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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死灰复燃 层层递进

从勘测站离开的那段悲恸格外漫长,直到渗透常柏镇生活的每一处缝隙。纵使身心俱疲,他仍旧不愿移开视线,牢牢盯着那个缺了一角的史迪奇。一直等到雪势逐渐变小,那幽邃翠绿的极光再次浮现在头顶。剧烈的情绪宣泄后,剩下的,是一场漫长的回忆凌迟。

死寂沉沉压落,连风都变得滞重、沉闷,不再有呼啸的声响,只剩一种近乎真空的静默。视野之内尽是浓稠的黑暗,周遭的一切失去参照,仿佛行走在无边的虚无之中。

随着一丝晨光刺破漫无边际的夜,凛冽而凶险的极夜终告落幕,小队成员来到会馆总控天台,像当时在海上一样贪婪沐浴着来之不易的阳光,想通过柔和的阳光抚平身体的疲惫和心理的乏力。

一直到极夜完全过去,南极洲大地阳光普照,爆炸调查都没有多大进展。张治政一如既往的埋头在成山的文件资料中,不断重复的查验着气候与洋流数据。反复核对每一组枯燥的曲线、坐标与时间记录。绝大多数数值严丝合缝,看似毫无纰漏,仿佛一切都经过周密的修饰。可仔细比对程幻汐当时勘测站的数据过后,发现确有一处微乎其微的偏差。张治政反复推敲了多次,对照当时细微的洋流差异,最终确定了这一处误差。但想奔着这一处误差再差下去,资料又少了许多,于是张治政再次叫来程幻汐。

“小程,你还能找到当时你们勘测站更多洋流信息吗?”程幻汐闻言缓缓摇头,她所能调取的全部档案,早已悉数交付给了张治政。张治政只好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可惜了,这一处误差无法推演后续变迁……”说罢他将整理完毕的误差分析随手搁置一旁,纸面的内容恰好落入程幻汐的视线。

“政哥,关于你写的这个差异,我们当年也有猜测。”张治政听罢两眼放光,急忙问道:“你们那边怎么说?”

“我们当时已经上报,可惜上级给出的答复是设备误差波动,我不放心,后来多关注了一下这组气压……”张治政凝神屏息,仔细聆听,“后来具体数据我也记不清了,但设备参数一直都维持在15左右……”张治政点点头,15左右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仅仅徘徊在可疑的临界值。

“你们那台设备对比值多少你记得吗?”张治政发问时几乎不抱期待,他清楚,极少有人会牢记这般细碎的参数。

“我记的,那台设备刚好就是我负责,对比值是62.084。”这句话如一道闪电一般把张治政脑袋轰的炸开,他意识到这一条数据链已经完整,可庞大的演算工作量摆在眼前,单凭二人难以完成,必须召集人手。

“常……谭队,叫谭队来。”脱口而出的那个“常”字让他有些失神,短暂的恍惚过后,他仓促改口。

程幻汐走到办公室门口,一声清脆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划破走廊的寂静,程幻汐心底的不安骤然升起,她顿住脚步,轻轻叩门后缓缓推开,谭常筑静坐在办工作前,背紧紧绷直,手臂不断颤抖,眼神涣散迷离。随后她悄无声息的合上门,将这一切隔绝在内,不算惊动他。随即快步赶往医务室找到陈思,听罢势态,陈思抓起劳拉西泮向办公室赶去。

推门而入时,谭常筑怒目圆睁,周身肌肉紧绷充血,手臂青筋根根暴起。可他仍在死死地自我压制,除却地面四分五裂的茶碗,再无过激的举动。待陈思给他完成注射后,汹涌的急性躁狂激越才慢慢被压下去,。谭常筑整个人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手臂的颤抖依旧没有停歇。等意识稍稍回笼,他才发现张治政已站在他身旁。

“你最近按时吃药了吗?”陈思开口询问。谭常筑缓缓摇头。连日来他全副心神扑在船体爆炸的构造与档案核查之中,数处关键线索屡屡中断,悬而未决的谜团令他急火攻心,彻底忘记了药物。

