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草割得差不多的时候,佟猛子带着好消息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灰色的肥兔子。
曲顺喊:“析哥儿。”
“在的。”
王析从织布机上下来,擦了擦手。
“兔子皮剥了给大哥,肉怎么做你问问娘。”
“好。”
佟猛子灌了两杯苦茶水。
“深山呢,我是真不建议你去。”
一听这话,曲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是。”佟猛子又说,“薛大脑袋那块林子,还是有办法的。之前他儿子薛米想做猎户,他一气儿续了五年,现在他手上还有七年,我今天上午去找他一说,他便答应了把这林子转租给你。”
“恁好说话,他没坐地起价?”
“薛大脑袋虽然溺爱孩子,却是个讲道理讲人情的人。他还有一对儿女要成亲,薛米出了这事,说好的亲事,是聘礼要涨嫁妆也要涨。他说,连着小屋一块给你,七年算九贯。”
曲母刚要插嘴,佟猛子赶忙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我和薛大脑袋说,你才做猎户,手头紧,他说可以按年来转租,就是贵一些,一年要一贯半,找他的人很多,顺子你有想法就尽快,他等我们先决定。”
“按年。”曲顺道,“租三年。”
佟猛子沉吟了一会,说:“两年看着时间长,实际上一晃眼就过去了,冬天有四个月是没法打猎的,这又去了八个月。你手头紧的话,大家给你凑点,好歹你也租个四五年吧。”
那边厢的曲云氏听完,手里的麻线立刻拧紧了。
“不用,就租三年,我手头刚好能拿出三年的租金。薛大脑袋那片地方不大,几十年来几乎没歇过,动物几乎都往深山躲了。三年只当是个缓冲,深山我是一定要去的。”
曲云氏松了口气。
佟猛子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子,真是刮什么,刮眼能看,一个月就叫你挣出了租林子的钱,舅舅年轻时比不上你!”
“他舅,是刮目相看,我都比你多识两个词哩。”
儿子争气,曲母面上有光,高兴得切了一截香肠一块腊猪脚做了腊味合蒸,又打了一角浊酒。
“曲家嫂子。”有路过的探头,“你家一个月吃了多少次肉了,顺子从山里打回来的?”
曲母忙盖上锅盖:“这不我弟弟来了吗,给他做点好吃的。”
“你家真是发了财了呀,哎哟,这腊肉香的,把我鼻子都勾走了。”
“快快快,把你鼻子拿了来,我好再加道肉菜。”
那妇人还不走,曲母把灶屋都掩上了,走出来跟她说话。
“现在猎户这么好做,山上是不是遍地獐子和鹿?”
“这猎户要是好做,满枣花村咋没一个猎户呢?”因跟这人平日交好,曲母也没有不耐,“你看我弟弟,每年新伤盖旧伤的,就糊个口。”
“哟,靠肉糊口呐,那这口可真难糊,我家这几天存粮都吃光了,天天吃野菜,野菜糊糊野菜汤,吃得我眼睛都绿了,不如叫我家那口子也去做猎户算了,也好叫叔伯兄弟们都沾沾光。”
话越说越弯酸,曲母懒得和她继续掰扯。
“妹子快回去做饭吧,家里都该等急了,我得照看着锅里的火,明天再聊。”
那妇人临走时弯下腰,对着曲家的墙根呸了一口:“老天爷不开眼,叫老娘嫁个瓜怂,还生个小瓜怂,凭啥她家吃肉哩,哼!吃肉多了烂嘴巴!”
曲顺伸出一个头,冷不丁道:“婶子叨咕啥呢?什么瓜怂?”
