团、疏远、默契站队,于他而言,不过是俗世浮尘,扰不到本心。
身后的琴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敏走了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教案,脚步很轻,进门便放缓了呼吸,生怕打破这一室安静。她站在门口看了陆寻几秒,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惋惜。
从教十几年,她见过太多学生。
有拼命钻营的,有圆滑世故的,有随波逐流的,也有恃才骄纵的。
唯独陆寻,是最特殊的一个。
天赋冠绝全系,性子干净通透,不贪名利、不攀权贵,偏偏生在了最讲究人情、最看重站队的艺术圈层。
太干净的人,在这里,本就格格不入。
苏敏轻轻走至他身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温软,不带半分说教的强硬。
“最近还好吗?”
陆寻合上手稿,转头看向她,轻轻点头:“挺好的,老师。”
他语气平淡,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更没有刻意卖惨。哪怕被全系孤立、被圈层封杀、被规则针对,他依旧坦然自若。
这份沉稳,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
苏敏看着他,终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陆寻,老师知道你心里干净,也知道你没有任何错。”
她先开口替他辩解,先抚平他所有可能的委屈,才缓缓道出最现实的话。
“可世道就是这样,圈子也是这样。”
“艺术拼到最后,从来不只是拼才华。拼人脉、拼站队、拼资源、拼你懂不懂规矩、愿不愿意低头。”
“你天赋再高,硬碰硬对抗整个体系,最后消耗的只有你自己。”
苏敏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她不忍心看这孩子被一点点边缘化,更不忍心看着一块绝佳的璞玉,硬生生被世俗规则磨得黯淡无光。
“适当圆滑一点,不是让你学虚伪,不是让你同流合污。”
“只是表面顺从几分,逢场客套几句,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只要你稍微低头,竞赛、项目、评优、资源,都会重新向你倾斜。”
“何必拿自己的前途,跟这套看不见的规则赌气?”
这是师长最真诚的劝解,没有私心,全是体谅和心疼。
陆寻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苏老师,我懂您的意思。”
他都懂。
懂圆滑能让路更顺,懂低头能得资源,懂顺从能被圈层接纳、被体系偏爱。
他只是不愿意。
“我可以客套,可以逢迎,可以站队,可以把自己的曲子改得贴合主流、贴合规则。”
陆寻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
“可一旦我开始妥协,开始为了资源改旋律,为了名次改本心,为了前路学虚伪。”
“那我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再是我的音乐了。”
“我学音乐,是为了表达自己。不是为了讨好谁,迎合谁,依附谁。”
苏敏闻言,喉间微微一哽。
她无法反驳。
陆寻的坚持没有错,热爱本就该纯粹。
可她身在体制,看惯浮沉,更清楚——纯粹的热爱,从来抵不过世俗的规则。
太多天才,年少意气,不肯弯腰,最后被圈层埋没。
太多本心,不肯妥协,最后在现实里消磨殆尽。
“你太执拗了。”苏敏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你守得住本心,可这世道,未必守得住你。”
陆寻淡淡一笑:“守不住也没关系。至少我没变。”
他可以接受没有资源,可以接受没有名次,可以接受被孤立、被冷落。
唯独不能接受,弄丢自己。
师徒二人安静静坐片刻。
理念相悖,却互不争执。
苏敏理解他的纯粹,心疼他的执拗,却无可奈何。
陆寻明白她的善意,懂得她的劝解,却绝不退让。
他们站在两种角度。
一个看透现实,希望他入世圆滑,少走弯路。
一个守住本心,选择他世独行,不负热爱。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世道如此,人心如此。
良久,苏敏缓缓起身,眼底的无奈尽数压下,只剩温柔的包容。
“好好练琴吧。”
“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她轻轻转身离开。
琴房门再次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屋内光影温柔,琴声未起。
陆寻重新翻开那本旧手稿,心境依旧澄澈如初。
良师有心惜才,奈何世道难违。
世人皆惧前路坎坷,唯他不惧世俗浮沉。
本心若在,处处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