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三更,景国公府最后一盏白色灯笼终于挂上了角门。
姜思齐进入正堂,见数人披麻戴孝跪在堂下,哭声连天,面孔却是一张也不认识,不由脚下一缓,旋即来到供桌之前,膝间一屈跪倒在地,面对灵牌重重磕了个头。
他身后汪自强等人见状,亦随他齐齐伏身叩首,一时灵前咚咚声不绝,夹杂许多腰间刀剑戳地之音。
这礼未免太重,游家人不免惊讶,连哭声都低了下去。姜思齐跪拜完毕,撩袍起身,从下人手里接过香,走上案前插入香炉中,又拜上三拜,方与游家人相见。
守灵之人乃是游卫庭庶子,自然听过姜思齐之名,哑着嗓子谢过他深夜前来,又道:“已派人去大宁报了信,若是游帧他执意回来……还望右卿大人在枢密那里打个圆场。”
姜思齐沉默一瞬,点头道:“分内之事。”当下抱拳告辞。
来到国公府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夜空寒星下,满目尽白,忽然记起当年在大宁府时见游帧自二郎神庙归来,那时其人一身缟素,双目通红,自己当面而立,却连一句无需如此都讲不出来;而如今景国公离世,自己离他棺椁不过咫尺,依旧连一句等游帧回来也开不了口。
突然之间,他喉咙刺痛,举目向深重天际望上数息,转身离开。
见他出来,等在门口的亲随牵马迎上,他手刚刚搭上缰绳,远处一阵哒哒蹄声突然传来,更夹有重重脚步声,深夜之中分外清楚。
张弓亦在姜府亲随中,听到动静便想哪位官员深夜来祭,念头才动,却听锵踉一声,旁边汪自强钢刀半出鞘,跨上半步挡在前方,而姜思齐一手扯缰,目视步声来处,灯火掩映之下神色异常沉肃。
蹄声愈来愈近,数点火光自街口亮起,越扯越长,很快便连成了线。张弓看得真切,乃是一队人马手持火把,正朝这个方向涌来,前方约有十几骑,后面人影憧憧,跟了不知多少步卒。
俄顷之间,火光便将汪自强手中刀锋照亮,打头之人勒缰停马,提高嗓子道:“前方可是姜右卿?”声音略显尖锐。
姜思齐向来人扫了一眼,见他面容陌生,宫人打扮,颔首道:“正是本官。”
来人道:“总算找到大人。”说着下了马,见身后人等依旧在马上不动,当即咳嗽两声,众人方跟着纷纷下了马,才从怀里取出张薄绢举在头上,高声道:“着枢密右卿姜思齐接旨!”见对面人停在原处不动,声音又提起两分,“姜思齐接旨!”
姜思齐松开马缰,沉声道:“陛下在柊陵,不知这是何处旨意?”
宫人双手将薄绢展开,火光下两尺绢丝隐隐透亮,一枚朱红凤印盖于其上,“乃是中宫之意!还不接旨!”
姜思齐目光从朱印上缓缓收回,神色不变,“若是宗室内务,请寻大宗正;若涉及内庭,还请中宫自决,微臣乃外臣,恕不能与闻。”
宫人对他之言充耳不闻,对着绢旨一字一顿的道:“奉皇后懿旨:行在急报,事关军国重务,凡留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即刻赴崇文殿听谕议事,不得迟误。”说罢将薄绢一收向他递去,“姜大人,且随某走吧。”却见姜思齐袖手而立,对递到眼前的旨意看也不看,眉头登时立起,“姜大人,你到底接不接旨?”
此时最后几名军卒已从街口转出,姜思齐目光在对面黑压压队伍一扫而过,“柊陵行在急报?”他摇头,“未曾亲见,姜某不敢奉旨。”
宫人怒道:“天子密旨,怎的,事事都要姜大人你过目不成?”
姜思齐神态冷峻,“军国之事自有朝廷定制。陛下离京时诏命太子监国,却不曾令宫中议政。”
宫人大怒,“姜思齐!你要抗旨!”
姜思齐睨他一眼,冷然道:“本官奉的就是天子令,何来抗旨一说?”
宫人盯住他看了片刻,手中黄绢一寸寸拢起,缓缓收入怀中,摇头道:“既然是姜大人你抗旨,咱家也没办法。”说罢退后两步,口中蓦地出声:“禁军在此,速速将逆臣拿下!”