妇人吓得摔在地上,沾了一身黄泥水,抬头对上一双阴沉沉的眼珠子,跟被夜枭盯着似的,喝骂了两句后走了,嘴皮子一直动个不停。
曲顺听不清,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吃了晚食,等全家洗漱完,曲顺又烧了一锅水,教曲风怎么硝皮子。
那刮下来的肥油血水,曲云氏看得直想吐,院子里味道也不好闻。
曲顺讲得细致,曲风听得也很认真。
只是王析剥皮的手艺没佟猛子熟练,剥下了三块碎皮,老猎户出手剥下的皮子都是完完整整的。
王析也自觉剥得丑,站在一旁边抠手指边说:“兔子太肥了,油脂有点滑手,一用劲就容易崩开皮。”
“这有什么的,咱又不是舅舅那样的老猎户。”曲顺笑了一下,“孰能生巧嘛。”
曲风也笑着说:“正好,这三块碎的大哥就用来练针线了。”
“析哥儿,帮个忙。”曲顺说,“你会做馒头,帮我做几个红糖馒头,明天我给乡佐带去。”
“那要放多少红糖呢?”
“你看着放,多做几个,咱们家里人一人一个,给乡佐五个。趁着锅里还有开水,把红糖掺点水放锅里热着,等化开了再揉到馒头里去。”
“那把屋里的都放了吧。”王析嘴快,接道,随即立马瞥了一眼曲风,见人专心铲皮子,找补道,“反正也没多少了。”
曲顺看他红着脸:“好,不够就找娘要,说是我说的,明天咱们再买。把灶屋门关紧,免得香味飘出去惹得村里人说嘴。”
三人各忙各的。
曲云氏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曲调割了一天草,回来只想和媳妇儿说说私房话,却左耳朵是抱怨右耳朵也是抱怨。
“你咋不急?”
“急啥。”
“急着赚钱呢。”
“咋赚。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干猎户的料,也怕见血,鸡死那儿我摸都不敢摸。”
“那你就光看着你兄弟伙赚钱?”曲云氏扯着自己的袖子举到曲调眼前,“你看看你看看,你弟都有钱买细麻布穿了,我穿的甚!”
曲调有些不耐烦地掀开那只胖胖的手爪:“你穿的粗麻布,和你嫁进来的时候穿得一样,咋。”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曲云氏负气,使劲拍床榻,手心拍肿了都顾不上,“我要穿细麻布。”
“娘没给你?柜子里那么大一块是啥,咱们得的布比大哥和爹娘都要多。”
“我当然是要最多的,我要给你家添丁哩!”
“好媳妇!”曲调看着那大肚子,软了语气,“咱们又没分家,大家好不就是我们好,有吃的有喝的,娘哪次不是先紧着你。”他指指隔壁,“娘多偏心你,你只管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活全是老四家的在做。”
曲云氏拧了一把曲调的大腿:“那要是孩子生下来之后呢?你看老四现在和析哥儿感情好起来了,这孩子说怀就怀,到了那时,活儿谁来做呢?”
“自然是析哥儿啊!”曲调稀罕地摸着曲云氏的肚子,“谁家哥儿都是这样,怀孕了也得干活,娶哥儿图得不就是能做活能生孩子吗,再说了,咱们还捏着析哥儿的身契呢。”
“身契在娘那儿呢,还你捏着,到时候析哥儿哄着曲顺把身契拿回去了我可怎么办呀。”
曲调叹了口气:“顺子又不傻,他干啥要放契?没天灾**,去哪买只要一贯半的人口?”
