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季澜收到了季平的信,信中斥责官司之事因她当初置办酒楼而起,命速将京城房产变卖出手,归家谋亲事才为要事。
季平以为季澜不知道他和冯氏盘算,待回去后将她拘在家里,只待那林夫人亡故,便可一抬花轿将季澜送过去。
心中早已对爹没了指望,季澜木然回了信,信中答应了季平所说之事,只是变卖出手宅产需要些时日,完事之后必定归家请罪。
拖延之计而已。季澜是不会甘心这样回去的。她知道必须尽快相看合适的青年,可这对一个在京城无甚亲戚的姑娘,也非易事。
不过,季澜也不担心,她要求又不高,品貌端正,在京有低阶官职的青年男子,虽说商户身份可能会为人挑剔,但男子多好颜色,且娶妻讲究娶贤,她这般容貌,只要在人前往温良贤淑模样扮了去,总会有合适的男子对她亲眼的吧。
季澜突然意识到她把婚姻算计得如同生意,但想到爹和娘最后相看两厌的样子,又觉得这样有何不好。
*
在找到亲事之前,季澜都会待在京城,思及住在聚贤楼的东厢房也不是长久之计,季澜便叫青杏、紫衣收拾包裹,三人一齐搬去聚贤楼后的柳平街。
柳平街位于京城丰悦坊,大半条街都是季澜当初和聚贤楼一起置办的。丰乐坊在京城属于普通坊区,为百姓聚居之地。
现下仅余两处宅子空着,季澜选了巷尾的小院住下,院内柴房门口有株桃花树,正值花期,花枝繁茂,层层叠叠粉白相间,给平平无奇的青瓦院子增添了亮色。
三人忙活了半天,总算把屋里屋外收拾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突然听得斜对面苏家颇为热闹,半条街的人都去门口祝贺,似是苏家子中了进士。
季澜才想起,今日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苏云是近日季澜新招的聚贤楼管事,也住柳平街,当日听得她说家中仅母子相依为命,逃难来京,儿子苏瑜也进了春闱,眼下是金榜题名了。
季澜也为苏管事高兴,于是出门走到苏家门口,一齐道贺。
苏云看到季澜来了,忙迎了上去道:“东家姑娘。”
忽而听得一人喊道,进士游街来了。
季澜还没看过游街,于是跟着苏云一行人走到街口,等候待会经过的仪仗队。
石武街两道此时可谓人挤人,茶坊、酒楼、商铺窗户纷纷探出头来,前头一孩童高呼:状元郎来喽,一队人就骑着高头大马转到了街角。
打头的三个估计就是一甲进士,十字披红,头戴簪花,满面风光。
仪仗队经过身边时,季澜发现榜眼竟是宋章。
宋章看到季澜,对季澜点了点头,季澜回以祝贺的微笑。
苏云拉了季澜,指着仪仗靠后的一男子笑道:“这是我儿苏瑜。”
苏瑜容貌清秀雅致,若是扮做女子,估计也很难辨认,季澜不禁纳罕。
季澜突然看到对面裴衡和一帷帽女子也在,女子大概就是裴翎,裴衡给宋章道贺,他今日着一身月白竹叶纹锦袍 ,本就生得出众,俨然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周围一众女子都忍不住看向他的方向,不知又要折损多少姑娘的芳心。
裴翎却是转过了头,一直在看仪仗后面。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貌似在看苏瑜那里。
季澜看了苏管事一眼,暗自好笑,怪事天天有,国公府小姐不会看上了苏瑜吧,话本都这样写,榜下捉婿,才子佳人。
仪仗队浩浩荡荡地走完了,季澜都没看到方时泽,大概是没中进士,一次中进士之人本就是少数,季澜的哥哥季峰苦读十年,都没得一个秀才。
*
季澜又贺了苏云,突然决定自己上街走走,看看四处商贩摊前都在卖些什么。
经过一处卜卦摊,桌子前坐着一白发老者,两旁挂上写着“看相”“算命”等字眼。
白发老者叫住了她:“这位姑娘,贫道走南闯北,观你面如莹玉,天庭润圆,实为难得的大富大贵之相。”
季澜只当老者在揽生意,免不得对来人一顿夸,于是笑道:“是吗?”