“我带你去一趟医务室,那里有专科医生,把你的情况说明白。”不知怎的,陈思的话再一次把他坠入冰库,不等他起身,读书那年封闭病房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约束带、冰冷的镇定剂……那段煎熬折磨,时隔多年,他终究无法释怀。

重新拿药后,谭常筑情绪终于平复,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他早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面对张治政的询问,他显得格外平静。

“谭哥,你刚刚是怎么了?”张治政关切的问道。谭常筑皱皱眉,语气平缓。

“没事,老毛病了……吃药就好了……”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在药盒边缘摩擦。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不断安慰自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再次抬眼,眼神恢复了冷峻沉稳。

“走吧,算数据。”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常柏镇驾驶雪地车失意的走在岸边,试图顺着海岸线摸到气象员所说的无人区尝试找回谢知卿的尸骨,让她不至于独自一人眠于冰岸。车窗外的景物几乎不再变化,漫无边际的大海和无边无垠的碎冰,长久的驾驶让他短暂失神,恍惚间想起少年时听瀚城老人讲的传说:以腕血点亡者眉心,凝为轮回红丝。纵使隔尽尘劫,亦可牵系二魂,来世重逢。

年少时不信殉情的传言,尚不懂得那是怎样的牵绊,只笑这世间痴情者看不穿。这番一意孤行的赶往无人区,他想的不是收尸,而是一种对旧念的了结,他从没想过怎么回去,想要共同赴死。

行驶途中,雪地车引擎突然熄火。车身往前滑了一截便停住,常柏镇反复尝试点火,毫无反应。车辆虽经过数次修缮升级,可底子依旧老旧,这套老化的系统终究没能扛住冰原漫长严酷的跋涉。常柏镇掀开引擎盖,散热器的金属格栅有点变形,表面结着一层薄冰,故障原因一目了然。可现在的位置已经深入无人区,四下荒芜,想要求救已然不可能。一股怒气骤然翻涌,常柏镇狠狠踹了一下雪地车的轮胎,宣泄心底的无力。

短暂平复心情后,将仅存的食物和水源收进背包,迈步踏入荒原,徒步前进。眼前景象被雾霾笼罩,那些空气尘埃又大又密集,吸进肺里磨得生疼。天地间再无别的身影,只剩常柏镇一人踏雪独行,步履缓慢而沉重,风雪覆盖肩头,整个世界安安静静,只剩冰雪击打冲锋衣细碎的声音。

这样的徒步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即使有厚实的雪地靴,那尖锐细碎的冰碴和刺骨的寒风穿透防护,脚底被冰碴子硌得生疼,整个人冻得发抖,直到体力彻底耗尽。

常柏镇一路走来没有发现任何东西,连动物尸体都没见到,他并非不知道这般盲目的搜寻意义并不大,可面对这样的冰天绝境,又能何去何从呢,为了保暖,他重新背上背包,再次启程。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已经模糊,眼前从一片清晰的雪粒飘动,变成一片灰白。身体逐渐变得僵木,常柏镇几乎已经无法辨别自己现在仍在前行,还是已经晕厥,唯有谢知卿的背影浮现在混沌的视线里。是那次海洋馆里的模样,淡淡的发香,摇晃的衣角。恍惚间,耳边传来几声嘈杂,他置若罔闻,只是尽力伸手去抓住谢知卿的残影,他脸上浮现一抹微笑,随后彻底晕厥。

暖阳融融,晚风柔和,瀚城那座安稳的宅邸在眼前缓缓浮现,那是他们的家。庭院里细碎的花随风摇曳,空气中草木清香扑鼻。

暖风漫洒院落深处,谢知卿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

面对这般祥和安稳的环境,常柏镇死死压住哽咽,喉咙传来一阵沉痛。

随即谢知卿缓缓起身,轻轻推开院落的小门,准备离去。

“去哪里?”常柏镇急切的发问,谢知卿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身。他竭力想要看清她的面庞,抓住她的手腕,却猛地踉跄,重重摔了下去……这一跌,将他狠狠拽回现实。