“你就看着吧你。”
转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挂在正当空,下了多日的雨,再不见阳光只怕庄稼的根要沤烂。
曲顺穿着草鞋,一路小跑到梨花村,路上歇了三次。
薛大脑袋的一双儿女见有生人来立马就走开了,这段时间薛家遭了大变故,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待人说明来意,两人立马去找乡佐。
摁手印的时候,薛大脑袋站在旁边,一直抱着欣赏的目光瞧曲顺,不满十六岁就能自己租林子租地,还有好身手好体魄,这才是他想要的儿子。
登好册子,乡佐把两张租条递给二人:“好了,从明天开始,这林子就划归到枣花村曲家四小子曲顺名下,租期三年整,租金四贯半,已当面结清。租赁条子一式三份,乡里留一份,你们俩各一份,千万要收好,将来要是有什么矛盾或说嘴闹到我这里来,我只看条子。”
等薛大脑袋走远了,曲顺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放在桌上。
“糖馓子确实是有点硬了,这是糖馒头,吃之前放锅里热热,又软乎又香。我夫郎做的。”
馒头虽然冷了,还有些发黑,闻起来还有些面粉和糖油的香气,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乡佐也就笑纳了。
“顺子有心了。”
“还要感谢乡佐那番话,我知道您是希望后生好呢。”
“那是自然,从孩子长成劳力,这期间父母家人所花费的无穷心力,都要靠顺子你惜命来报答哩。”
拜别乡佐,曲顺的步子变轻了,“就业”这件大事算是上了一个台阶。
王析实诚,把红糖全溶了做成馒头,自己一点没留。
曲顺出门前特意揣了二十文钱,绕道杏花村买了两小块红糖,一块给佟老夫妇送了去,一块是单独给析哥儿的,藏在衣服里。
佟老太婆收了糖,叫曲顺一定留下吃饭:“今天你舅舅和阿进帮着你舅夫的爹娘除草去了,要晚上才回,就我们老两口在家,中午给你做油渣炖腌菜,腌菜好吃,又咸又辣。”
自家姥姥姥爷没什么好客气的,只是佟老夫妇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果真只有咸味和辣味。
帮着收拾完碗筷,曲顺坐在院子里支着下巴,走了一上午有些犯困。
大白天睡觉不像话,在村民眼里是懒汉行径。
为着转移注意力,曲顺一边帮着佟老夫妇浆洗苎麻叶一边闲聊。
“姥姥,舅夫家里几口人?”
“现在是一家三口,两个老的,还有个抱养的哥儿,不是亲的,你舅爹要是在,那就是一家四口。”
“舅爹是生阿进的时候走的吧。”
“是,两父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啥原因难产。”
“生不出来。女子和哥儿到底还是不一样,女子难产,一般把孩子扯出来就没事了,哥儿难产,扯的时候就容易大出血。当时阿进的脖子上缠着脐带,又是脚朝下,稳婆心急,扯得快了些,血崩了,血没止住。”
曲顺没来由地想起那天除完草回家时那个站在田垄上被家里男人扇巴掌的夫郎,巴掌声又快又清脆,像拍瓜。
“舅爹...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呢。”
“姥姥,你说一个小哥儿,他独自一个人,好不好活?”
佟老太婆觑了他一眼。
“问这干啥。”
“就问问。”
“当然是活不好,且不说人贩子,连养活自己都难哩。男子算男丁,小哥儿和女子只能算半丁,连分多少田地都是有定数的,一旦嫁人,这田地就得收回娘家。”
“要是做生意呢。”
“那就更难了,咱们泥腿子不讲究,你去县里乡里看看,那些个好女子,有谁会出面做生意的,多是跟在丈夫后头,要么理钱,要么理事。恶少年和游侠儿要是知道这是个没人撑腰的哥儿女子,定叫你不得安生哩。”
“那就是没活路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活路是有,就是活得担惊受怕,活得不好。”
“可要嫁一个不中用的,也活得不好。”
“你放心,你中用。”
曲顺被口水呛住。
“咳咳咳,姥姥你说啥呢。”
“姥姥我都快六十了,我还能听不出来你想问什么,咋了,析哥儿不想跟你好了,还是你嫌弃析哥儿了。”
“没有的事啊姥姥。”
