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小灰,王析的眼睛一天要往鸡圈那边看无数遍,野菜叶上的水、干草上的灰土都要抖得干干净净才会喂给它。
兔子是个直肠子,吃了就拉,养兔子比养鸡鸭还臭,鸡鸭还能放出去赶,兔子不行,撒手就没。
曲风听见王析叫兔子小灰,觉得好玩。
“一只兔子,咋还给他取名了?”
王析和曲风平常没什么交流,乍一说话,王析很不习惯。
“我不叫了。”
“叫呗,反正是要养着的。”
春天的桑叶鲜嫩,蚕儿开始变得肥胖,越胖吃得越多,桑叶消耗的很快,树上的叶子也要赶紧摘,免得耽误新叶子发芽,王析背着篓子去采桑,出门前着意摸了摸小灰。
见此,曲云氏碎叨了一句:“个破兔子还当宝贝似的养...莫不是想男人呢...”
曲调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正巧看到王析远去的身影,正要说话,突然被曲云氏用力拍了一下后背。
“看啥呢。”
“我看你对着那边说话,我看你看啥呢。”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喜怒无常的曲云氏叫曲调头疼,他扛着锄头和曲父下地去了。
曲风弄了一堆草和木片摊在凉榻上。
“大哥。”曲云氏好奇地走过去,“干啥呢。”
“晒草,搭兔子窝。”
“这么个兔子还要搭窝啊?”曲云氏气不打一出来,他男人下地,这人倒好,躲懒呢,“有什么可搭的,绳子一捆还能跑了不成!”
“顺子不是要抓个母兔回来吗,兔子容易惊着,搭个窝更方便他们配种哩。”
“抓不抓得到母兔还另说,真是一天天闲得没事做。”
曲风没理她。
小灰来到这个家的第四天就闯了祸。
窝还没搭好,小灰还是拴在鸡圈旁边,这晚小灰正在认真和绳结对抗呢,曲云氏起夜,路过鸡圈,发了起床气走过去踢了小灰一脚,动静声惊醒了鸡,鸡叫吓到了小灰。小灰后腿一蹬,竟叫他蹬开了绳结,跑到了曲云氏的脚下,兔脑袋抬着。
睡得懵懂的曲云氏对上一双血滴子似的眼睛,当即叫了一声,踩在小灰的后腿上跌了一跤。
曲云氏哎哟哎哟地叫唤。
王析第一个跑出来了,他去扶曲云氏,被曲云氏挥开,胳膊上重重地挨了一下,他只好喊曲父曲母,然后紧紧抱着小灰站到一边。
小灰的腿骨被踩断了,皮上撑出一截断骨的形状,王析心疼地眼泪都快下来了。
曲调把人扶起来,问:“你咋了,咋摔了。”
“还不是那只破兔子!”曲云氏扶着肚子,“突然跑到我脚底下,吓了我一跳。”
曲母忙问:“人没事吧。”
“撅到手了。”曲云氏给曲调看被蹭到的手心,只一点点红,“我肚子也好疼!”
“肚子疼?发紧不?”曲母上手来摸,“不紧啊,那就是没事,回去睡觉吧。”
“都怪那兔子!”曲云氏气得跺脚,“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我经过的时候跑。”
王析心里咯噔一下,把小灰抱得更紧了。
“我看这兔子就是故意要害我的。”
曲母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她说:“一个兔子,吃了就拉,它怎么故意害你。老二,你媳妇儿睡糊涂了,快回去吧,夜里风凉。”
“我差点摔一跤呢,就这么算了?!”曲云氏摇曲调的手。
曲老太婆不堪其扰:“大晚上为了只兔子叫嚷,真是吃多了,你说害你就害你,明天宰了它给你出气。”
曲母回头:“娘,这是顺子抓来配种的公兔!”
“漫山遍野都是兔子,就非得让这只配?”曲老太婆打了个哈欠,“等顺子回来我跟他说,再抓一只就是了。”
“明天就宰了你吃肉!”曲云氏厉声指着小灰,和王析。
王析整个人泡在一股惶惑里,他刚睡觉时还在惦记着给小灰搭窝,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盘中餐了?
“析哥儿,析哥儿?”