猛得醒来,冷汗已然浸透全身,周遭是一片蓝白色,比意识清醒先来的,是一个震透全身的冷颤。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梦境欺骗了……随后冰冷的药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血管,一股寒凉自臂弯漫向胸腔。工作人员走来见他醒了,对他说:“总算醒了,你昏迷了将近五个小时。”常柏镇并未在意,只以为是普通的冻晕,随后医生对他说道:“你这边心电图有点问题,可能是心脏病……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没办法具体确诊,只能基础维持,后续修养需要前往设施完善的科考院……”常柏镇有些出神,只听进去“心脏病”三个字。

“看你打扮不像普通流民,你是哪个单位的?”医生问道,常柏镇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怔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短暂思量过后决定暂时不暴露身份,随口应付道:“灾害部的。”医生听罢点点头,表示会跟那边说明,但常柏镇并不在意。随后一个男人走到他面前,见他中长发被风吹的凌乱,海魂衫有些掉色,袖口卷起。那人应付完身边的工作人员后,对着常柏镇自我介绍起来:“你好,我叫詹毅,这个小站点儿的负责人,内会儿看你磕在冰滩上了,现在听见你醒了,来瞧瞧你。”常柏镇听罢,发觉此人说话十分有力气,大概是京都人;一身衣服简单利落,大概是个水手。

“谢谢你,我叫常柏镇,初次见面。”常柏镇礼貌回应道。

“听说你是灾害部的?”常柏镇点点头,詹毅说话带点口音,倒显得格外亲切。

“我跟你算半个同行,我以前是自然规律研究院的,现在出来单干了。”听罢常柏镇才反应过来,这个小站点是私立的,这个水手手里资源大概比较丰富,否则没能力建立这么全面的小站。单看医务室就知道,整个小站大概率收拾的干干净净。

常柏镇并没有多问,只是简单寒暄几句,詹毅就被工作人员叫走。

在病床上仔细思量过后,常柏镇终于理清思绪,如此执着的跋涉只为给谢知卿收尸,无非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谢知卿葬身大海死因尚且存疑,他不能也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于是打开全球自然灾害系统内部网站,辞职前特意保留的查案权限终于派上用场,但查询内容和次数始终有限,他只能将主要信息尽力摘抄,然而这些远远不够,查案的主要信息来源还是他对于当时船体所有信息的记忆。

张治政等三人不知道埋头苦干了多久,窗外恒久不变的光线,消解了时间的概念,令二人彻底忘却昼夜。程幻汐因为撑不住提前离开,谭常筑和张治政二人则一直到头痛欲裂才停下。但凭这些简单的数据核验并不能看出什么异常,但张治政总觉得这就是一个突破口。

一直到全部算完,众人发现任何一个误差点都在允许范围内。张治政仔细比对后非常失望,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剥夺了他发泄情绪的能力,独自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洁白的天花板像极了那天大海因爆炸产生的泡沫,他想过去找气象局的人要那天的资料,可时间毕竟过去了这么久;就算要到了那天的资料,又是一堆浩如烟海的资料,不知道要算到什么时候。各个信息链调查层层碰壁,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是意外。

刘博言整日泡在逐光号制造的车间,为了给小队争取更多时间,他有时候故意将零件精度标准提高,将工程进度放缓。可这般做法的弊端显露无疑。高标准拉长了工时,整个施工团队都被迫跟着承受超负荷的压力,日夜紧绷,身心俱疲。他更是常常沉浸在调试与打磨之中,彻底模糊了时间的边界,一次次忙至班次交替。到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条件尚可的休息室,将铺盖搬进车间,从此就住在这里,与冰冷的器械、机油的气息日夜相伴。谭常筑有时会前来探望,嘱咐他注意休息,他总是一笑而过。

在无人留意的暗处,程幻汐凭借伪造的身份潜伏于国家气象局的内部网站之中。可她终究只是一名普通气象员,巨大的信息壁垒横亘在前,任凭如何搜寻,都挖掘不出具备价值的线索。她试着联络昔日的上级领导,结局也在意料之内,毫无收获。

