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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壁中人

宝光寺坐落在渝州城西十里外的青峰山坳,依山而建,殿宇层层叠叠。四人抵达时正是巳时,日头高悬,本该是香客络绎的时段,可寺庙门前却冷冷清清,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山门虚掩着,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发出零落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

阿麦走上前伸手推门,厚重的山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露出一片空旷的天井。

院中老柏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冷灰,几根烧了一半的线香歪歪倒在炉沿上。天井正中有一口石井,井沿爬满了青苔。李丹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脸色发白:“容容,井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白稚容走过去查看。井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清晰倒映出四人的影子。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发现倒影里四个人竟变成了五个,第五个影子站在他们中间,身形模糊,身上穿着僧袍。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天井,什么都没有。

“走。”她攥紧剑柄,压低声音道。

大雄宝殿的门敞着,殿中佛像低眉垂目。白稚容跨进门槛时顿住了脚步。佛前的供桌上摆着新鲜果品,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烛泪还未凝固,应当是刚离开没多久。

穿过大雄宝殿、中殿、僧房、斋堂,处处都空无一人,却处处透着刚有人离开的痕迹:晾在竹竿上的僧袍还在滴水;灶膛里柴火的余烬尚且温热;某间僧房里床铺铺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搁着一本摊开的经书。整座寺庙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只是暂时走开,随时都会回来。

四人一路寻到后殿。后殿比前殿低矮许多,殿中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天窗漏下几缕光线。正墙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在幽暗中泛着微微的、像磷火一般的青光。壁画绘的是天女散花与僧众信士礼佛的场景,天女居于画面上方正中,衣带飘举,手持花篮,正将朵朵天花洒向下方。画中人物众多,前排是身披袈裟的僧人,后排是身着锦衣华服的供养人,个个面容虔诚,姿态恭谨。

“这就是冯师兄提过的那幅壁画么?”陈拙走上前,依次点亮了墙壁上的烛台。

白稚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萤石,举起来照亮壁画。

李丹虎凑上去看:“挺好看的啊,没什么古怪。”

“阿容,我怎么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呢。”阿麦有些不安地说。

白稚容的目光在壁画上来回扫视,忽然,视线定在了画面右侧偏下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穿官服的人,头戴乌纱,身着绯袍,腰间系着金带,此人面容瘦削,颧骨微高,分明就是冯柯。画中的冯柯站在满朝文武的队列里,面朝画中的皇帝,背对画外。

白稚容正盯着那处细看,画中的冯柯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脖子转动的角度完全超出了活人的极限,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整张脸从后背翻到了前面,同时发出极细微的、类似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那张本是扁平的脸在壁画上浮凸出来,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稚容身上。他咧开嘴,嘴唇翕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着耳膜响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

“白师妹,你们果然来了。你看,我在画中世界已经封侯拜相了。这里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再也不用年年寒窗苦读、日日担心落榜。浮生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话音未落,整幅壁画忽然活了过来。

画里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僧人、供养人、礼佛的信众,齐齐转过头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有人同时拨动了千百个提线木偶的机关。他们的目光穿过画壁,直直落在四人身上。接着他们伸出手,手臂从壁画里凸出来,像一根根惨白的面条,越伸越长,朝着四人抓了过来。

更骇人的是他们的脸。那些脸转过来时还带着虔诚的微笑,可随着手臂越伸越长,笑容慢慢开始变形。嘴角越裂越宽,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猩红。墙壁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颜料,顺着面颊往下淌。

嬉笑声、低语声、诵经声、哭声、骂声混成一片,从壁画里涌出来,充斥了整座后殿。那声音层层叠叠,像千百个人那声音同时贴在你耳边呓语,只听得头皮发麻,连五脏六腑都跟着轻轻震颤。