叱声出口,他身后骑士齐齐拔刀,十数锋刃刹那前指,将姜思齐身影切成一片片。
呛踉踉——
自汪自强以下,张弓等亲随同时抽出兵器,刃尖外翻,割出一线晶光。
景国公府前,刀光剑影冷冷相对,一片无声。
越来越多的士卒自后方悄然逼近。
肃杀厉影中,姜思齐目光从数名禁军盔顶徐徐下移,自胸前,自靴上,眸子稍稍一停,再抬头与当先的禁军头目四目相视,突然道:“宁弼衡在哪?”
禁军头目闻声一怔,旁边宫人向后缩了半步,又再站定,厉声道:“姜思齐!你还不束手就擒!”
姜思齐对他看也不看,只盯着十几步外的禁军,高喝道:“西营何故擅冒禁军!”
众禁军脸上微微变色,手中兵刃打颤,一时寒光大绽。
姜思齐拨开护持在前的汪自强,举步上前。
“本官姜思齐,枢密院右卿——”
他负手而行,一步一句,身影被刀光火把照得分毫毕现。
“——奉旨留京,总理京中武事。”
声音陡扬,透彻长夜。
“西营刀刃相向,是奉何人令!”
“京畿重营,竟要谋反不成!”
北风骤袭,将此言高高卷起,远远递出。
长街远近,瞬归无声,唯有火把扑簌簌直抖。
打头数名禁军面色陡白,刀柄在掌心死死攥紧;身后更多军卒本已执刃在手,正层层逼近,乍闻此言,纷纷停下脚步,面露惊疑之色。
那禁军头目见状,情知绝不能让他再说下去,当即将心一横,大吼道:“拒不奉旨,便是死罪!快给我拿下此人,死活不论!”自己当先冲出,身形纵起,刀光如电,眨眼间已欺到姜思齐面前。
张弓就在旁边,万料不到这人竟敢当街斩杀朝廷命官,想也不想举剑迎上,然而脚步方才提起,耳畔陡然生风,一股凉气擦颊而过,还来不及眨眼,就听前方一声惨嚎,下个瞬息,一股温热迎头喷来,眼前登时模糊一片,慌忙伸手在脸上一抹,鼻间已嗅到腥气,再抬眼时,但见那挥刀禁军手捂胸口,掌间血肉模糊,正中间一枚铁矢颤颤巍巍,他身旁军卒见状,一把将他从后抱住。
当啷——
钢刀从禁军首领手中坠下,在地上磕出一簇火星。
于此同时,身后传来希律律马嘶之声,张弓握剑回头,就见背后长街之上,一匹神骏无匹的马儿正前蹄扬空,人立而起,金色鬃毛在暗夜火影下熠熠闪光;马上骑士身形前倾,左手执弓身前,右手正从耳后夹出又一支羽箭。
张弓尚未辨清来人,更多马嘶之声响起。
一匹,两匹,三匹…
须臾之间,更多骏马已风驰电掣而至,五六人与那当先骑手并肩勒马,人人手中铁弓张若满月,簇尖直指众禁军;他们后方三步开外,七八名骑士错列排开,展出第二排箭队,姿势一般无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箭矢齐发。
这时汪自强已喊出了声,“赵将军!”
这边禁军首领心口一片血迹越扩越大,喉中也荷荷有声,他身边两人手忙脚乱的要为他止血,正无措间,忽有人沉声吩咐,“就地平放,莫要拔箭,小心按住两肋。”当下哎了一声,赶紧的将人平放于地,紧按肋下止血,待忙乱过后,这才觉出不对,抬头去看,果然出声之人就在近前,不是他们要捉拿的姜大人又是谁?不由面面相觑,一时停手不动。
身后其余兵卒见前方没有动静,亦是举刀停步。
这一番劫杀,中箭和出声止伤都在电光石火之间,直至长街又陷入寂静,那宣旨宫人方才反应过来,见众兵卒懵然,正要怒喝催促。姜思齐突地轻叱出声:“汪自强,拿人!”