一天她在帮忙善后张治政的细节资料时,发现了一个明显矛盾,当年那台数据实测值和气象局实际参数存在明显差异,当然不排除计算错误的可能性。消息传到张治政耳中,他心头巨震,当即开口询问程幻汐从前所属的单位。

“国家气象局太平洋南分局。”

谭常筑以全球自然灾害部门分区司长的身份申请核查当年的气象数据,顺利联系到了南分局的海上气象组长,经过短暂的核实,发现当年的气压预报确有失误。小队迅速上报总部,总部才下令成立专案组。张治政得知这个消息,眼底漾起光亮,追寻三年的真相的轮廓终于清晰地摆在了眼前。心底是按耐不住的激动,一切的努力有了回报,积压已久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转念一想,常柏镇还不知在哪里周旋。张治政哪会不对当年的错事心怀有愧,他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道歉罢了。但气象勘测站数据误报必须告诉常柏镇,同时也为了请常柏镇归队。他特意找到刘博言,来到车间,在一众复杂的船体配件中,他终于找到了隐藏在机械缝隙仰头装配件的刘博言。刘博言眼底青黑,工装沾满机油,面容倦乏,只剩双目锐利有神,带着一股韧劲。

张治政道出他的请求,刘博言慨然应诺。可时隔两日,传回的答复却冰冷清晰:常柏镇回绝了一切归队的提议。得知常柏镇依旧拒绝归队,刘博言、张治政短暂的错愕之后,心底生出由衷的赞叹,既感慨于常柏镇如此情深义重,又敬畏于他孤注一掷的决绝。

当气象勘测中数据报错的消息传到常柏镇耳朵里,他没有丝毫喜悦。当年船体的建造全程由他亲自监督核验,他再清楚不过,船体搭载着完备的线路保护系统,绝不可能单凭一次气压波动便诱发短路。可时至今日,压强差致线路短路,早已被敲定成爆炸的官方定论。再叠加勘测站出现的数据虚报,种种破绽都告诉他事情远不止于此:幕后必定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所有记录。

常柏镇意识到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爆炸案,一场漫长全力博弈拉开帷幕。

住院休养的这些日子,常柏镇一心追查船体部分的爆炸原因,随着回忆和资料陆续拼接在一起,他愈发觉得当时辞职是一个正确选择,线路故障面临严惩的只是线路负责部,他顶多会被降职。但如果他没有及时抽身,被继续困在体系之内,一旦后续需要一个分量足够的替罪羊,他便极有可能被强加罪名,就此判刑。想到这里,一阵刺骨的凉意穿透全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心底全是对被算计的荒谬感。常柏镇仔细考量了入职以来所有自己认识的人和自己做过的事,反复考究之后得出结论,他没有得罪过任何人,谢知卿更没有,也不会有。

常柏镇全身心扑在资料和回忆上,全然没注意到医生来到他身旁。

“常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您现在可以离开了。”医生的话打破了他的思绪,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站点的医务室躺了整整八天。短暂思量过后,他不能放弃寻回谢知卿的尸骨,随即将自己的衣物悉数打包,缴费之后才反应过来,他的那辆雪地车早就不知扔到哪里了。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詹毅恰好出现在他身旁,常柏镇问道:“詹站长,请问这里有没有闲置的载具?”詹毅听罢觉得稀奇,于是问道:“你要闲置载具干嘛?我们这儿没有多余的。”

常柏镇听罢只好点点头,回应道:“来的时候雪地车熄火了,没办法回去……”言语间神色格外尴尬,詹毅见他为难,并没有置之不理。

“我记得您是灾害部的吧,西南边有个会馆属于灾害部的,我可以给您带过去。”詹毅的热心瞬间打动常柏镇,一时间不知怎么感谢他的好意,只问道:“谢谢你啊,什么时候出发?”

“你要觉得可以的话,就现在?刚好我也要去那个方向,顺路。”詹毅说起话来格外爽朗,是京都人豪迈随意的气质。于是常柏镇同这个小站点的科考船即刻启程了。

路上随行的人不多,常柏镇和詹毅坐在一起。似乎是见常柏镇有些局促不安,詹毅率先开口道:“你是灾害部哪个组的?”