曲母捅咕了一下王析。
“怎么了,奶奶。”
“把兔子绑好,明天杀了。都散了吧,快散了,睡觉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咋了。”
曲风看王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拉住了曲母。
“娘,顺子好不容易抓的,再说这兔子多肥,正好配种呢。”
曲母把曲风拉到一边。
“你瞎啊,没看出来你弟媳妇拿兔子撒气呢,她还怀着孕,一只兔子,就让让她吧。”
“不是,娘。”
“什么不是,别老拿兔子说事了,我现在听见兔子就头疼。”
王析再次把小灰绑好,特意避开了伤腿,他闭了闭眼,心里想着,就是只兔子,一只破兔子而已,就不该给它取什么名字,既不是他抓的,命也没攥在他手里,怎么就想着取名字,这下好了,嬷嬷说,取了名字就是认了亲缘,哪怕是一只蝴蝶。
小灰的皮毛那么滑,肉那么软。
可明天就要被开膛破肚,或爆炒或煮汤。
“析哥儿。”曲风瞧得心里不是滋味,“再叫顺子抓一只,还抓只灰毛的。”
“好。”王析的喉咙里像梗着一颗泡了黄连的石头子,又酸又苦,“大哥快去睡吧。”
第二天,曲云氏催着王析杀小灰。
杀兔子也是有讲究的,先从喉咙开一刀把血放干,接着把刀贴着皮肉划进去,这一步要缓慢而小心,免得割破皮毛,再用手顺着刀割出来的口子把兔皮整个剥下来。
“我来杀。”曲风站在灶屋门口。
“不用,大哥,你忙你的,我杀,待会把剥好的皮子给你。”
“我,我刚好练练,练练怎么剥皮哩。”
“杀个兔子有什么可抢的。”曲云氏坐在凉榻上捻麻线,两个老妇不在,她一点也不怵曲风,“要是大哥没啥事做,便把鸡侍弄了吧。”
王析低着头,手起刀落,划破了小灰的喉咙,小灰未断的那条腿使劲蹬了几下。
血顺着脖子上的毛落在陶盆里,鲜红色的,待小灰的腿不动了,他用刀削贴着那道伤口慢慢滑进去,肉还是温的,还在跳。
随着一口浊气重重地呼出,王析放下刀削,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没出息,鸡啊兔子啊不知道杀了多少只了,怎么还手抖了呢,破了皮可咋办,还得费劲巴拉缝上。
剥皮,剁肉,取出下水,分别洗净,还算是一气呵成。
王析把东西放在灶屋。
“大哥,皮毛撒了草木灰,在盆里。”
“析哥儿,歇一会儿。”
“二嫂,兔子杀了,肉也分好了,我去采桑叶了。”
“去吧,碰到香椿就摘一点,动作快点,赶紧回来造饭。”
“好。”
“把脸上的血洗了,难看死了。”
“好。”
经过村口,曲老太婆看见王析,喊他,连喊了几声,气得她骂:“人丑,耳朵还聋!”
太阳爬得很高,阳光不要钱地往下洒。
桑叶长得密实,把空气都挡住了,泥土地还在往外蒸暑气,王析觉得头晕,抱着手臂靠坐在一棵桑树下,他擦干净一片桑叶,撕成一条条的,往嘴里塞。
汁液苦涩,没有一点儿甜味,蚕却爱吃,吃完还要开心的往外吐丝。
王析还尝到了许多咸味,他想,如果眼泪能变作盐该多好,只要哭一哭就能省铜钱。
隔壁的封三牛刚打完一篓子猪草,经过曲家的桑树林,呆住了。
“析哥儿,你怎么哭了?”
王析瞥了一眼,不是曲家人,就是个邻居,擦了擦眼泪。
“你别管!”
