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晔仙君,我是没告诉过你不要干涉凡人的悲欢离合吗?”
在没能完全恢复意识之前,如晔听到了青黛的训斥声,“你倒是大发善心了,但你的善心于那些凡人而言,改变了什么呢?你甚至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终于能睁开眼了,他先是看见对面双手叉腰、怒目而视的青黛,再是发觉自己还站在众生池中,于是赶紧从池里出来,身上没沾上一点池水。
他虽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但面上还是不显半分怯意,且平淡地问:“是青黛仙君救了我吗?我方才感觉到心口一痛,这是为何?”
听言,青黛短暂地阖了双眼,再度看向如晔时,语气平缓了许多,“仙君方才毫不顾忌地使用仙力帮助凡人,结果却不及你预料,你承担不起这份落差,致使你心口痛,实则是你的心境动荡,若不是邪气无法在众生池里存在,你轻则被邪气入体,重则沦为堕仙。”
原来如此,他差点以为无病无痛的神仙还能患有心疾呢。但他不理解承担不起落差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以致于令青黛神色那般紧张,不就只是他的能力问题吗?故他依然镇定地说:“是我不够强,是我预料不及,倘若我能想得更全面些,说不定她们会有更好的选择。”
青黛无奈地摇了摇头,苦口婆心道:“世事难料,人心难测,你作为人时,就该懂得这个道理,你以为成了仙,有了仙力,能够做到凡人万万做不成的事,你这是太高看了自己,太低看了凡人。”
“可是成仙,不就是为了帮助凡人、守护人间吗?如若连一两个凡人都帮不了,又何谈守护?”如晔怅怅不乐,分明就是他不行,跟凡人有何关系?他一边感受着体内充盈欲溢的灵气,一边回想着在众生池里的不如意,茫然若失。有着从头到尾的力量,却无用武之地。
“你的确有能力改变少许人的命运,那其他人呢?”青黛眉头紧着眉尾挑起,语气稍稍急了些,“哪怕所有仙君都做到看见谁深陷苦难就去搭救,这世间的苦难依然不会变少,因为永无止境的**必然会造就牺牲,即便强如神君,也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如愿。”
神君?如果是常乐神君,她会怎么做?如晔心想,常乐定然不会像他这般,困在束手无策的自责当中。
“你作为仙君,都无法预料后事如何,更何况凡人?一个人能看到多少,他便只能选择多少,我们作为仙,也只能告诉他们哪个选择更对一些,至于选不选,由他们定,不是我们。”说完,青黛将腰上的手垂了下去,正要朝如晔走近时,他的正言厉色叫停了她悬在半空的脚步。
“可是他们能选择什么?他们能看到的,只有那么多,又何来更对、更好的选择?实属不公。”
听到如晔说的话后,青黛的脸上竟然冒出一股疲态,她倒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普天之下,处处不公,这住满神仙的天宫也不例外,而你的存在,就已表明着不公。”
“什么?”如晔不禁歪了一下头,语气中透出一丝慌乱。
“你方成仙,仙力甚至比一些成仙几十载的还要强,”青黛伸手指向其身后围着虹彩琉璃球的仙君们,“山有错落,水有高低,你曾是凡人的帝王,你受到的信仰之力远超其他仙君,你的修仙之路在一开始就要比别人平坦太多,你无论是作为凡人,还是神仙,你能拥有的选择就多得过分。”
如晔听后十分震惊,他羞愧地低下了头,回想着自己方才说的话,即刻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我不知道这些。”
青黛边叹息边朝他走近,距他一步的距离时又停了下来,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倘若今日我没与你交谈,你又能从何得知?你帮了一人选择了更好的路,那对于其他人来说,算不算不公?只着眼于个体的不公,其实拯救不了任何人。不过被上苍选中的人皆心怀苍生,所以你想帮任何人都不会成为错误,但问题是,若你帮不了,你会将后果当作自己的错误,从而坏了心境,被往昔执念所控,就会失了坚守公允的能力,等到那时哪怕你在危害人间,你都意识不到。”
如晔沉默不语,尽管青黛好心开解他,他还是无法彻底接受自己在众生池里犯下的错误。
忽然肩头被青黛拍了拍,他撇眼看了过去,但低垂的头还是抬不起来,而青黛的声音终于轻快了些,“你有极好的天赋,是可造之才,这么早就栽了,掌事仙君可不得问我的罪?这众生池你暂时别进了,先去清理邪祟好了。”
邪祟又是什么?如晔心想,也难得从自责中分了点神。
“这人间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邪祟多得离谱,你且在这里等上几时,我安排仙君带你。”话音未落,青黛就转身走了。
