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南,整座无柱木拱桥横跨寥河,如一弯新月衔住两岸烟火。
桥上行人摩肩接踵,商贩吆喝叫卖声、车马蹄声此起彼伏;桥下漕船奋力穿过桥洞,船夫们弯腰撑篙,岸边码头上力工们来回搬运着货物。
河岸两边街道上青瓦白墙建筑错落排布,不同造型功用的水车转动不息。街边工坊里身着短褐、挽窄袖的男男女女正在锻炉、织机前忙碌。临街商铺里各地奇珍琳琅满目。桥上桥下都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叫卖着吃食茶果、土产杂货等小物件。
路上行人男子大多穿布衣短褐或圆领长袍,女子多着交领襦裙或迭裙褙子。也有些年轻男女将头发染成五颜六色,身着奇装异服。男人留着短发,穿着无袖短褐和长裤;女子襦裙裁短到膝盖以上,或只穿齐胸襦裙,不着外搭,露出胸前雪白一片。
据说这是云京那边流行的打扮风格,自从隆启帝推行新政以来,这种充满个性又崇尚实用的风格愈发流行。梅姨带着幼时的白稚容上街回来后,一直骂这是伤风败俗,勒令白稚容长大不许学这种打扮。
但以白稚容现在的视角看来,这种风格和地球上的改良汉服或是网游时装的款式很像,没什么难以接受的,她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白稚容华与李丹虎并行走在南桥上,一手拿着包熝肉干,一手拿着笋肉包子大口吃着。柔弱病态美少女大嚼肉包的画面很有反差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李丹虎手中拿着装满姜蜜水的竹筒,用一根芦管吸着喝。身后不远处跟着手上身上挂满食物的陈拙。
当时白稚容华叫住两人后,迅速回到房间找出了自己的扑满罐,抓出一大把钱就跟两个小伙伴一起跳墙出去耍了。李丹虎原本害怕梅姨责怪,不想带她出去,但看到白稚容华爬墙的身手比自己还矫健后,便停止了劝说。
连日在家卧床已经让白稚容华憋闷得不行了,家中为了照顾她的身体,吃食都做得极为素淡,食材虽然鲜美但调味不足,吃久了实在有些犯馋,正好借这个机会出来改善下伙食。
渝州水路四通八达,纵横交汇。在景国四十八州中面积不大,却颇为繁华。白稚容华这一世的记忆中也有出门逛街的经历,却不及此刻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看得有趣。
“新出炉热乎白糖糕,十钱一份!”路边挑担的小贩从桥上走过,边走边叫卖。
白稚容华叫住了小贩,从荷包中数出了两枚一当五的黄铜圜钱递了过去,从小贩手中接过荷叶包裹的白糖糕后,与李丹虎、陈拙站在桥边三人分吃了起来。
浮黎界每个国家货币都不尽相同,但大多以铜铸或铁铸币为民间流通货币,景国法定货币是圆形圆孔的黄铜圜钱,名曰乾元通宝。有一当五的大一号圜钱,也有表面鎏金、以一当百的乾元泉宝,千钱为一贯。
白银并不作为货币交易流通,黄金则在只大额结算时使用,一两黄金能兑换万枚通宝,比直接携带泉宝方便些。也有些富贵官宦人家喜欢把黄金打成金叶子或小金锭给家中子女当零花钱,在市面也可流通,一枚金叶子换两千通宝。
作为一州长史的白玄真是正六品官员,每年俸禄除了月俸三十贯外,还有年终的禄米、绢帛、薪炭等补贴,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白玄真对女儿也很是大方,每月光零用钱就有三贯,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一月的收入了。
白稚容的扑满里满满的都是钱,她除了购置些书本笔墨几乎没什么开销。多年的积攒足有三十余贯,还有几片年节时收到的金叶子和一块笔锭如意造型的十两重金锭,是个十足的小富婆。
这一路上吃喝都是白稚容买单,憋闷了好久,她乐得请小伙伴潇洒一回。
“容容,你这么吃,肠胃真的不要紧么?回去要被梅姨骂的吧?”
“没关系的,我最近身体好多了,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倒是你,怎么会这么怕梅姨啊?不就是被念叨了几句么,你爹又没少揍过你,怎么还在乎这个?”白稚容好奇道。
李丹虎回头扫了眼站在一丈外的陈拙,贴近白稚容耳畔:“你是没看见,那次你拉肚子我送你回去时,梅姨气得把手里的茶盏都捏成粉了。”
“啊,不会吧?”白稚容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是啊,捏成碎片不是难事,通脉境的武夫都可以。可梅姨能够外劲内收,将茶杯捏成齑粉,最少也得是锻骨或是易筋境才做得到。我怎么能不怕啊?”
