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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高兴死了

次日白玄真休沐,带着白稚容前往荀府探病。见向来健谈啰嗦的荀先生如今卧床不起、没法开口说话,白稚容心中不免恻然。

回去的路上,是阿麦赶马车送父女二人返程。

白府本就有一辆供家人出行的马车,平日里一向由李叔驾驶。李叔除了打扫庭院,还要负责早晚接送白玄真去官衙,空闲时还要采买日常用品,每日都不得闲。

阿麦来府里之后,驾车接送的差事就交给了他。阿麦虽然性情憨厚得如同孩童,做起事却十分利落,除了读书识字有些困难,其他事情一学就会。

只是他的饭量实在大得惊人,除了做饭的李婶为此略有微词,府里其他人对阿麦都十分满意。

“荀先生教了你这么久,你的学问底子打得怎么样了?”

对于两世为人的白稚容来说,景国的教育体系并不算难。经义考察无非就是死记硬背、引经据典那一套,这一世的白稚容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相关内容早已经烂熟于心。

至于算学,荀先生教的内容连小学六年级的水平都达不到,对她这个前世高考大省出来的做题家来说,实在简单得过分。可她一直刻意藏拙,就怕露出异常引来过多关注。

白稚容斟酌着开口:“我觉得,还凑合吧。”

白玄真沉吟片刻,说道:“正好九月初一府学开学,你如今身子也大好利落了,我送你去府学念书。读上一年半载,也方便你参加后年开春的府试。”

“府学好呀爹,丹虎不正好也在那里吗。”

白稚容想到李丹虎和陈拙都在府学,顿时来了精神——终于不用再被关在家里了。自从前两次出门都惹了麻烦,这一个多月她一直被梅姨关在家中特训,只允许在门□□动,早都快要憋疯了。

白玄真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府学开学就有分舍考试,会根据成绩决定你这一年分到哪一舍。你已经通过了青衿考试,不需要从经舍从头开始,准备一下直接去参加文舍考试就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去了别的不说,别考倒数就行。”

白稚容笑了笑:“放心吧爹,不会给您丢人的。”

十日后,白稚容换上府学统一的石青色对襟长衫学服,站在府学大门前。

府学坐北朝南,占了大半条街。进了大门,迎面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堂“明伦堂”。甬道两侧的古柏虬曲盘绕,枝干上挂着口铁钟,那是上下课的号令。明伦堂是府学的正殿,五间开面,青砖灰瓦,檐下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上书“学达性天”。

再往东走,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弟子们日常读书的学舍”。按“经、文、博”依次排列,每舍三间房,青砖铺地,白灰抹墙。学舍的墙上则贴着时文选篇,都是历年府试的范文,字迹各异,有的端庄,有的潦草,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学舍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荫浓得遮住了大半天光。最西边是“掌教院”,教授起居办公之所。三间瓦房,比弟子舍宽敞些,陈设清简质朴。

院中有一株老梅,据说是首任教谕亲手栽的。梅树不高,枝干横斜,每年腊月开得极盛,满院都是冷香。

李丹虎从门内蹦跳着出来,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容容,你终于来了!这下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了!”陈拙跟在她身后,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开学第一日便是分舍考试。白稚容心里有些忐忑,这段日子她一直忙于练功学武,正经读书的时间不多,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

可等卷子发下来,她扫了一眼题目,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

考试分为贴经、墨义、史论、诗赋、算学五科:

贴经要求默写补全五书四经中的指定篇章;墨义是简答经义问题;史论需要就《景传》、《史海》中的某一事件写一篇五百字史论;诗赋以“秋日登高”为题作一首七律,限韵“东”;算学则考察盈亏问题与田地面积计算。

贴经、墨义、史论都是荀先生平日讲过的内容,白稚容奋笔疾书,作答得毫不迟疑。

至于诗赋,她从前也动过抄袭李杜名篇,搏一个才女名头的念头,真学了诗赋才发现根本行不通。

浮黎界的语言系统和地球截然不同,虽然同是表意文字,发音方式与韵脚却差异很大,把地球诗词照搬过来只会变得不伦不类,徒增笑耳。

况且诗赋命题都是结合当前场景拟定,哪能总有恰好贴合题目的现成诗句供她抄袭。

不过意境可以借鉴,她化用了王安石《登飞来峰》中“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一句融入自己的诗中,顿时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把原本平庸的诗作拔高了一个层次。