“你娘那我都和她说了,你现在不傻了,这里面有析哥儿的功劳,不能再把析哥儿当家里的奴婢了,要当成你顺子正经的夫郎,毕竟是堂堂正正在乡佐入了籍的。夫郎过得不好,是做丈夫的没用,糟践他就是糟践你。”佟老太婆叹口气,“至于很多事,过去了就过去吧,没过去的稍微忍一忍。”
“啥意思。”
“当年困难,为了买析哥儿,你娘和你奶奶逼着全家勒紧裤腰带过了几年日子,你二嫂一嫁进来就要和你二哥挑大梁,家里家外都要照顾,姥姥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曲顺心里触动,前世他没有一个豁达通透又爱对着儿孙絮叨的老辈子,刚穿来时又为了生计过得跟打仗似的,如今闲下来了才发现,和光同尘,怎么活得好,学问可大了。
“我能。”
“能就好,析哥儿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是。”
“洗完这些就回去吧,给你爹打角酒回去,没带钱我这有。”
“我带了钱出来的。”
回了家,曲顺把红糖放进柜子里,收拾出了个大包袱皮,两件里衣,两件短打,几根麻绳,还有搓澡的大布巾,几只碗,两双木筷,还有个煮汤的小釜。
曲顺关着门,只能听见里面的声响。
王析的怀里抱着一双草鞋,是他这两天趁着活儿做完了去河边摘了苇草连夜编的,着意缠得又厚又紧,又把脚底呲出来的稻草毛刺儿用石头磨平了,是曲顺的尺码。
隔着门缝,他看见一个光脊背,白花花的肥肉掉了不少,皮肤黑了,肌肉不算鼓胀,有一点蜿蜒的线条。
再往下就是裤腰带。
王析的耳朵红了,他庆幸自己皮肤黑黄,即使红了也看不出什么。
和曲顺生活了三年,只有在外人面前他会叫“顺子”,人后几乎没有喊过曲顺的名字,也没有喊过“夫君”,更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叫自己丈夫“我家那口子”。
叫“哎”不礼貌,喊“喂”不尊敬,直呼其名又生硬,踌躇了一会儿,他还是走开了。
晚上,王析趁曲顺洗漱,悄悄往包袱皮里塞草鞋,谁知曲顺把结也打得太死了,他用劲全力都打不开,还被曲顺抓个正着。
“干啥呢?”曲顺站在门口擦脖子。
“哦!”王析吓一跳,生怕曲顺以为他在偷东西,喉咙都梗住了,“没,没,没没没。”
“没事儿。”曲顺往后退了一步,“你慢慢说,待会该喘不上气。”
“我,给你做了双草鞋,想给你放包袱里,你带到山上穿。”王析把鞋放桌上,“我没想翻你东西!”
曲顺看他手脚都不会放了,笑道:“你翻呗,有啥不能翻的,要能翻出金子就好了。”
又拿起草鞋:“手真巧,看我自己编的。”他给王析看他那破破烂烂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草鞋,“没你编得一半好。”
王析说:“烂了就不穿了,我以后再给你编。”
“行,我用糖块和你换。”
“娘给的那块细麻布,我想给你裁褂子,但小了。”
曲顺皱眉道:“本来就是跟你裁褂子的,我上次问你,你说样子都剪出来了,是不是骗我的。”
“是骗了你,剪了你的褂子样。”王析的声音变小了,“但布实在是不够,我怕浪费就剪了自己的,剩下的布给你缝了双足衣,还有头巾,还差几针,现在还穿戴不了。”
“给自己做了没?”
“我还有。”
曲顺把草鞋放进包袱里,“柜子里的钱,你自己取用,不用和我说,那就是给你花的。我经常在山上,照顾不到你,想吃什么买什么,你随意。”
曲顺身上的热气蒸得王析难受,只想从这间小屋子里跑出去,爽快地吸上几口凉风。
“我不会乱用的。”
“对了。”王析挪了一步,离曲顺又远了一点,“娘叫我这次和你一起上山去,收拾屋子。”
“不用你,山上路难走,崴了脚更麻烦。”
“我会注意路的。”
“草多,虫又多,你就待在家里,我会和娘说的,早点休息。”
王析带着轻微失望的情绪睡去。
曲顺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等王析的呼吸声平稳后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过了半刻钟又回来了。
翻来翻去,还是睡不着。
那药膏子怎的恁香,像被锦簇花团包围了,曲顺想,上次在药房里闻到的好像不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