如晔转身面向众生池,眉宇间尽显凝重。为何有天赋还是没能帮上忙?他想起曾经作为帝王时,有那么多的能人助他,让他自信地以为让百姓安居乐业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如今成了仙,需得他亲力亲为,他居然才刚踏出去几步就失败而归。
这时,那股他躲了二十年的无力感,涌向了他。
他不得不面对最后一次拥抱常乐的记忆,那一刻的他想死却不能死,而往后的二十年皆是如此。
眼下想见到那张脸的**达到了顶峰,他竟把青黛的话抛之脑后,转头就要去常乐神君的住处。又懊悔自己没在众生池里学到瞬移之术,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徒步过去。
来到空中楼阁之下,如晔就看见常乐神君伫立在露台上,正目视着前方。他也顺着看了过去,那边却只有一望无际的天。
他将视线收回来,又放在了站在高处,那位他心心念念的人身上。他看到她的一半青丝随意挽起,一半青丝倾泻而下,面无表情的脸上有着一双藏不住厌烦的眼睛,这与人间的常乐有什么区别啊?还穿着一身黑袍,常乐也爱黑衣,只不过这黑袍比凡间的衣裳要神奇许多,就像楼阁上的砖瓦一般,略看如同黑夜,细看流光点点。而黑袍的底端恰好与青丝的尾部齐平,底端之下,是蓝得发紫的裙摆,越往下颜色越淡,覆盖住地面还不够,偏多出一角被流光溢彩的台阶接住。
若不是他知道眼里的人乃是神君,依照凡人的观念,这更像是鬼煞。肃杀之气远胜过庄重威严,却引得他情不自禁地眷念。
如晔也不知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常乐神君望了多久,总之他是沉醉进去了,所以当她扭头撇眼过来,他都还先迷糊了一会儿,而后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扰了她的清净,便低下头,赶忙道歉:“小仙失礼,望神君大人不记小人过。”
接着他就听到常乐神君发出了一声轻叹,看来没有生气。但其实他更希望她能记他的过。
“你在众生池里失败了。”倏忽之间!常乐神君就站在如晔的面前,给他吓了一跳。
而且还离他这么近。
他定了定神,一反应过来,被常乐神君直说失败引发的难过就盖过了他对常乐神君为何知情的疑惑,“小仙惭愧。”
虽然嘴上说着,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看。恰好他又低着头,只需平视,就能与常乐神君的视线对上。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想试试他与常乐神君之间,谁会先移开目光。
不出他所料,常乐神君先垂下眼眸,身子还侧过去对着他。尽管心里还难过着,但这与常乐如出一辙的反应,还是让他万分惊喜。于是,他壮着胆子要朝常乐神君更近一些,但她淡淡的声音又给他泼了盆冷水。
“帮得了多少便帮多少,你想得再多也无用。”
他收起得寸进尺的心思,说出内心的失落:“可是我帮了倒忙。”
“那就不帮。”常乐神君转头看向了他。
倒让如晔一时无言以对。
常乐神君又道:“你既要掺凡人的因果,又承担不起后果,倒不如什么都别做,给凡人清净。”
“可是我有这个能力去帮,却什么都不做,那我——”
“你要么就帮那一回,要么就一直帮下去,”常乐神君冷酷打断,“与其想那么多,倒不如多做些实事,既要预想一些还未发生的事,那便把应对之法也想好,你有那么多的困惑,无非是你目前做不到你想做的,待你足够强,自会迎刃而解。”
如晔就被那双澄净的双眼直视着,他应该慌神才对,可她说的话仿佛能直接打进他的心里一般,令他此前困惑的心不得不明朗起来。他朝常乐神君作揖,语调颇有些欢快,“多谢神君指教,我虽还未懂得透彻,但也明了了方向。”
再抬眼时,面前的人已消失不见,他慌里慌张地左顾右盼,再度望见那一抹身影时,才知道她是回去了露台上。
也罢,左不过他就继续望着。只是直至收到来自青黛的飞鸟,常乐神君都没有再理会他。而青黛则是要他赶紧回掌事殿,他也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
回到了掌事殿,如晔看到青黛身旁还站着一位仙君,那人一见是他,本来上扬的嘴角硬是往两边扯去。
如晔对那人微微点头,抬起脸时不禁挑眉轻哼了一声,才说:“杜源仙君,这么快又见面了。”
杜源只好也点头回敬,脸上依然挂着笑,“如晔仙君客气了,真是有缘啊有缘。”
“你方才去哪儿了?”青黛冷不丁地问道。
如晔看着对面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怒,第一反应居然是他有了炫耀的机会。他扬起下巴,半睁的眼睛张圆了,忍不住笑说:“我方才去了常乐神君的住处,还受到了常乐神君的指点。”
“什么?!”青黛杜源异口同声。一个顾不上生气,一个维持不了假笑,见到他们此等反应的如晔,更是笑得张扬起来。
杜源忽然上前绕着如晔走了一圈。当他停下时,如晔刚好看见他瞳孔里的仙纹正在消失,接着就听见他不可置信地说:“你也没中邪啊,居然敢去无虞阁?而且凭什么常乐神君会跟你说话?竟然还指点你?怕不是敲打吧。”
那座空中楼阁竟是有名字的,无虞阁,无忧无患之处吗?