算学更不必说,不过是四则运算与梯形面积计算而已,白稚容心算早就得出结果,却还得把运算过程详细写在试卷上。

第二日成绩放榜。白稚容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文舍榜首时,心下一沉:“糟了,玩脱了。”

五科全优,直接升舍到博舍。她本来打算考个中游,不上不下就好,没曾想用力过猛,一下子考到榜首,引得所有人都注意到自己。

这都能拿榜首,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府学教学水平,白稚容一脸纠结。

州学共分三个级舍:经舍主通经明典、奠基文章;文舍主文理通达、兼修史论;博舍主博通经史、涉猎诸子。

白稚容报考文舍,达到一优两平即可留舍,五优便可直接升舍去往博舍,准备下一年府试。

“容容,你是五甲诶,这下惨了,我没办法和你们同舍了。”

李丹虎看到成绩榜后哀嚎。她只考了四平一劣,堪堪及格不用降舍。陈拙则考了四优一平,差在诗赋上,却也达到了升舍标准。因此只有李丹虎还要继续留在文舍学习。

消息传到府衙时,白玄真正在批公文。**匆匆进来报信,白玄真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滴落在文书上洇开一团黑迹也没顾上擦。

“五优?”

“回大人,五科皆是优等,还是榜首。”

白玄真放下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来荀公敬的教学水平,比预想的要高出不少,自己女儿的脑子,也比预想的要灵光得多。

是该去荀府当面感谢一番了。

入夜,白氏父女再次一同前往荀府探望。梅姨准备了一筐越州蜜桔、一盒板栗金团酥、一筐阳湖金鳌蟹、两盆盛放的菊花。一盆白皑皑琼楼叠翠,一盆金灿灿的东湖柳月。由阿麦搬入了荀府。

临近秋夕节,景国大户人家都流行在节前相互赠送螃蟹、花糕和菊花。

此时荀公敬已经卧床多日,口眼歪斜,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见二人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白稚容坐在床头,轻声把初试夺得榜首的事讲给了他听。荀先生听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玄真坐在一旁,语气平和地开口道:“孩子能有今日,全靠荀先生多年教导,我们父女感激不尽。”

这话一出,荀公敬忽然激动起来,嗬嗬嗬地指着白稚容,手指不住微微发颤。白稚容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连忙起身说道:“我这就去喊郎中!”

说罢她快步走出了屋子。房门一合上,白玄真伸手在荀公敬眉心轻轻一点,荀公敬浑身一颤,原本浑浊的双眼骤然变得清明,歪斜的嘴角也恢复了端正。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虚弱:“时间到了么?”

白玄真手上剥着蜜桔,头也不抬:“嗯,你可以去死了。”

荀公敬怔了一瞬,随即苦笑:“这么快就到时间了么?也是,不然你不会来看我。”他偏过头,看着白稚容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看来你对这孩子现在很满意啊。可她终究不是原来那个白稚容了。”

白玄真面色平静:“没关系,她叫我爹爹。那她就是我的女儿。”

荀公敬呵呵笑了两声:“你高兴就好。”他顿了顿,又问,“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吧?”

“我还需要你帮我个忙。”

“知道,不就是解决那个隐患么。”荀公敬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床头那摞阵法笔记上,“我这个做先生的,也该给学生留点像样的东西了。只是以我现在的状态,怕是做不到了。”

白玄真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放心去就行,后面的事交给我。”

“也不知怎么的,虽然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一想到后面要发生的事,我心里竟然还有些抑止不住的激动,这就是禁忌的快乐么?”

荀公敬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缅怀的笑意:“想当年咱们俩一起在凌霄书院读书时,仿佛就在昨天。我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你却还是风姿依旧,真是不公平啊。”

“你有什么可抱怨的,还不是你沉迷这些左道耽搁了修行。当初劝你在修行上多下功夫,跟害你似的。”

“行吧,别啰嗦了。”荀公敬摆摆手,声音越来越轻,“我这点家产早就分给儿子们了,遗嘱早已写好,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走了。”

他缓缓闭眼,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最终归于无声。

白稚容领着荀先生的儿子和华郎中匆匆赶回时,荀公敬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却带着一丝少见的安详。

白稚容愣在门口,眼眶倏地红了。白玄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有说话。

荀先生的儿子儿媳们在床前哭作一团,悲痛欲绝。白稚容愣愣站在原地,仍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爹爹,我们来的时候,荀先生还好好的,为何......”

白玄真叹了口气:“兴许是看到你出息,高兴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