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土路两边是割完的稻茬,硬硬地戳着天。脚底下不留印子,走多远也不觉得累。我回头看过一次,路面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经过。
这种时候就该认命了:我是死的。
死就死吧。麻烦的是我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死的。脑子里缺一块,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口。剩下的东西只有三样——一场火、一口井,还有一个名字。
裴决。我主人。
一想到这三个字,胸口就发凉。不是难受,是怕。怕到现在只要有人喊一声”阿砚”,我都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裴决好像叫我”小砚”。也可能是”阿砚”。反正是块石头,垫脚用的那种。
天擦黑的时候,远处有了灯。
一辆车从后面慢慢过来。老式中巴,车皮是褪成灰蓝的绿,挡风玻璃上贴着一道黄符,被雨泡得卷了边。
车停了。车门”哐”一声推开。
“上来。”
开车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也可能四十,我看不准——她的脸我记不住,看第二眼就想不起第一眼长什么样。她左手夹烟,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少了半截。
“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上来了?”她笑,笑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前面,“我这条线,专拉不知道去哪儿的人。”
我上了车。
车里三个人。靠窗一个抱包袱的老太太,中间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最后一排一个背对过道坐的年轻人。三个人都闭着眼,都不说话。老太太的手指在包袱上一根一根地数,数完五根,再从头数。
“他们——”
“别打听。”女人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递给我,“喝口热的。路上冷,你身上又没件衣裳。”
缸子里是糖水,甜得发腻,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味。我喝了。喝到底,缸底沉着一点白,像灰。
她伸手在我手心里划了个圈,指甲有点长。
“记住了,”她说,“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声。”
二
车往市区开,她一路有说有笑。
说她跑这条线十二年了,说城里”陈记”的馄饨皮薄,一咬就破。她说她有个儿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烟按灭在窗沿上,换了个话头,问我:
“你怕黑吗?”
“不怕。”
“那就好。”她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有点久,“你是我今天拉的第五个。前四个都不怕黑,就你,身上连点凉气都没有。”
我听不懂。她也没解释。
到市区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排一排亮着,卖炒粉的铁锅在路口冒白气。
有个人站在路中间。
女人一脚踩死刹车。车厢里”咚”的一声,抱包袱的老太太脑袋磕在窗上,还是没睁眼。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藏青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她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车灯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我。
不是看车,是看我。隔着挡风玻璃,隔着一车的人,她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身上,嘴唇动了两下。
我想她要说我的名字。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
“下车。”女人掐了烟,回头对车厢喊了一声。
三个乘客全睁开眼,一声不响地排队下去了。老太太的包袱拖在地上,走得很轻。
我跟着站起来。
“你留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手。
那是四只蹄子。白的,短短的,膝盖那里还带着点粉。我想喊,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一声”哼”。
我变成了一头猪。一头小白猪,趴在车厢地板上,连站都站不稳。
“别叫。”她把我抱起来塞进最后一排的座位底下,动作熟得像干过很多次,“我这道符只能撑到天亮。天亮你自己就回来了。”
“这他M——”我又”哼”了一声。
“我救你,”她说,“你不用谢我,你也别问为什么。你就记住一件事:她要是在车里看见你,你就完了。她身后那位,能把你从猪身里拎出来,像拎一只鸡。”
她说完,跳下车。
我从座位底下的缝里往外看。
那个女人上了车。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眼睛在每个座位底下扫。她身上有股味道,是井水的味道,凉、腥,带着一点烂泥。
“这一车几个人?”她问。
“三个。都下去了。”
“我知道三个。”她说,“我问的是,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
她没说话,蹲下来。
蹲在我这一排。
她的脸离我不到两尺。我看清了她眼睛里的血丝,看清了她左耳后有一颗痣。她的手伸过来,很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
我的猪毛全竖起来了。
“车上有猪?”她问。
“哦。”女人的声音懒懒的,“城西屠户落下的。你要?送你了。”
她的手停在我脑袋上,停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三四秒我觉得比这一辈子都长。
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很难看。
“我不要。”她说,“我不吃白的。”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车厢外有人喊了一声:“师傅!这猪是谁的?跑我这馄饨摊前头去了!”