从两年前起,封三牛一看见王析那双水洗过的眼睛,就害羞。
“我就问问。”
“跟你无关,快走吧。”
“有事别憋着,跟顺子,跟家里说说。”
“走。”
王析站起身,眼神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封三牛低着头跑开了,手心里全是热汗。
李夫郎在院子里摘椿菜,椿菜嫩,味道却有些难闻,沾在手指上半天洗不掉,城里人喜欢拿它炒鸡蛋,添个鲜味。
“小爹。”封三牛低着头走进来,把猪草倒在食槽里。
“嘴巴上挂秤砣了你。”不用看,光听声,李夫郎都知道儿子是个什么情绪,“大哥猪草还打出情绪来了。”
封三牛红着脸撒谎:“没啥,这雨老不下,闷死了。”
“你来摘,摘歪了去给你胡子叔,他明早好拿到县里去卖。”李夫郎揉着眼角起身,“昨天夜里没睡好,人都是懵的。”
“咋的了?”封三牛去扶。
“你睡死了没听见,昨晚曲家又吵架,为了个兔子。”
“咋回事。”
“曲老二的媳妇儿起夜被兔子惊着了,嚷嚷着要杀兔子。”
“杀就杀了呗。”
“是啊。”
封三牛想到在桑树底下哭着嚼桑叶的析哥儿,装作不经意地问:“是曲老二的媳妇儿又为难析哥儿才吵起来的吧。”
“我又没住他们墙根儿底下我咋知道。”李夫郎翘着二郎腿看猪吃食,“那只兔子是曲老四从山上抓回来做种兔的,我看析哥儿养得上心,曲老大昨天还在晒干草打算给兔子做窝呢。”
“哦,这样啊。”封三牛嘟囔了一声,“怪不得呢。”
“碎叨啥。”
“没啥。”
封三牛转身进了灶屋,寻摸了半天,李夫郎伸着头看。
“我给你找啊,你别给我翻乱了又不收拾。”
“我找得到。”
不一会儿,封三牛又出去了,左手的指缝里露出一小片绿叶。
“去哪儿?”
“小爹,你把椿菜放那儿,回来我摘。”
王析背着一大篓子桑叶钻出林子,刚歇口气,就见封三牛朝他猛冲过来,本就黝黑的皮肤被红通通的脸一衬显得更黑了。
“析哥儿。”封三牛大喘气。
“有什么事?”
“你二嫂子是不是把你兔子宰了?”
“你有什么事?”
“我小爹说,那是顺子抓的种兔,你养得很爱惜。”
王析面带愠色,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呼,呼。”封三牛喘了两口气,“你哭就是因为兔子死了吧。”他展开手心,皱巴巴的桑叶里躺着一颗有些化了的饴糖,“甭,甭,甭哭,给你吃。”他咬了舌头,“饴糖。”
“你!”王析骇得面色都变了,倒退了一大步,“给我糖干什么?”
封三牛的脖子都变红了,嘴巴像被针缝住了,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傻子才看不出来。
周围没人,鬼影子都没有。
“不是,我就是看你,哭得伤心。”封三牛的下巴快低到胸口了,“想请你吃颗糖。”
“滚开!”王析厉声大喝,一巴掌扇开封三牛的手,快速跑开了。
饴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灰,已经不能吃了。
被王析打到的手背火辣辣,封三牛觉得僵硬的关节又能动了,沾了饴糖液的桑叶像是罪证,他赶忙囫囵塞到嘴里嚼了。
心跳如擂鼓,封三牛身上的血都热了,他又跑回家,着急忙慌的冲了好几瓢冷水。
“三牛。”李夫郎招招手,“你来。”
两父子在猪圈前头挨着头。
“咋了小爹。”
“干啥好事去了。”
“我刚以为镰刀掉割猪草的地方了。”
“哦,这样啊。”
“是啊。”
“饴糖罐子里如何少了一块。”
“我咋知道。”
“你刚不是碰了吗。”
“是我吃的。”
“给谁了?”
“析哥儿。”
李夫郎一巴掌拍在封三牛后脑勺上,封三牛不敢说话,也不敢摸脑壳。
“人析哥儿是顺子的夫郎,你去撩扯他,以后还想不想说亲!”李夫郎的声音压得比苍蝇还低,“你驴啊你!”
“那兔子是析哥儿养的,我今天路过曲家的桑树林子,析哥儿坐在树底下哭哩。”
“干你屁事!”
“他哭,我难受。”
封三牛不会撒谎,只一味地低着头忍受怒火,李夫郎拧他的耳朵。
“你难受什么,刺挠啊?”
“小爹,其实我。”
“不准。”
“我还没说话呢。”
“什么都不准。析哥儿接了你的糖没?”