如晔撇了撇嘴,往后退了半步,才继续一脸得意地答道:“你们对常乐神君有太多的误解,她顶多就是偶尔脾气不太好。”
“偶尔脾气不太好?”青黛挽着手走到如晔身前,审视了他几眼,“如晔仙君,你怕不是进众生池受挫,还伤到了脑子?”
如晔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时,他又察觉到这或许是个机会,故换作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问道:“常乐神君真的很不好接触吗?为何天宫里那么多的仙君还包括你们,都这么怕她?”
“她可是杀神!”杜源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大,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不过准确来说,三位神君都算是杀神,但常乐神君作为凡人时,手上沾的人命实在是太多了,我还听一些老仙君说,她刚上来天宫时,一身的杀孽,看起来连神仙都想杀,掌事殿也没有记载她是怎么成的仙,更无从知晓她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晋升为神的,要不是有周旿神君和宣原神君,真不知道她会不会时不时就杀几个仙君助助兴。”
青黛推了杜源一把,十分愠怒,“胡说八道!倒也不至于这么可怕,我听掌事仙君说,常乐神君是在人间就晋升为神了,本来新晋的仙君是会由其他仙君带上天宫的,但常乐神君是由周旿神君亲自带上来的,或许是晋升得太快,所以周旿神君主动请缨?总之是因为神君没告知掌事殿,掌事殿才无从记载。
“不过当时天宫貌似凭空消失了几位仙君,但或许是掌事仙君记漏了,毕竟这种事情他干得可不少,却因为恰好是常乐神君来到天宫的时候,传到后世就越来越邪乎了,而这其中真相,神君不主动说,谁敢去问她们?她们也不可能主动解释。”
青黛又上下扫视了一遍如晔,还是不愿相信,“只是常乐神君的确不爱搭理天宫的人,平常也只见周旿神君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她连宣原神君都不给什么好脸色,居然会理你?”
如晔直觉好笑,面前的这两人嘴上说着惧怕常乐神君,眼里全是对他能受到常乐神君另眼相待的羡慕。他嘲讽道:“你们因为无人亲眼见证的传言,对常乐神君多有编排,那她可曾因此降罚于你们?谁会想搭理说自己坏话的人?”
“你才来天宫几天啊?”杜源看如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可真是初升为仙不惧杀神啊,不听老仙言吃亏在眼前,但愿常乐神君脾气不好的偶尔中不会有你。”
你算哪门子老仙?如晔在心中骂道。他懒得出言驳斥杜源,转头只问青黛:“那仙君可知常乐神君为凡人时,是何等角色?无端端地怎能沾上那么多条人命?”
青黛思索了片刻才答道:“好像是将军。”又油然而生伤怀之心,“那会有一身的杀孽,难道是在沙场上战死的吗?”
将军?如晔呆滞住了。
“哟!是将军可把你吓坏了?”杜源幸灾乐祸,不成想如晔又笑了起来,反给他吓到了,“如晔仙君你真的没出什么问题吗?”
“得了,”青黛轻轻地跺了一下脚,令如晔收敛了笑意,“你俩赶紧去人间清理邪祟。”又扭头对杜源正色道:“劳烦杜源仙君有些正经,好好教教如晔仙君该怎么做,别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影响他,我还有事要忙,先行一步。”
青黛瞬移消失,徒留彩色尾迹,卷过立在原地且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处的如晔杜源。
是如晔率先打破沉默,“请吧,杜源仙君,我可不知要怎么去到人间,更不知邪祟是何物。”
杜源先是笑了几声,才答道:“如晔仙君放心,正事面前我还是有正形的。”
语毕,他就伸手施法带着如晔穿梭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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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