她猛地回过头。
我慌了。
我四只蹄子在铁地板上打滑,一路滑到车门口,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接着又滚了两圈,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沟里全是烂菜叶和雨水,我趴在那儿,浑身的白毛糊成了灰的。
上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有人在笑,有人在骂猪。
“找着了吗?”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找着了,跑沟里去了,屠户来领走了。”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她说:“不是这头。”
她的脚步声朝我这边过来,停在排水沟上方。我把自己往烂菜叶里塞,塞得只剩两只耳朵在外面。
她低头看了很久。
“奇怪,”她说,“我明明闻着味儿了。”
四
天黑透了以后,我从沟里爬出来。
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人了。光着脚,身上还是那件破夹袄,手心那个圈还在,红红的一道,摸上去有点烫。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手是人的手了。可有些东西没跟着变回来。我的鼻子还是猪的鼻子——半条街外的炒粉味儿、排水沟里的烂菜叶味、还有从巷口飘过来的、谁家院里晾着的旧棉絮味,一股一股往我脑子里钻,分得清清楚楚。我伸手一摸袖口,摸出一撮白毛,短的,硬的,根上带着一小块皮。
我把它捻在指头间,捻了半天,扔了。
扔完又后悔,回头去捡。捡不着了。
司机说这道符只能撑到天亮。她说的是”撑”,不是”变”。撑一个字,听着就费劲。
做鬼真好。
真的。做鬼可以藏在黑里。天一亮我就得缩着,天黑了,整条街、整片田、整座城都是我的。谁也找不到我。我躲过了一劫,躲过了那个女人,躲过了她身后那位——最重要的是,我躲过了裴决。
我甚至有点高兴。
高兴了大概半刻钟,我开始往亮的地方走。
市区里有条街,两边挂满了灯笼,卖糖人的、修鞋的、算命的,人挤人。我混在里头,谁也不看我一眼。
走到第三盏灯笼底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地上有个东西。
黑的,长长的一条,跟着我一起停。
我抬起手。它也抬起手。
我蹲下来,摸地面。手是凉的,地面是实的。可那条影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贴在我脚底下,头朝前,跟我一个方向。
司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从我脑子里翻出来。
“有影子的都是人。”
她是在车里说的。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补了一句:“鬼没影子,也没脚印。你要在路上碰见个有影子的,甭管他穿得多破都别搭话——那是活的,活的比死的麻烦。”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印一个接着一个。
我没死。
或者说——我死过,可我现在是活的。心跳在胸口撞,撞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我张嘴哈了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欣喜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一半,被另一样东西压住了。
恐慌。
要是我没死,那这场火就不是意外。要是我没死,那口井就不是我跳的。要是我没死——
那裴决找的就不是我的尸首,是我这个人。
五
迎面过来一群人。
五六个人,都穿着讲究,走在最前头那个穿灰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根乌木手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杖敲地面,一下,一下。
我认得他。
宋四爷。裴决的朋友。他们一块儿喝过酒,一块儿在南边的山里待过半年。有一次我给他们上茶,宋四爷嫌我手抖,把茶碗摔了,裴决什么也没说,回去以后罚我在井边跪了一夜。
那口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巷子钻。
“哎——”后头有人喊。
我没停。
我贴着墙根走,走了七八步,听见后面的对话追上来。
“四爷,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宋四爷的手杖敲了两下,“刚才那背影,有点像裴家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就那个……姓什么来着,砚台的砚。三个月前那把火,人没找着。”
“没找着不就是死透了?裴家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连房梁都塌了。”
“裴决不信。”宋四爷说,“他发了疯似的找,把临川城翻了个底朝天,还从北边请了人过来。你说请的什么人?请的是拘魂的。”
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说:“四爷,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讲。”
“我知道。”手杖又敲了一下,“走了。”
我蹲在巷子口,蹲在一堆破砖头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拘魂的。
那个女人身上有井水的味道。她左耳后有一颗痣。她笑起来嘴角往下撇。
她不是来找我的尸首的。她是来把我从猪身里拎出来的,像拎一只鸡。
六
我得找个地方住。
天亮之前我得有四面墙、一扇门、一扇能关严的窗。活人要住的地方比鬼麻烦多了——鬼不交房租。
我往巷子深处走。
那条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地上积着水,倒映着一点昏黄的灯。
巷子尽头有个旅店。
两层木楼,门口挂一块褪色的匾,写着”半间客栈”。字是歪的,“间”字少了最后一竖。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副圆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是白的——瞎的。
“住店?”他问。
“住店。”
“一晚上三十。”
我摸遍全身,摸出三枚铜钱。铜钱上有泥,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在我身上揣了多久。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伸手摸过去。摸到第一枚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摸到第二枚,停了更久。摸到第三枚,他把手缩回去了。
“这钱,”他说,“是死人手里握过的。”
“……是吗。”
“握了不止一天。”他说,“你从哪来的?”
“我忘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白眼睛望着我身后的方向。
“你身上有别人的东西。”他说,“影子不是你的,你手心里那道圈也不是你的。小兄弟,借来的东西,早晚得还。”
“多少钱一晚?”我又问了一遍。
“三十。”
他把三枚铜钱推回来一枚,收了两枚。
“后头那间,”他说,“最便宜,也最旧。别嫌。”
七
屋子真的很旧。
一张木床,床板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人睡了上百年。一张桌子,桌腿垫着半块砖。窗户朝北,糊着一层黄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苗一歪一歪。
我把门闩上,又用桌子顶住。
然后我坐到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那个圈已经淡了,剩一道浅浅的红印。我用另一只手去搓,搓不掉。
我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半面镜子。
镜子很小,只照得下半张脸。我凑过去。
镜子里的人,眉毛很淡,眼睛偏长,鼻梁上有一道旧疤。
我不认得这张脸。
我盯着它看,它盯着我看。看了大概十息,我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慢了一拍才抬起来。
我猛地后退,撞在桌子上,油灯”当”的一声倒下去,火苗舔着桌面,我一巴掌拍灭了。
屋里全黑。
我喘着气,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活着的人才有这么响的心跳。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
很轻,很有礼貌。
我不动。
“阿砚。”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嘴角往下撇的那种笑。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我不是来抓你的。”她说,“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那光是白的,冷得像井水。
“你的影子,”她说,“是裴决借给你的。他撑不了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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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010年7月梦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