常柏镇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哦哦中心小组的。”詹毅听罢笑了笑,目光扫过无边的大海。

“你自己一个人去到那一带无人区,要执行什么任务?”詹毅随口一问。常柏镇手掌无意识扫过膝盖,组织好语言之后说道:“我在找一个人。”

詹毅听罢心里一惊,追问道:“找什么人能找到无人区去——”话音猛地卡在半路,他突然截断话语,他似乎是意识到这背后的纠葛。“看你穿着装备,你的职位不低吧,怎么这样坚决?”

常柏镇微微垂头,语气很轻。“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詹毅见他如此真诚的模样,不由自主想起先前在自然规律研究所时被放弃施救的同事。

那日风雪肆虐,这本该是一次常规的巡逻任务。船体骤然失控,又恰逢凶险暗流,重重撞击之下狠狠撞上冰川。一时间所有人命悬一线。当救援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詹毅一度以为看见了生机。可谁曾想,救援船只接走了几名核心人员,尚且处于实习期的新人尽数被弃留在冰面上。詹毅纵然和这些年轻人并无深交,研究所冷酷的抉择,但研究所这番行动让他感到十分气愤和极度心寒。

“你到底是什么职位啊?”詹毅十分好奇的问道。

“我是中心小组……前组长吧。”常柏镇这才坦明他的真实身份,实际就是无业流民。

詹毅听见常柏镇提及组长二字,不由得自顾自说起研究所尘封的旧事。“从前研究所派遣任务时,把我兄弟詹杨外派到大西洋西南侧的一个站点上,原本就是一场普通外派。谁知那晚站点附近突发台风,那个站点组长全然不顾工作人员的生命安全,执意要詹杨前去收集勘测器的湿度参数,但因台风太过猛烈,加上器械故障,詹杨永远消失在那次台风中。” 詹毅语气波澜不惊,从那些字句间的细节可见他的执念之深。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前组长?”

詹毅言语特别亲切,让常柏镇渐渐放松,也将他这一路的目的和原因娓娓道来。詹毅听完大为动容,他从前待的研究所,从未发生过这种事,难得世间这份真情在。

“哪片海域啊?”詹毅随口问道。常柏镇把那片海域的具体位置说给他听,同时把气象局的推测结果也说了出去。詹毅听到位置十分震惊,表示那片海域他经常走,对洋流有更详细的记录。

常柏镇心底的希望再次燃起,似乎有了具体位置,他的心愿又有实现的希望了。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将那个史迪奇挂件紧紧握在手里。随后常柏镇和詹毅留了联系方式,詹毅承诺他一定会回头查一下当时那片海域的洋流记录,好不让这对有情人抱憾终生。

抵达会馆,常柏镇购入了一辆闲置的雪地车。这一次,他动用的是自己的私人积蓄。然而他并没有立即出发,待在会馆里不断查阅当时的部分资料。随着调查的进行,常柏镇发现总部直属制造的船体确有问题,随着调查深入,他发觉总部牵头建造的船体的确暗藏隐患。这些破绽被掩盖得极为巧妙,无论是数据还是外观均无异常,可凭借多年深耕一线的经验,他敏锐察觉到船头区域的设备排布存在不合理之处。为证实猜想,他特意联络了刘博言。原来刘博言与谭常筑早已察觉异样,却苦于没有突破口,根本无法向上追责。常柏镇暂且不去思量追责的结果,只顾埋头搜集确凿的证据。但是因为长久受冻身体受挫,胸闷乏力如影随形,有些影响他的工作效率。他心里清楚,眼下养好身体才是要务,于是将按时休养,划为自己必须恪守的准则。

两天过后,常柏镇收到了詹毅发来的讯息。文件内附带一份分析报告与数张洋流分布图。其余内容并无异常,可报告里的一行文字,猛地钉住了他的视线:“该区域表层洋流整体呈东南向运移,期间存在一段短暂的南向偏转,南向流速维持时间有限,属于局地短时流场扰动,之后洋流回归原有东南走向。”沉寂许久的希望,于他心底死灰复燃,无数次被现实击碎的念想在此刻疯狂翻涌。难道,真的还有机会?他调出地图快速推演,那一小段南向的水流,可能将谢知卿漂流至一座偏远勘测站。询问詹毅后,他得知站点隶属于自然规律调研基地的下属分所。常柏镇拿了一些美托洛尔后,没有片刻迟疑,发动雪地车,向着勘测站疾驰而去。

