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宴这天,谢秋暝两眼一睁就知道不是个好日子。
其一,某位老妈子一大清早把门敲了个震天响。
其实司徒明月也很委屈。
谢秋暝伤还没好,按理可以迟点去。司徒明月却忘了这茬,照着往日的时间等人叫,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才敲门的。
然后下一秒,他就听到一声狠狠砸床的声音。
“……”
哦豁。
司徒明月胆战心惊伺候祖宗更衣洗漱,临到出门刚要松一口气,就看见谢秋暝淡淡笑了一下。
“今日的点心就不用吃了。”
司徒明月悲鸣,此刻无比希望傅杳离在身边。
这几日傅杳离不在,又赶上公务堆积,谢秋暝脾气好像更差了,常常闭门一人,很多时候一下午也不见得出来一次。
每次出来还一副要爆不爆的样子,把殿里小仙娥吓个半死,到昨天才早些歇息了。
结果。
司徒明月觉得头顶凉凉,往后几天怕是都不好过。
其二,这个该死的宴会。
九重天的庆宴向来极富极贵,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种大场合,谢秋暝一般推脱不掉。
宴会本身倒没什么,烦就烦在宴上的人。各路神官很喜欢在这种时候三五成群,说些近闻。
大到神界的未来发展,小到昨天又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总归是一些无聊的东西。
谢秋暝对这些没兴趣,然而对他有兴趣的大有人在。仙都偌大,即便同在九重天上,能见到谢秋暝的神官也寥寥无几,更不谈仙都之外的游神。
所以,毫不夸张,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或多或少的目光,目的不一,褒贬不一,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选择置之不理,只留神那些停留时间过长的,然后飘过去一个眼神,对方自然落荒而逃。
百试百灵。
天色虽早,一路上来往神官倒是一点也不少,见到谢秋暝不免讶异,礼貌性寒暄。
“明离神君,别来无恙。”
谢秋暝本就不是个热情的主,搞不清哪只眼睛看见“无恙”的,照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往琉璃殿去。
“啧。”
谢秋暝脚下一停,回头望去。
那几个神官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回头,眼神还没收得干净,一道裹着烈火的风先扑面而来。
白火耀眼,众人吓得连连后退,但那火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扑到脸上后,竟只是一阵热风。
“别来无恙。”谢秋暝垂眸蔑笑,将目光投向方才咂嘴的一位老神官,上下打量,“难怪仙力如此贫瘠,原是顾着动嘴皮子了。”
那老神官怒目圆睁,气得胡子直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明离神君,你……”
谢秋暝一声不吭盯着。
在搞人心态这方面,他很有一手。
受到挑衅的老神官脸憋得发红,最后只道:“老夫虽有不妥,也是一介神官,何至你如此羞辱!”
此话一出,谢秋暝破天荒笑了,不过转息,阴沉一双艳金眸子,扬起下巴垂眼看人:“你可知这天上地下有多少庸碌无为的神官,又有几个明离神君。”
“你好大的胆子。”他沉声冷笑。
跟随老神官的其余几人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出,打眼一看罪魁祸首,脸色由红转白,甚是滑稽。
谢秋暝知道这事不能闹大,点到为止吓完人便也满意,哼一声打算撤退。
但是流年不顺阴沟里翻船,总会有人不合时宜横插一脚。
“明离神君,流风君,这是……发生了何事?”
谢秋暝一听这声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转身,果然迎来一道紫衣身影,抬手礼道:“二殿下。”
毕竟是天界二殿下,叶寻光今日穿得比寻常庄重许多,先前站在殿门阶下同参宴的每个神官打个照面,估计是看完了全程。
他的视线扫过谢秋暝的脖子,含笑道:“谢大人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都来这么早了。”
于是谢秋暝又是很不理解这人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心情不错的,继续一声不吭,见这人和事佬似的把那几个神官哄走,抬脚再次准备跑路。
“谢大人,今日殿内人多事杂,如有冒犯确也难免。”
谢秋暝想,所以你就用一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态度来压人。
左右跑不掉了,他道:“大殿下呢?没同殿下一起么?”
叶寻光道:“兄长起了大早收拾自己,但试了很多套都不满意,便让我先来这里替父君看着。”
他莞尔一笑,眉目清清,“自上次灵山归来,各路神官对他的印象又好上许多,兄长估计也是怕失了分寸,仪表上就更注意些。”
“他是这九重天的继承人,那么多眼睛看着,一旦出了错没被吐沫星子淹死就不错了。”谢秋暝盯着叶寻光,心里头那点不快因叶枫城而淡去不少,“谨慎些不是坏事,二殿下日后免不了更加烦心了。”
叶寻光仍是那副温和的笑,不再多言,接着之前的话头,目光落在谢秋暝脖子上:“谢大人,伤势如何了?”
