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警醒，雾气蔓延极快，短短奔逃的路途里，两人都已经吸入不少。起初只是头脑发沉，可往石室走这百十步，那股昏沉慢慢化作一股潮热，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心头像是埋了一簇文火，慢慢烘得人神志发飘。
好不容易踏入林朝英留下的石室，杨过抬手晃亮火折子，一点昏黄微光，在幽暗潮湿的石室里轻轻摇曳。
迷瘴的药力渐渐铺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郭芙背靠着冰冷石壁，方才冷静沉稳的自持一点点消融下去。燥热从心口漫上来，烧得脸颊滚烫，耳尖泛出胭脂似的红。她素来骄傲要强，平日里对着杨过，不是顶嘴置气，便是刻意维持距离，可此刻瘴气惑神，那些藏在骄傲底下、连自己都不愿细细拆解的心思，全都被勾了出来。她的目光不受管束，落在杨过的面上，落在他方才被碎石擦伤、还渗着淡红血痕的肩头，明明该转开视线，眼珠却像被丝线牵住，挪不开分毫。
杨过比她更不好受。瘴气焚得他五内潮热，心神恍惚间，骤然忆起多年前襄阳寒夜，风雪穿廊，他一时情难自禁，紧紧拥住郭芙的那一回短暂温存。那一夜的软暖、她发间的清香、肩头的温度、两人紧贴相偎的触感，沉寂多年，此刻被迷瘴尽数唤醒，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旧念翻涌，新热焚心，他半生压下的痴念、隐忍、不甘与惦念，尽数破笼而出。他望着火光里眉眼朦胧的郭芙，眼底克制濒临崩裂，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独臂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发白，拼尽全力守住心神，哑着嗓子低声道：“稳住，运内功压制，莫叫瘴毒乱了本心。”
他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沉沉心绪，落在郭芙耳里，格外蛊惑人心。
郭芙轻轻喘着气，试着闭目凝神调息，可内息流转之间，那股缠绵的热意散不去。往日在襄阳府的争执、他舍身替她挡落石的一瞬、年少时桃花岛那些早已模糊的片段，尽数在脑海里交错翻涌。
心底那道固守多年的防线，在迷离瘴气与他沉沉目光里，一寸寸软塌。
她不再刻意疏离，鬼使神差般，轻轻抬步，慢慢朝杨过靠近了两步。
狭小石室，咫尺之间，呼吸彻底交缠。
她微微抬眼，睫毛轻颤，眼波氤氲着一层薄薄水汽，声音软得和平时判若两人：“我……压不住，浑身发虚。”
石室静极了，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萦绕。
杨过往前半步，又猛地顿住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礼教在前，名分未定，他们尚且没有婚约，半步之差，便是逾矩。可旧忆滚烫、眼前人近，他几乎撑不住那满身克制。
郭芙看见他进退两难的挣扎模样，心头又乱又软。骄傲彻底散了，只剩满心迷离的缱绻。她别过脸，想躲开他的目光，身子却软软发晃，险些顺着石壁滑坐下去。
杨过见状，再也顾不得别的，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在她的胳膊上。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颤，滚烫细碎的电流顺着肌肤窜遍四肢百骸。郭芙浑身一僵，没有推开他，只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细若蚊蚋：“杨过……”
这一声呼唤，温柔软糯，无半分平日戾气，轻飘飘落在石室之中，撩得人心头发紧。
杨过扶着她的手臂，指尖能触到她滚烫的肌肤，眼底早已覆满浓浊情意，低声唤她：“芙妹。”
简简单单两个字，叫郭芙身子轻轻一抖。
她猛地抬眼望他，眼底羞怯、慌乱、动情、茫然交织缠绕，理智一遍遍告诫她不该如此，可瘴气缠骨、情意攻心，早已分不清是药力作祟，还是本心所愿。
“我们不该这样……”郭芙喃喃自语，像是劝他，更像是劝自己，可双脚生根，半步未退，反而愈发贴近他身前。
“我知道。”杨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眉眼上，眼底是压抑半生的滚烫，“我一直都知道。”
他舍不得退开，亦不敢再靠近，只维持着这寸寸相缠的距离。迷情瘴气彻底揉碎了两人多年的隔阂与倔强，所有口是心非、所有针尖对麦芒，此刻都化作心底最软最乱的痴缠。
情迷意乱之间，两人心神彻底沉溺，早已失了分寸。
直到一瞬微凉山风从石缝渗落，拂过肌肤——
郭芙骤然胸前一凉！
她浑身猛地一震，混沌的神智被这缕凉意瞬间劈回几分清明。
低头一瞬，她瞳孔微缩，浑身血液几乎僵住。迷离缱绻之间，她竟早已衣衫半褪，上身襟口大开，堪堪失了半分体面。
方才情难自禁、心神失守，她竟半点未曾察觉。
极致的羞赧与惊惶瞬间席卷全身，滚烫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又骤然烧得滚烫。她浑身绷紧，猛地往后挣退，慌乱拢衣，眼底所有暧昧迷离尽数碎裂，只剩漫天窘迫、羞愤与无措。
也正是这骤然惊醒的一瞬，她余光扫过石壁上凸起的石钮，那一点警醒猛地扎进混沌的心神。她心头一凛，拼着最后一分清明，出声提醒：“小心！这石室设有翻板与消息扣，不要随意触碰壁上凸起石钮！”
话音未落，她心神大乱、身子虚晃，脚尖恰好蹭到地面一块松动的石板。
“咔哒——”
一声沉闷机括响动，洞口厚重的石闸骤然落下，轰隆一声，牢牢封死出路。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吹散了残余的迷离缱绻。郭芙心跳如擂鼓，垂手死死拢着衣衫，耳尖、脖颈、脸颊红得滴血，再不敢抬头看杨过一眼。
杨过亦是心神巨震，方才情迷失控的余韵未散，又见她这般慌乱羞窘的模样，眼底滚烫尽数敛尽，只剩深重的窘迫与克制，呼吸微滞，别开了视线。
郭芙强行压下心头滔天羞乱，快速定住心神，快速扫视石室四壁：“是联动机关，踩动翻板便会落下石门，机关一般成对设置，封锁必有解锁的机括。”
杨过也借着这大变故，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收敛眼底所有情愫，凝神探查石壁。二人一左一右，分头查看石刻与石块凸起之处。偶尔目光无意相撞，又都慌忙错开，方才那一段忆起旧拥、近身缱绻、情乱失度的隐秘瞬间，成了两人心底最羞、最软、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约莫半个时辰，杨过在石室侧壁一处暗纹处找到了锁扣，轻轻扳动，沉重石闸缓缓向上抬起。
石门一开，洞外清冽山风灌了进来，吹散石室里残留的甜香瘴气。风声之外，还夹杂着远处传来的交谈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