时间再次来到极夜,整片雪原被幽沉死寂的黑暗笼罩,雪地车的远光灯点燃暗夜里的一角,不同的是,这次他并没有感到孤独无助,而是一丝期待和希望。

此时全球气候有些缓和,今年夏季最高气温有些回退,四季重新显现,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小队在气象勘测站数据虚报相关人员落网后,张治政并没有因此而满足,他再次找到谭常筑。

“谭队,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谭常筑听罢并没有震惊,他也有同样的猜想。

“一个小小的勘测站怎么会有改数据这么大的权限……”谭常筑低声自语。可想要深挖下去,阻碍远比想象中棘手。气象局与灾害部分属两套独立体系,权责互不干涉,此事又层层牵扯气象局高层,单凭小队的实力,撼动不了冰山一角。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脑接收了新的讯息。是气象局发来的致歉函,附带一笔赔偿金。对方的动作快得反常,相关人员刚刚被捕,文书便即刻送达,仓促的节奏处处透着诡异。通篇措辞严谨官方,落款署名:国家气象局太平洋南分局。起初旁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程幻汐指出:“发件人是赵易群。”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程幻汐身上。

“太平洋南分局有官方对公账号,为什么署名和发件人不一致。”众人恍然大悟。这绝非一纸普通的致歉文书,而是意在迫使小队停止追查的免责声明。

与此同时,另一端私密通讯频道内,气氛阴冷紧绷。

“老板,那封道歉信我已经照您吩咐发出去了,压下风波。”赵易群对着听筒恭敬的开口。

“乖乖把事情压好,记住,你只是看管下属不当!”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气泡电音,随即匆忙挂断电话。

小队的职权本就存在局限,仅能零散搜集局部线索,无法开展系统性的深度调查。几番商议后,众人别无他法,只能将整理完毕的证据汇总,向上层递交呈报。谭常筑因此受到了不少训斥,不过也属意料之内,毕竟上级能成立专案组,已经算格外重视了。

这位赵易群正是程幻汐的前领导,在小队层层调查和对气象局其他勘测站负责人证词的不断搜集下,所有矛头都指向这位赵易群,证据链基本齐全,只等上级发话。对程幻汐来说,她无法把调查当年气象勘测站意外爆炸的事摆到明面上,但通过小队搜集个各种证词,她大体可以猜个大概。

上级迟迟没有搜查令,小队也只能干着急,然而逐光号的修建工程已然到达尾声,小队无法再在会馆干耗下去,此时距离旧船体爆炸已经过去近四年。这四年间,常柏镇极少主动袒露自身的境遇。张治政心中存满疑虑,却又不便贸然探问,只得将满腹的担忧压在心底,自顾自的着急。

反复翻筛和海量案件有关文档时,程幻汐的光标忽然顿住。一份尘封的勘测纪要从堆叠的文件里显露出来,页脚印着落款:自然规律调研基地。

谭常筑看向屏幕,只是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张治政同样疑惑,为何自然规律调研基地的署名会出现在气象局相关资料上,只当是气象局与该调研基地的合作。为了证据链更齐全,小队把这几份自然规律调研基地的文件也提交了上去。

谁知隔天上级的搜查令就已下达,赵易群本人信息被公开。张治政看到赵易群所有信息被公开,嘴里的咖啡瞬间喷出,身旁的程幻汐惊叹于上面的办案速度。不多时谭常筑的办公室响起电话声,是上级的表扬电话,一听对方是行政部执政官,谭常筑的腰瞬间挺直,语气也变得更加恭敬。