“没,他打了我一巴掌。”
“打得好!少往人跟前凑,那是害他哩,他是卖身到曲家的,身契还捏在他婆婆手里,要是因为你惹出流言蜚语,你还要不要析哥儿活!”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滚犊子!”
曲顺卖完山货猎物回到家的时候,小灰的皮毛晒好了,在院子里飘,骨头渣子也堆了肥。
曲云氏在浆洗苎麻叶。
“二嫂,析哥儿呢?”
“河边洗衣服。”
这次下山,卖了几只山鸡野兔,还有一只刚满月的小鹿,连着毒虫一起得了两贯多,买了肉和油盐还有几块糖馓子,又转去杂货店里买了一堆麻绳和鱼胶,连馄饨都没吃,就买了个菜包子垫着。
曲顺给了曲母一整贯铜子,就急忙出了门。
“顺子。”曲母在身后喊,“快吃饭了,你去哪。”
“去把析哥儿接回来!筐里狸子和黄狐是给大哥的!”
想到兜里的油纸包,曲顺的步子和心都轻快了起来。河边还有三两妇人,王析孤零零地在一边,他笑着和妇人打了招呼,凑到了王析身边。
“析哥儿,我回来了!”
因离得近,王析的鼻腔里涌进曲顺的味道,汗味、体味、和林子里的树叶味,他把头偏到一边,手上捶打衣服的动作不停。
“我洗完了就给你造饭。”
曲顺从兜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牛乳小方的香甜气在两人之间来回地勾。
“特意给你带的,牛乳小方。”
“给娘吃吧。”
曲顺抢过木板子,把油纸包塞到王析手里。
“我来洗,就两块,你全吃了。”
王析看着自己满是小茧子的手,被白嫩的牛乳小方衬得像一把丢在路边都没人捡的枯柴,他端着油纸,一点点地抿,等甜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那几个妇人洗完了,相约着回去,一走近,王析便往曲顺那边缩,两人挨得更近了。
王析拈起一块,送到曲顺嘴边。
“你也吃。”
“我不爱吃甜的。”
王析不信,他掐下一小块,蘸在指头上。
“那也吃一点,你买的。”
曲顺差点锤到自己的脚。
粗糙的手指碰上潮湿的嘴唇,像油锅里掉进了一滴水,炸得人噼啪乱想。
“甜不?”王析迅速收回了手指,偏过头,轻声问。
“还行,甜的发腻。”曲顺捶衣服的速度变快了许多,“太甜了,我不喜欢。”
莫名的。
没来由的。
“少年夫妻”——这四个字被春风吹进曲顺的脑子里,并扎下了浅浅的根须。
“那只兔子,你喜欢吗?”曲顺问。
王析看着河水往下游流:“那只兔子,娘叫杀了吃了。”
“为啥。”曲顺声音抬高了,“舅舅没说是种兔吗?”
“二嫂起夜,被小灰惊着后摔了一跤。”
“小灰?你给那只兔子取名了啊。”
王析眼睛里兜着水,他把油纸上的糖霜刮干净,用河水洗了,折好放进衣兜子里。
“以后有机会,你再抓一只来养吧。”
“行。”
洗完衣服,曲顺抱起脚盆,没叫王析沾手。
晾衣绳上迎风飞舞的灰色兔毛皮刺了曲顺的眼睛。
晚上吃饭,曲顺夹了一筷子肉,放到王析碗里,曲老太婆瞪了一眼,没说话。
“明天我就把皮硝了。”曲风说,“等夏天来了好晒。”
“大哥可以多问问舅剥皮的技巧,舅能剥整的下来,带着脑袋,富贵人家都喜欢,能卖上价。”
“那多麻烦舅。”
“没事儿,都是一家子,卖了钱多孝敬他就成。”
下午曲风回家时看见筐子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他少有这么高兴,曲母都看在眼里:“是,老大你多问问,多攒些皮子,冬天能换不少钱哩。”
“嗯。”曲顺点点头,“山上狐子多,猎户都不爱打,肉没人吃,硝皮又麻烦,大哥要是手熟了,咱们也可以接别家猎户的硝皮生意。”
曲风听得心里热热的:“是是是,等舅从山上下来,我就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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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兔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