谢秋暝道:“劳烦殿下上心,已无大碍。”
“父君这些日子除了庆宴便是你这伤了。”叶寻光露出些许抱歉的神色,“那日姻缘殿一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亲手交给你,但又恐扰了你养伤,便正好得了这次宴会的光。”
他身边的一个仙娥捧来一只鎏金檀木盒,谢秋暝扫过一眼,看出那里面是一串银白的玉铃铛。
铃铛做工精致,勾花染金,若是动起来,一定更是一番美音。
叶寻光道:“谢大人常佩金铃,母后就挑了块好料子差人刻出这串玉铃,放在身边有清心安神的用处,对你的伤也有好处。这是母后的意思,望大人不要再推辞。”
敢情他那天的话落到这位心思非同寻常的殿下耳朵里是没有正当理由不好意思收,言下之意,现在不愿收也得收了,不然就是对秦九韶不敬。
这什么一家子。
谢秋暝的白眼在心里翻了百八十遍,扯出一个假笑:“谢过君后与殿下,他日必当面道谢。”
可真别打太极了,他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仿佛是听到他的心声,二人说话的工夫,姗姗来迟的叶枫城带着江淮月到了。
谢秋暝第一次这么喜欢叶枫城。
隔着老远,亲民的大殿下冲着二人挥手——碍于今日场面庄重,此人只能偷摸着揣在袖子里晃晃手腕。
谢秋暝:“……”
但是似乎看起来更好笑了,好几个仙娥没忍住笑出了声。
嗯,天界的继承人。
“兄长,江大人。”
叶寻光挨个问过好,被叶枫城拉过去耳语几句,面上惊讶,又恢复乖顺,匆匆离开。
终于送走了大佛,谢秋暝不免好奇道:“二殿下这又是去干嘛了?”
叶枫城道:“父君让他干活。其实父君是让我干的,但是哎呀,一不小心就来迟了点,还好还好。”
他不好意思笑笑,指着耳朵上吊着的一只金叶耳坠,颇为得意。
“看!我精心挑的,好不好看!”
谢秋暝两眼一黑,江淮月却买账笑了:“好看,殿下怎么想起戴这么个小玩意儿了?”
叶枫城:“因为小秋也戴,我就想戴着图个新鲜,嘿嘿。但是呢,我这模样若是佩了一对,估计就不太好看了,哈哈。”
江淮月:“……哈哈。”
谢秋暝觉得自己瞎得更厉害了。
人,不能太惯着养。
不然就会养出个叶枫城。
谢秋暝深吸一口气抬脚进殿,背后叶枫城还在委屈:“诶!小秋,怎么啦不好看嘛?怎么走啦?!”
废话,能不走么,周围看着的人比刚刚多了一倍!
经过叶枫城这么一遭,谢秋暝是彻底没了脾气,也彻底醒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声不响,俨然一副我自出淤泥不染的高岭之花模样。
都高岭之花了,加上方才的丰功伟绩,自然没人再敢不长眼上前攀谈,谢秋暝美滋滋落了个清闲。
他打眼一瞥,周遭神官无数,或熟稔或面生,倒也确实齐全。
瞥到最后,一双雾色蓝眸稳稳当当接住了他的目光。
「她不会来了。」江淮月的眼里一阵惋惜。
谢秋暝侧目看去,玄瑾缓慢入场,缓慢找到自己的位置,缓慢坐下。
铜雀台之事隐情重重,然而,玄瑾那时毕竟年幼,所知甚少,要想知道更多,现存神官中,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二灵相陨,玄武避世。
毕归的突然退位本就惹过风言风语,无数人猜测原因,最后归于“痛惜同僚”和“杞人忧天”这两点。
隔岸观火的玄瑾有朝一日也有踩水的冲动,作为母亲的毕归未必不会知晓,甚至——
谢秋暝将头转回去,重新与江淮月相对。
「她会来的。」
甚至,玄瑾才是她试探的一处橄榄枝。
谢秋暝断没有让它折断的道理。
像是为了印证这个答案,殿外传开一阵厚重沉稳的灵力。
殿中各种嘈杂声就这样静了一瞬。
谢秋暝跟随众人抬眼瞥去,满院落梅下,玄衣女子倾泻白发款款进入琉璃殿。白花缀于她的裙尾,似这片潮水里翻涌而出的浪花,倒映须臾千年的斗转星移。
“那是……”有神官低声惊呼。
女人撑起眼,漆黑的眸带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笑,一如潮水那样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那是初代司水之神,毕归。
多年的隐居让这位存在于传闻里的神明仅仅止步于传闻,只知道大抵是个很安静的神明,水运方面很少出错。
突然这么一见面,神官们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背后也跟着升起一股子好奇。
谢秋暝眼睁睁看着他们不自觉伸长脖子,手上发痒,很想折了这些鹅头。
毕归自始至终都平视前方,毫无焦点,落到旁人眼里也就成了另一朵高岭之花。
直到看见面无表情的谢秋暝,这朵高岭之花的目光才汇聚一瞬,唇轻轻抿了抿。
谢秋暝跟着抿抿唇。
随着毕归站定,天门灵钟九声震响,响彻云霄。
远方流云中,鸟雀清鸣复又高起,一只青鸟振翅从云雾间振翅,铺出一条星色道路。
来了。
众神官纷纷起身挺直腰板。
琉璃殿外长阶上,身着华服的青珩与秦九韶携手同行;沈星离跟随其后,一如从前,拿着本厚厚的册子。
看到毕归时,沈星离明显愣神,后者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安安静静朝他笑了笑,算作打过招呼。
故人相见,千言万语也不过一笑。
青珩立于殿上高座,眉目间庄严而平和,道:“瑞鸟浴火,凤凰涅槃。今召诸位于此同贺,集四海八荒之祥灵……”
