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钩弯月挂在天边,云层的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月光,青石板泛着幽冷的光,上京的夜晚静得不像话。
咚——
梆子声划破了这寂静的夜晚,紧接着又是两记快敲,“咚!咚!”
第三声响起的刹那,打更人裹了裹破袄,沙哑的嗓子也拖着尾音跟了上来:“平安——无事——”
打更人的声音越过高墙,飘进栖梧院,落入沈寄微耳中。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俯身探到床底拿出一套衣服。
呼,可算是让她熬到三更天了。
在床上折腾了半天了,也没能成功入睡。
兴许是想到要干的事太激动了,竟还像小学时得知要春游的反应一样。
许是她动静太大,惊醒了伏在床边睡觉的流珠,直起身来,低头揉了揉惺松的睡眼,小声唤了声“娘子”。
抬眼一瞧,却见娘子已换上了夜行衣,眼看着就要系腰带了,便意识到娘子下午说的那一番话竟是真的,脑中嗡鸣,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娘子……我们当真要去么?”
沈寄微正低头研究那腰带的系法,听闻流珠此言,头也没抬:“怎么,怕了?”
“奴婢不是怕自个儿,是怕……万一叫王爷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那我自己去,你乖乖在房中待着。若有人来,便说我在房中睡觉。”
说着,沈寄微便起身向房门迈步走去。
流珠哪敢让娘子独自一人去,急忙碎步上前,将门轻轻拉开一道缝,探出头,朝外四处张望,见左右无人,才转头对娘子低声道。
“去……去还不行么,娘子好歹将奴婢带上,若真有事,也能有个人挡前头。”
“这就对了嘛,那就废话少说,等会你在书房外放风,发现有人就赶紧叫我。”
于是,二人便一前一后,蹑着步子出了门。
流珠一手提灯,一手搀扶着娘子,今晚的月色昏暗,走的须仔细着些。
沈寄微才到王府,对府内布局还不熟悉,只能循着下午的记忆慢慢摸索。
主仆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四更天的梆子声传来时,摸到了书房前。
“娘子,要不还是……”流珠抿了抿唇,还是有些害怕。
沈寄微将食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用气音小声说道:“来都来了,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去看看,一会就出来。”
书房门没锁,但又瞧着屋子里是暗的,她便以为是哪个下人粗心给忘记了。
她便轻轻推开门,接过流珠手里的灯笼,猫着腰,钻进李玄禔的书房,进门后也不忘反手带上房门。
踮着脚后跟,借着灯笼的光贴着墙壁走,更有安全感些。
太安静了,二月的天现在还有些冷。
她将另一只手放在提灯的手背上搓了两下,脸靠近手哈了一口气,暖和了一点。
借着光依稀能看见书房的大概布局。
左边墙上挂着两幅画,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画前摆着一张书桌,极为阔大,两个人并列着坐都绰绰有余;门正对处,是一张矮塌,塌后立着屏风;右边则是书架。
沈寄微往书桌前走去,提高灯笼在书桌上一一照过,桌上搁着一方砚台,几支笔挂在笔架上,一本翻开的书册,凑近看了不过是寻常讲义。
又绕到塌前仔细端详了半晌,枕下、褥缝中都翻看了一遍,没有夹层,也没有暗格,摇了摇头嘟囔道“真没意思”。
书架上的书不算多,她还从书架上拿下几本看看,企图在书后面找到匣子之类的。
怎么没有账本册子啊?也没什么机密藏在里面,按理来说,书房不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吗?沈寄微一边翻找,一边嘀咕道。
“娘子这是想找什么,可否需要为夫帮忙?”