梅姨会些武艺,白稚容是知道的。听父亲说起过,梅姨不仅是母亲的贴身侍女,还担负着护卫的职责,大户人家随从身怀武艺本就正常。
景朝与邻国骊朝近年来推崇武道,习武之人比比皆是,武馆遍布大街小巷。就连码头力工和人力车夫都会些千斤蛮牛劲、八步赶蝉这类粗浅武学。可“武夫境界”这个说法,她确实是头一次听说。
“什么是锻骨境和易筋境啊,很厉害吗?”白稚容好奇地问道。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李丹虎的兴趣点上,她拉起白稚容,详细讲解了起来。
“自打武神王动将武学一道推演至真武境界,做到拳碎虚空,成功拓出了一条以武飞升的通天大道后,武者修行就被划分为武道十境。分别是通脉、锻骨、易筋、炼腑、罡气、元武、破虚、混元、真武、武神。
寻常只练了些拳架把式、打熬力气的人,只能被称为武夫,只有练出武道真气、进入通脉境,才算真正跨入了武道修行的门槛。”
“你问我梅姨厉害不厉害,这么跟你说吧。城里武馆的那些教头,还有衙门的捕头,押行里出名的武师,也不过就是锻骨境。我爹也才只是易筋境,就算调动官道气运加持,也不过才到炼腑境而已。而我,这个月终于修出了武道真气,正式成为武者了。”李丹虎说罢,忍不住有些洋洋自得。
“哇哦,好厉害啊!那以后是不是要称你为丹虎女侠了?”白稚容察觉到李丹虎假装不经意炫耀的小心思,立刻送上了情绪价值。
“哪有啊,我还差得远呢!哦呵呵呵呵......”李丹虎毫不掩饰地叉腰大笑起来。
“我打算过两年府学结业后,就报名苍山武校,学成出来后当一名行侠仗义的大侠!”李丹虎满怀憧憬地畅想着未来。
白稚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不就是她前世记忆里的塔沟武校么喂!大小姐你快醒醒啊!
“去武校这件事......你爹同意了么?”白稚容委婉提醒。
“那当然,他还说会帮我写推荐信呢。苍山武校除了要求学生必须达到通脉后期修为,还得有易筋境以上的武者,或是官府出具推荐才能进去。”
除了硬性的修为要求,许多宗门书院默认的举荐制度,本质也是找有背景的势力做背书,至少能保证参选学子的资质潜力过关,且出身来历干净清白。
看到白稚容脸上一直挂着担忧的神色,一直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的陈拙开口,替李丹虎解释起来。
“苍山武校有元武级武圣坐镇,和骊国北地大禅寺、天武营,大景玄策府、武极宗并称为武道五大圣地,根本不是那些小门派和州立武校能比的。”
得知苍山武校如此受推崇,和自己印象里那种普通武校根本不是一个概念,白稚容这才放下心来。
“能去到这种武道圣地修行真是再好不过了,你刚才说的官道气运加持又是怎么回事?”
“你听说过国运么,官道气运就是......”
李丹虎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桥下一阵喧哗,码头上的人群突然骚乱起来。桥边的摊贩被人推搡着,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有人奔上桥来,这人跑得极快,白稚容回头一看,来人似乎是个黑瘦少年,一边跑还一边对着被撞到的路人瓮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那黑瘦少年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篓,奔跃如飞。眼看跑到白稚容等人面前时就要撞上,少年猛地顿住身形向侧边躲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他身手敏捷,单手一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可背篓里的东西却滚了一地。
白稚容稍稍扫了一眼,看得更清楚了些。那黑瘦少年肤色黝黑,在日光下居然还泛着蓝光,呈现出黑蓝色。他留着寸头,眉毛浓密,颧骨横突,长着一双三白眼。身穿短褐、蹬芒鞋,草绳扎腰,打扮得十分寒酸。
从篓子里滚出来的,是一个个水灵灵的桃子。这少年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人,跑得很急,却又舍不得丢了滚在地上的桃子,正俯身麻利地捡拾着。
这时,白稚容听到桥下有人喊着:“那小畜生在桥上,六子,你带人去桥东头堵着,老三跟我往这边追,别让这小子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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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南桥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