“常筑,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带着中心小组顶着压力抓出幕后真凶,这种定力是远超旁人啊……后面审讯的事你们不用担心,给你们批几天假,好好休息!”执政官说道,谭常筑连忙谦逊致谢。这时谭常筑才恍然知晓赵易群已经落网,挂断电话后,长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肩膀向下一沉,难以掩饰的喜悦漫上眉梢。随后找到张治政分享消息,他没想到张治政已经知晓。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小队,刘博言得知后,面颊上机油也掩不住他满面的笑意。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赵易群的审讯供词,张治政走到安静的会议室,再次打开和常柏镇的对话框,起草道歉信,可反反复复不知从哪开口好,想先通知他赵易群落网吧……不知输入了多久的长篇大论,又删除了。

常柏镇驾驶雪地车行再次行走在海岸,脑子里不断浮现那些怪异的设备排布和离奇报错的气压数值,明确了目标后,他的目光重新恢复了坚决犀利,一路快马加鞭,仅用六个小时就走完全程。站在那个勘测站的门口,他清楚这个勘测站属于自然规律调研基地,他再怎么伪造身份查人都没什么效力。正为难间,想到自称是自成一派的詹毅,询问自己研究员的下落,常柏镇组织好语言之后不禁认可自己捏造事实的能力,跨步迈进勘测站。勘测站内同先前去过各个部门的勘测站一样,光线柔和又明亮。不同的是这里暖气开的格外足,工作人员制服工牌整齐,仅仅穿过走廊,常柏镇就热得脱下极地防寒服。到达前台说明情况后,果不其然工作人员又信了,他看着工作人员操纵鼠标滑轮,敲击键盘,心情复杂。谢知卿到底是生是死?要是真的见到谢知卿的尸体,他能不能承受的住?几番发问下来,常柏镇萌生了收回请求的想法,透过工作人员眼镜反射屏幕的光,话堵在胸口无法出口。几个工作人员回头短暂交谈,招呼常柏镇道。“您看下,是这个名字吗?”

常柏镇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字形无误,只是底下一片空白,心里一晃,像是空了一块。工作人员又问了一下日期,常柏镇把具体日期脱口而出,工作人员一惊,竟是四年前。简单查询后,告诉常柏镇:“没找到这个名字,但这边显示有几个伤员伤势严重被转到总部了……”常柏镇听罢微微低头。随即一旁的工作人员又说道:“你很幸运,我们这边记录四年一清。”他一抬眼,看到工作人员面目和善,不由笑了笑。表示感谢后,他同样没有即刻离开,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身体,另一方面是他心底的浓厚疑虑。

他不知道结果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甚至不知道要从哪方面猜起,但他并没有对此寄予太大希望,所有的事都太小概率了,但他还是决定去总部看看。回到车上查了自然规律研究院南极洲研究所具体位置,又是六个小时车程。待在雪地车里,心底是说不出的滋味,凭肌肉记忆点燃一根香烟,短暂麻痹神经后打开先前整理的证据,可思绪混乱,他哪里看的进去。脑海里浮现出谢知卿的各种模样,有和朋友聚会时开怀大笑的糗图,有初见时的腼腆……随后漾都会馆那场大火侵入思绪。短路失火的原因猛得闯入常柏镇的脑海,此时他才想明白为什么当时得知船体失火原因是线路短路很耳熟,尽管他此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猜到那场火灾可能也是蓄谋已久。

烟燃到中间位置,指尖微微发烫,吸进一口,尼古丁入肺。常柏镇实在想不明白:这一切好像都是奔着自己来的,那究竟是什么人为了害自己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顾惜无辜性命,以至于错害了谢知卿。他想到可能跟爷爷有关,是政敌的不择手段吗?不过这个解释太过牵强。此刻他认定自己的任务是去总部对谢知卿下落做最后的找寻,无论什么结果,他都不能再继续沉默被动,他要归队,哪怕从科研员做起。既为了给谢知卿复仇,更为了看看这双黑手到底能伸多长,这双黑眼到底能看多远。

抽完这支烟后,常柏镇再次调整档位,驱车赶往自然规律调研基地南极洲分研究所。极夜再次飘雪,连同天上复杂的极光一并消失,暗夜一片未知迷途。

无解的斗争,尚且不知错害了多少无辜性命;那些所谓的大爱大德,究竟是绝对的无私还是极端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