总之就是一堆冠冕堂皇且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开宴贺词。
奇长无比,每次都要站到腿发麻,也不知道青珩哪里来的那么多口水。
谢秋暝前面站着的人不多,除却前辈,便只有叶枫城和叶寻光。
明明同出一脉,气质却大相径庭。叶枫城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新生与沉稳,自由如风,永远是叶寻光不会拥有的。
比起风,叶寻光更像雨。
太过潮湿、太重,总会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吹也吹不开。
“殿下心软。”
江淮月悄悄递过来一句。
谢秋暝想,确实。
虽然平常看着不靠谱,但是遇事不会出错。说是挑衣服,他今天那身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让二殿下借着顶替的工夫在神官面前露个脸,就连去东海也要让出……”江淮月轻轻叹气,“殿下太心软了。帝君与殿下本体皆是青龙,二殿下却是白龙,血脉不纯,灵力不强,身份本就存疑。如果不是君后和殿下待其如亲,只怕这位二殿下处境会更难。”
因为是人尽皆知的“残次品”,这些年仙都的人嘴上是干净了,心里却不干净。对叶寻光的态度虽然好,但逮着机会还是会嚼舌根。
那些话有没有落到叶寻光耳朵里就不得而知了。叶枫城此举,也是想在这漫漫改观的路上为弟弟再添一笔。
江淮月沉默片刻,接着道:“……他有些不对劲。”
谢秋暝朝着叶寻光投去视线,果真发现叶寻光的状态跟之前不太一样,整个人有些恍惚,只不过太过细微,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现。
去了趟东海接人,这是把自己魂给接没了?
谢秋暝下意识看了眼毕归。
毕归微微低头,白发小半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谢秋暝第二次见到她,上次见面是在飞升。
神明的样貌基本上不会改变,这么多年过去,毕归还是清秀的年轻模样,这种样貌放在九重天并不出色,甚至会很容易被人忘记。
或许这就是她想要的。
沉寂良久的水,海波不起,底下永远神秘莫测。
所以那封由玄瑾带回的薄信上,不过一句话:
「隔岸之火易变,东海当真太平无忧吗?」
千百年前,玄武避世;千百年后,避无可避。
“诶,我记得司水女君是黑发啊,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我的妈呀老头,你这是多久没回仙都了。”
谢秋暝回神,不动声色偷听起身后的两个神官对话。
左后方:“你不记得水神大人怎么来的了?该问的不问,你迟早要完蛋。”
右后方:“……哦哦哦!我都忘了这事儿了,哎,太久没见,这脑子果真不行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药王那儿看看。”
左后方:“药王治不了蠢。”
右后方:“……”
谢秋暝又不动声色把耳朵收了回来。
这段故事他知道。
司水女君爱上了个凡人,可人神有别,凡人的寿数在毕归这里,短得几乎如朝生暮死的蜉蝣。
哪怕毕归为神,也无法改变天人两隔的命。那个凡人死去后,毕归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执意生下这个孩子,却至此一夜白头。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故事,青珩对待叶寻光与他的凡人娘子才那般不留情。
神明与凡人相爱,就算青珩愿意排除非议接纳,到头来受伤的也只有叶寻光。
更何况,那不过是一场历劫,劫尽缘灭,执意逆天,后果是连青珩都无法预料的。
于是谢秋暝横插一脚做了好人,以第三人的身份入局干涉,得了两方都满意的结局。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司水女君,也不是人人都有天之四灵的强大。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江淮月显然也在偷听的行列,轻叹道:“是位很有勇气的人。”
不知怎的,谢秋暝想起那年三月,晨曦微光下的一场道别。
那天下着雨,冰凉无比,心却热着。
热着告诉他,要活着回来。
可哪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不怕呢?
“因为太爱了,所以便不怕了。”
他喃喃说。
话音未落,青珩那边终于结束了贺词。宴会正式开始,这点胡思乱想也瞬间消散在乐音清清里,不复存在。
熙然不绝,天上非人间。
新人物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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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玄武毕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