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尾巴上,我妈拽着我拐进一条没名字的土路,说前头有荷塘。我说导航上没有。她说导航上没有的东西才值钱。
结果真有一片。
大得不像话。粉白的荷花开到目力尽头,风一过,整片塘面像被人从底下推了一把,齐齐往一边倒。荷叶上滚着水珠。空气里那股味儿又甜又腥,闻久了有点上头。
塘边没牌子,没围栏,没人。
我妈撸起裤腿:“下去摘点莲蓬。”
“这是偷吧。”
“这叫捡。”她一只脚已经踩进泥里,凉鞋边上咕叽一声冒出一圈黑浆,“没人管的塘,长了也是白长。”
我下去的时候泥没到小腿肚,凉得我一激灵。
莲蓬比我想的沉。掰的时候”咔”一声,断口有白浆,慢慢渗出来,一会儿就凝住。我摘一个塞一个,塑料袋从瘪到鼓,从鼓到沉,最后坠得我手腕发酸。荷花就在头顶,一低头,花瓣蹭到脸上,凉丝丝的。
摘到第二十来个,塘那头有响动。
是人声,隔着荷叶听不清,但那调门儿是”哎——“一声拖长的招呼,乡下人喊人专用。
我心跳一下就上来了。
完了。偷东西被逮住。
我四下里一看,正好一只博美从田埂那头颠颠跑过来,一身白毛卷得像刚吹完头发,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红绳。它也不怕人,冲我摇尾巴。
我一把捞起来塞进袋子,只露个脑袋,胳膊往上一抱,摆出一副”我就是个抱狗路过的”表情。
狗:?
它在我怀里挣了一下,被我按住。它身上有太阳晒过的味儿,暖烘烘的,心跳特别快,跟我一样。
我妈在塘那头喊:“荷荷,你抱的谁的狗?”
“不知道!”
“那你还抱!”
“抱一下怎么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那只小狗。
它拴在塘边一棵歪脖子柳上。链子是铁的,锈得发红,一头扣在树根,一头扣在它脖子上。它只有我拇指盖那么大——真的,就那么大——一团说不清颜色的毛,四条腿细得像牙签。它不叫,也不动,就那么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亮两颗。
铁链比它身子粗。
我蹲下去。链子上那把小锁居然是松的,我用指甲一别就开了。它跌跌撞撞爬进我手心里,湿的,抖得像一片纸。
我把它塞进上衣口袋,扣好。
人声近了。我抱着博美,兜里揣着拇指大的狗,我妈扛着一袋子莲蓬,我们俩——加上两条狗——从塘那头溜了。
跑到田埂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
荷塘还在,荷花还开着,风把整片花推到一边,又推回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荷花开得实在太多了。
多得不像人间的数。
……
后来的事,说起来像被人剪掉了一段。
我记得我在家剥莲子,剥了一小碗,我妈拿去煮粥。我记得那只小狗养活了,它长得比我想的快,一个月就有猫那么大,眼睛还是那么黑。我记得博美原来是有主的,隔壁村走丢的,我送回去,人家非塞给我一箱桃子。
再往后,我带两个朋友出去玩。
我说:“我带你们看个好地方,去年去三峡的时候发现的。”
我记得我确实去过三峡。我记得船,记得江风,记得岸上有人拿竹篓卖橙子。可我不记得这个地方——等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记得。
那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园子。
亭台楼阁,一层压一层,飞檐翘起来,檐角挂铃,风一吹叮叮当当。溪水从石缝里出来,绿得发蓝,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桥是白的,栏板上刻着云纹。最上头有一座殿,门开着,里头黑洞洞,什么都看不见。
太漂亮了。
漂亮到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
我转头等他们说话。
一个在低头看手机,一个在啃指甲。
“漂不漂亮?”我问。
“什么?”