那宫人将这句听了个清楚,不由一怔:拿人?他要拿什……猛然眼前发暗,胸口顿紧,尚未来得及张口呼声,身体早已向前倾去,就这样被人揪在手里,鞋底蹭着地面,生生拖出丈余方才停步。
待这宫人从头晕眼花中回过神来,周围寒光凛凛,咫尺之外,正站了姜思齐。
宫人喘息少顷,壮了状胆子道:“你这大……”突觉双肋生痛,下半句憋在嗓子眼,欲要勉强,胸口被刀鞘压得更紧,却是再难开口。
姜思齐见汪自强钳住此人,向他点点头,转眼看向还在怔忡的军卒,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握在手中,高高扬起手臂向四下一晃,朗声道:“本官乃枢密院右卿,可有人不识?”
火光照耀出他手中菱形令牌,上面一个“枢”字无比分明。
此刻首领重伤,宫中来人被捉,众禁军失了做主的,一时失措,有人钢刀握得更紧,面露悍色;有人去瞅地下重伤不醒的头目,刀柄微低;有人悄悄退后半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姜思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慢慢放下手,又道:“西营佯装禁军,是何道理?”
最前面几人互相递个眼色,半晌才有人突兀冒出一句,“我等禁军奉旨办事。”一时失了主张,不知是否继续上前,踟蹰中,不免抬头去看长街对面。
那厢骏马之上,十余骑弓紧弦张,身姿如松,随时将要射出下一轮箭矢。
姜思齐冷冷道:“你等换了禁军服饰,靴子却没有换,还想冒充禁军!”那回话之人心中一紧,这才知道被看出了破绽,还不曾开口,忽见他手臂已指向那群弓手,道:“若你们是宫中禁军,那么他们又是何人!”一时心头大震,这才知李鬼遇到李逵,竟被真禁军捉了个正着!
那宫人将这几句话听个一清二楚,就要开口大呼莫听他胡说八道,怎奈胸口如有巨石,喉头咯咯作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姜思齐哼了一声,“本官早知有人假传懿旨,诓骗西营,已令禁军等候在此捉拿首恶。”说着向汪自强看去,汪自强心领神会,悄悄松手。这宫人只觉呼吸骤松,那挤在嗓子里的话便冲口而出,“他们是假冒……”只说了五个字,肺腑遽缩,下面又被堵了回去。
姜思齐面露恍然,颔首道:“果然如此。”重又望向一干假扮禁军的西营军士,道:“你们听到这位公公的话了,还有何言可辩?”
今夜西营这些军士已糊里糊涂辗转几处,此时己方虽然人数占了上风,然而先失了首领,又被道破身份,眼见对面禁军弓马精良,堵在街口虽然不过十余骑,但枢密院这位大官言下之意,怕是还有后手,也不知道又埋伏了多少人,听到宫人所言,一时皆迟疑不定,欲要分辩,禁军服饰分明穿在身上;欲要认下,事关谋逆,怕是难以善了,这又如何是好?
正在进退维谷的当口,姜思齐蓦地冷笑出声,恨恨道:“好个宁弼衡!为私怨竟至于此,本官这就与他辩个明白!”说罢切齿,反手朝那宫人一指,“将这人绑了,我们去见太子奏宁弼衡陷害大臣之事!”不等汪自强答应,那边张弓早就口中称是,手脚麻利的将这宫人五花大绑,还在他口中堵了块粗布。
当先西营将士被这几句话绕得瞠目结舌,正不知如何作答。姜思齐目光已从那名手足乱晃的宫人脸上一扫而过,重又落回地上那重伤头目上,面露厌烦之色,“西营国家重器,怎的牵扯私怨之中?”说着冲众人扬眉,“尔等蠢材,竟被宁弼衡擅调,胆大包天擅截本官,明日自去兵部说个明白!”见诸人还握着刚刀怔怔不动,浓眉皱起,扬起枢密院令,放声大喝:“本官口令,西营脱下禁军军衣,有家归家,无家归营,直到明日卯时去兵部自首!”
北风呼啸,扯动他黑色衣摆哗然作响。
姜思齐手持令牌,昂首而立。
僵持许久,西营有人慢慢放下刀子,轻声道:“遵令。”随即更多的人纷纷出声应是,一时长街回荡的皆是钢刀回鞘之声,然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解衣声。
三更梆子响起之前,最后一名西营军士已消失在街角,只留满地禁军衣甲,与一泼渐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