“走!”白稚容果断抽出腰间的绕指柔,软剑一抖,寒光乍闪,将伸到面前的两条画中手臂齐齐削断。断臂落在地上,立刻化为两团颜料,一红一绿在地上蠕动,还想重新聚拢。李丹虎掏出峨眉刺,反手扎向从侧面探来的手掌,那手掌吃痛缩回,指缝间滴下几滴赤红的丹砂。阿麦则一拳一个,把从画里挤出来的头颅砸回去,拳风扫过之处,壁画上的颜料四处飞溅,可被打碎的人影转眼就从墙上重新凝聚,像水波荡漾一般慢慢复原。

四人且战且退,可那壁画像是活过来一般,越靠近殿门,画中伸出来的手臂就越多。密密麻麻的手臂交错织成一张大网,将退路一点点封死。更可怕的是,只要被那些手臂碰到,皮肤上立刻会泛起一层死灰色,像是血色被生生吸走了一般。

就在白稚容等人快要碰到门槛时,壁画上方的天女忽然动了。

那个描金绘彩的天女缓缓从壁画上凸出来,手持花篮,面带微笑。她的笑容和画里其他人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她慢慢将花篮朝着四人一倾。

花篮里洒出来的鲜花覆向众人。白稚容只觉得眼前一花,天地仿佛瞬间倒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不受控制地朝着壁画方向飞去。她拼命挣扎,却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耳边能听见李丹虎的惊呼,阿麦的怒吼,还有陈拙喊她名字的声音,可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等她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她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里,四周都是扁平的,布满斑斓色彩。她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连自己也变成了扁平的。她能看见自己的正面,衣服的纹理、腰间的剑鞘、指尖的弧度,全都变成了颜料和笔触。她的身体成了一层薄薄的画,贴在看不见的墙壁上。

她能看清周围:李丹虎在她左边,保持着挥刺的姿势,整个人被压成一片,连脸上惊愕的表情都成了凝固的笔触。阿麦在右边,拳头向前伸着,同样是薄薄一层,胳膊上暴起的青筋被画成了一道道粗粝的线条。陈拙在稍远些的地方,姿势还停留在伸手抓她的那一瞬间。

她能看见前方,却看不见身后;能看见画外的后殿——空荡荡的殿堂、落灰的香案、透进光的天窗,可自己分毫都动弹不得。她就那样凝固在画中,像画师笔下的一抹颜色,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而画中,另有一方天地。

那是个模糊光影交错的地方,画中世界的深处站着冯柯。他穿着那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腰系金带,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两旁文武百官列队而立,对着他躬身行礼。他脸上带着痴迷又满足的笑容,那笑容比在外面时舒展百倍,像是终于得到了毕生所求的东西。

陈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冯师兄!跟我们出去!”

冯柯转过头来,他的脸在画中世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看了陈拙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怜悯:“出去?出去做什么?再考一次府试,再落一次榜?陈师弟,你不知道我在画中世界过得有多快活。我在这里是大官,是宰相,皇上对我言听计从,满朝文武都敬我三分。我寒窗苦读二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画中世界的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来,那些僧人、信众面容扭曲,眼神迷乱,嘴里不停叫嚷着:

“留下来吧,出去有什么好的?”

“浮生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你们已经进来了,就别走了。”

他们朝着白稚容几人涌过来,伸手抓向她们。白稚容想要动,可扁平的身体动作滞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越伸越近,看着自己身上的颜色一点点被画壁吸收、摊平、固化。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幅画,一幅永远挂在墙上的画。指尖已经开始失去知觉,皮肤上的纹理正在被画笔的笔触取代,恐惧像冰水一般从头顶浇了下来。

就在白稚容陷入绝望之际,一片红叶从画外飘了进来。

那片叶子鲜那枫叶红得像浸了血,在画中灰暗的世界里格外刺眼。第一片红叶穿过画壁,轻飘飘落在白稚容面前。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十片、百片……无数红叶像雨一般飞入画中,在狭小空间里盘旋飞舞,灼灼红光逼退了那些扑过来的画中人影。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只纤细的手从画外伸了进来。那手指修长白皙,指尖留着朱红色长指甲,一把攥住白稚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外一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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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壁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