“这儿啊。”我指给他看,“这个园子。”
他顺着我的手望过去,看了两秒,迟疑了会,说:“就……还行吧。”
我又看另一个。她抬头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接着低头划手机。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不是不识货。
他们是看不见。
或者说——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有第二个人看见。
我正想开口,脚下一沉。
不是陷进泥里那种沉,是地面本身在往下走。石板、桥、溪水、铃铛,全部退到我脚底下去,快得像有人把一幅画卷猛地一收。我伸手去抓朋友,抓到一把空气。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
然后就黑了。
……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库房里。
霉味,铁锈味。头顶一根灯泡,忽明忽暗。墙是水泥的,上面用红漆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最上头那层还亮着,像刚写的。
我凑近看。
全是同一句话,只是笔迹不一样:
她不记得了。
她还是不记得。
她什么时候才记得。
我后背一下就凉了。
外头有人说话,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
“……三十七年了。”
“上一批也没成。”
“这次不一样,气息对上了。莲池的东西在她手里过过。”
“那她自己知道么?”
“她要是知道,我们还得着这么费劲?”
我听不懂。我不知道什么莲池,我不知道什么三十七年。我唯一能想起来的,是那天塘里的荷花开得太多了,多得不像人间的数。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得很怪:长衫,袖口收得紧紧的,脸白得不像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看你完整不完整,看你能不能用。
他张嘴要说点什么。
外头忽然一声惨叫。
是他同伴的声音。
库房里乱了一下。我趁这几秒往门那边冲,撞出去,走廊里灯全灭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往前摸。有人一把攥住我手腕。
手是凉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跟我走。”
女人的声音。中文,可口音很怪,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像背下来的。
她拉着我就跑。
跑过长廊,跑过一道石门,外头竟然是一条街,路灯昏黄,路边停着一排车。她冲到一辆旧面包车前,手掌往车门上一按,锁”啪”地开了。
“你会开车?”
“不会。”
我把她推到副驾上,“但我会。”
……
我发动车的那一瞬间,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
不是中国人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瞳仁是很淡的一种青灰色,像退潮以后的浅滩。头发是湿的,贴在颊边,一路往下滴水,座位底下已经积了一小摊。
“你是谁?”我问。
“洛泠。”她说,“您叫我洛泠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她没答,只是转过头看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
“您比我想象的小。”
我没听懂。
我踩下油门。
车开出不到两百米,第一个加油站炸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的一声。是”噗”,像有人划着一根很长的火柴。火光从地底下起来,把整条街照成白色。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消防栓、垃圾桶、停在路边的车、便利店的煤气罐、报刊亭、连花坛里插着的塑料花——凡是能烧的、能炸的,同时着了起来。
整条街变成一条火线。
我死死踩着油门。方向盘抖得像要散架。洛泠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霜。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喊。
她转过头来。
她的腿没有了。
座位上盘着的是一条尾——很长,覆着指甲盖大的鳞片,青灰里透蓝,一路铺到后座。鳞片边缘正在往上翻,像脱水太久。
“水里才有力气。”她说,声音已经很弱了,“离开水时间长些,我就这样。”
“你——”
“开车。”她说,“别停。”
车着火了。
火先从引擎盖底下冒出来,蓝的,然后转红,舔上挡风玻璃。我把车往路边一撞,踹开门,去拉她。
她尾巴上也着了。
鳞一片一片地卷起来、发黑、剥落。她疼得整个人往后缩,可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我拖着她往前跑。
路边有一家浴室,招牌是粉的,“清水湾”三个字还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白毛巾褂子,很和气地冲我招手:“姑娘,进来躲躲。爆炸伤不着里头,柜子里最保险——躲衣柜里啊。”
我想,浴室总是有水的,一脚踏进去的那一刻,就知道错了。
……
里头很干净。干净得不对。
瓷砖是白的,地上一根头发都没有。水汽很足,可镜子上不结雾。柜台后面站着四五个人,都穿一样的白褂子,都在笑,笑的角度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
后门锁了。
我甚至没听见有人走过去。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有个人的手扣在我后颈上——那只手是凉的像冰,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把洛泠拖到中间。
她已经在往回变了,尾巴从中间裂开,露出两条人的腿,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鳞还没褪完,一片一片贴在腿根。
一个穿褂子的蹲下去,用一把很薄的刀,从她小腿上刮。
鳞连着皮一起下来。
她叫了一声。
我这辈子没听过那种叫声。不是喊,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种振动,整个浴室的瓷砖都跟着嗡。
“直接杀了不就完了。”旁边有人说,“费这劲。”
刮鳞的那个抬起头。
他长得挺好看,眼睛细长,嘴唇很薄。他把手上的血在褂子上擦了一下,白色的褂子鲜血的红格外刺目。他咬着牙说:
“这j人让我丢尽了脸面。我一定要加倍折磨她。”
我看着洛泠毫无办法。没多久他们把我塞进一个玻璃箱。
箱子就在墙边,齐胸高,透明的,四面打着透气孔。他们把我放进去,盖上,落锁。我拍玻璃,喊,用肩膀撞——玻璃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我只能躺着,看着。
洛泠一开始还挣,后来不动了。刮到第七片还是第八片的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叫,只是把脸贴在瓷砖上,眼睛半睁着,望我这个方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动了。
她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一步一步——她这时候有腿了——爬到我玻璃箱前面,一巴掌拍在玻璃上。
“别碰她。”
外头那些人愣了一下。
“我说,”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别碰她。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你们放她走。”
那个好看的男人笑了:“她一个凡人,值什么?”