白发老者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姑娘,抚了一下胡须,悠悠道:“刚刚的话不收钱,只是你虽是大贵命,情田怕是有些波折,你要是信得过贫道,给下五十文钱,我给你细细道来。”
季澜心想前面的话术果然都是哄她开心来掏钱的,这时候她没这个兴致和算命的闲聊,出门有些时候了,也该回去了,免得紫衣和青杏担忧。
她只笑笑道:“命格之事知道了又有何用?若是注定发生,反徒增烦恼,还不如顺其自然。”
“姑娘果然聪慧。”老者看着季澜转身,尤不放弃道:“三十文也可。”
季澜看他如此坚持,拿出三十文钱给老者,笑道:“道士,我非不信你的看相卜卦之才,只是我今日该回去了,你刚才说我今后是富贵命,我听了也欢喜,三十文给你。”
老者虽喜上眉梢,尤想挽留道:“姑娘真不打算继续听?”
季澜只快步走回柳平街的方向。
来到柳平街转角,就看到宋章在那站着,他已除去簪花红披,换回常服。
季澜有些意外,道:“宋公子,祝贺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宋章看着季澜,眼前女子一身鹅黄襦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本是寻常的装扮,但是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春日霞光,黑瀑发莹白面,朱唇皓齿,让人看着就不自觉欢喜。
宋章笑道:“谢季姑娘美意。季姑娘,我刚去了聚贤楼题了一首诗,观你不在,就顺路过来这里看下你在不在。”
题诗?季澜连忙谢道:“宋公子有心了,一甲题诗,酒楼真是蓬荜生辉了。”
新科进士,还是榜眼题诗,聚贤楼靠着这等殊荣,不用吆喝,自会有无数学子读书人为了一沾喜气慕名而去,季澜都不知道如何感谢宋章了。
“不用谢,季姑娘,我也是一时兴起。季姑娘以后是住在这里了吗?”宋章问道。
季澜道:“是,会在这里住些时日。”
季澜脑子里响起裴衡当日的话,“宋将军之子”“文思斐然”“公主青眼有加”,思忖着如何委婉拒绝宋章和自己来往,但方才题诗一事还没道谢,心里犯了难。
一抬头,发现见鬼了,宋章后面走过来一人,可不就是裴衡嘛。
她忙跟宋章说:“宋公子,改日再跟你道谢今日题诗一事,我有事先回院子了。”
说完季澜就快步进了院子,还不忘把宅门关了。
……
裴衡过来,只看到季澜落荒而逃的背影。
宋章看见裴衡,“师兄,你来找我?”
裴衡淡笑道:“你今日高中进士,我这个做师兄的不来庆贺岂不生疏了?只是你却只想着钗环。”
宋章有些尴尬,忙道:“我只是路过遇到季姑娘了,顺便寒暄几句。”
裴衡看着宋章欲盖弥彰的神色,只道:“师父在天之灵看到你能从文入仕,会为你高兴的,我们一起去给他老人家上柱香吧。”
大将军宋毅临终前将宋章托付给了裴衡,当时裴衡也是个十二岁少年,仅比宋章年长五岁,但这些年,裴衡一直把宋章当成弟弟一样照顾,在宋章心里是亦父亦兄的存在。
宋章想到亡父,也是一阵黯然,点了点头:“是要赶紧跟爹说这个好消息。”
季澜回去后,午后睡醒,就走过去苏家,想着当面祝贺,顺便吩咐苏管事一些酒楼要事。
苏云见季澜来了,忙道:“东家姑娘,你有事不必亲自来,我过去就好。”
季澜笑着说:“你今日家中有喜,不少人迎来迎往的,想必有些累了,我本就无事,顺路而已。”
季澜和苏管事吩咐完酒楼的事务,看见苏瑜从厢房出来,看见季澜,行了个拱手礼。
苏瑜走过来道:“还未道谢季姑娘让我娘去当管事的事,我娘因为有这谋生,整日都爱说笑了。”
“也是你娘能管事我才招她的,不必道谢。”季澜之前听苏云提起二人生活得拮据辛苦,现在苏家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苏云今日也是遇到喜事,就和季澜多说了会话,提到听说今日探花、某进士差点被榜下捉婿,慌不择路的样子,季澜都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苏瑜倒没怎么笑,反而似是有些忧色。
季澜也不便久待,不一会儿就回去了。
回到住处,紫衣和青杏迎了上来,“姑娘出门怎么都不带我们?”
“我只是去对街苏管事那吩咐些生意事务,你二人跟过也是闲站着。”季澜刚才也是看她们顾着新买的花花草草,索性自己出门。
“姑娘,过段时间就是浴佛节了,到时我们出门游玩吧。听说这天全城百姓会上街祈福,逛庙会。”青杏雀跃。
浴佛节?季澜也来了兴趣,自来京城还没有好好游玩,听闻尚未婚配的男女都可上庙会祈福放生,若是相看到合适的,就皆大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