洛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焦了,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快要断了。她把它按在玻璃上,让我看。
上面画着一个人。
蛇身。人面。头发盘起来,手里托着一块石头。
画的笔法很旧,颜色褪得只剩赭石和一点青。底下有两个古字,我不认识——可我莫名其妙地知道它们念什么。
女娲。
“世界本来要在不久之后灭亡的。”洛泠说。
库房墙上那些红漆的字,忽然在我脑子里响了一遍。
三十七年了。
“只有找到女娲娘娘,”她的额头抵在玻璃上,青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让她跪到神殿前,流尽眼泪,苦求上苍怜悯。地球才能保住。”
“我们找了她三十七年。她转生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记得。”
“这一次——”她笑了一下,很难看,脸上还挂着血,“这一次她记得莲池。”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举着一个铜做的小喷壶。
壶嘴里撒出水雾。
那雾是甜的。
我闻到的第一秒就知道自己完了。眼皮往下坠,玻璃箱的边沿在化,洛泠的脸在化,灯也在化。
我最后听见的,是她的声音。她在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求你们——她什么都不记得——她就是个采莲蓬的小姑娘——”
“你们别伤害她——”
“她就是女娲娘娘啊!”
……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站在那片荷塘。荷花开到目力尽头,风一过,齐齐往一边倒。兜里那只拇指大的小狗爬出来,落地就长到我膝盖高,黑眼睛亮亮两颗,冲我摇了摇尾巴,转身往塘深处走。
我跟着它。
水到我腰,到我胸口,到我下巴。
塘尽头没有田埂,没有土路,只有一座建在水上的园子。亭台楼阁,飞檐挂铃,叮叮当当。溪水绿得发蓝。最上头那座殿,门开着。
我上台阶的时候,脚是干的。
殿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片空地,和一块很旧的青砖。砖上有个浅浅的凹痕,是膝盖跪出来的——跪过很多次,很多年,才跪出这么一个坑。
我在那儿跪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我真的哭了。眼泪砸在砖上,一颗,两颗,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哭到后来,湿印子连成一片,从砖缝里渗下去,渗进殿外的水里。
水面上慢慢地长出荷叶。
一片,十片,一千片。花骨朵从底下顶上来,“啵”地一声开了。整片塘又被风推了一下,齐齐往一边倒。
有人在我身后说:“够了。”
是洛泠的声音。她的腿完好无损,鳞片青灰透蓝,一片也没少。
“上苍听见了。”
我回头看她,想问点什么,喉咙里全是水汽。
她冲我笑了笑,说:“您别老惦记着要流尽眼泪。”
“眼泪这东西,”她说,“够用了就收着。留着下回。”
……
我妈在楼下喊:“荷荷!粥好了!”
我睁开眼。
窗外天刚亮。我趴在桌上,桌上摊着一张纸——黄的,边上焦了,折痕处快要断了。
我手里攥着一枚莲子。
干的,硬硬的,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裂口里露出一点白。
楼下那只黑眼睛的小狗在汪汪叫,博美追着它,追得满院子乱跑。
我妈端着锅出来,说:“你昨儿不是说要带朋友出去玩吗?玩累了?”
我说:“妈。”
“嗯?”
“咱们家附近那塘,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塘?咱家附近哪有塘。”
我低头看手里那枚莲子。
裂口里那点白,慢慢地,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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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10年9月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