我丢!!!!!!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沈寄微耳旁爆炸开来,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里都能响彻云霄了。
她猛地转过身去,看见李玄禔端坐于书案前,因长年久病的缘故,他脸苍白的没有一丝颜色,另半张脸隐于夜色中看不分明。
但那眼神渗得她手一抖,灯笼也掉落在地上,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书架上。
“哈哈,没想到王爷也在书房啊,哈哈,真是好巧啊。”
沈寄微眼神左右乱飘,手在身前一通乱挥不知道该放何处,最后挠了挠头,对着李玄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尴尬地说道。
这男人不应该都病的下不来床吗?怎么这个点还在书房,也不开个灯,刚刚进来时这也没人啊,难不成他会隐身吗……
我应该怎么狡辩啊?
梦游?走错了?单纯想找本书?
“哦?那可真是太巧了。”
李玄禔仿佛是坐累了,跟没骨头似的斜倚着。
这时沈寄微才注意到他手中还捧了个汤婆子,又听他低笑了声。
“娘子还没回答为夫,这深更半夜的,娘子是想找何物?”
“我……我在量梁。”
“量梁?”
“对。”话已出口,沈寄微也只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编,煞有介事的抬手指了指房梁,“这屋梁太矮,爷又常在书房待着,梁压顶,不利于病气。”
李玄禔听见这个回答,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颤。
见他侧过脸低咳了两声,她估摸着是笑岔气了,又缓了好会,他又道:“那娘子可真是博学,可为何要在这深更半夜量梁?”
笑笑笑,怎么不直接笑死。
啊喂,病人就该在床上好好躺着啊!
死嘴快编啊!
“当然……当然是因为……白天人多气杂,我要看的是夜里,这样才能体现爷的气。”
“哦?”李玄禔手撑着椅子,缓慢起身,踱步至她面前,走得每一步都如鼓槌砸在她心里,若说他是来索命的无常,她也信了。
“那娘子可看出了什么?”
救命!
离得太近了,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了;压迫感太强,刚捋顺的脑子、舌头现在又开始打结了,这一紧张大脑就空白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况且她本就心虚,这一吓,连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王、王爷肺气不足,所以夜里常醒。还有……”
天菩萨!
她怎么会说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该怎么圆啊,编不下去了,总不能说是来查账本的吧?
“还有什么?”
李玄禔用那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偏他又比她高出一大截,她只能仰起头,望着他。
她侧过脸去,只觉浑身不自在。
有种大胖橘审问嬛嬛是否与果子狸私通的既视感,先装深沉叹口气,拖延一点时间吧。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将地上的灯笼拾起,又绕着书房走了一圈。
“哎,爷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这书房房梁太低,压人气;又没有窗户,整夜关着,这书房本就不大,这样一来,气更不流通了。如今天还冷着,在屋内燃烧碳火取暖,长此以往,恐怕是对身体不好。”
“哦?那娘子觉得怎样才能对身体好?”
“自然是……多出门走走!日子也快暖和起来了,出门晒晒太阳,散散心,总比一直待在书房强。”
也能方便自己探查府中财产,天呐,世界上怎会有如我这般聪明机智的女子。
“我竟不知,娘子如此关心我?真是……受宠若惊。”
“你是我丈夫,我作为妻子自然是关心的。不过,”沈寄微假意打哈欠,“现在我困了,要回房休息了。”
“我送送夫人。”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沈寄微立即摆摆手,转身快步就走。
“好,那夫人路上小心。”
李玄禔又慢条斯理坐回书桌前,拨弄着书案上的那几只毛笔,耳畔传来门外细碎的低语声,也听不真切。
但无非就是她盘问小丫鬟为何不提醒有人,以及丫鬟的求饶声。
“出来吧。”
语毕,一名着黑衣的暗卫从画后走出来,恭敬地说道:“王爷,属下要去跟着吗?”
“不必,朝中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的话,今日早朝后,圣上暗潜数人出宫,分头查访,行踪隐秘。属下跟了一段,听他们的话,不像是在捉拿寻常逃犯,倒像是在……寻什么人。”
“那你可知道,这要找的人是何模样?”
鸦雏摇头,“不知,不过,他们手中拿着个香囊。”
李玄禔点头,让他下去了。
自己则独坐于书房,伸手拢了拢厚氅,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眼神却很是清明,没有倦意,亦没有将死之样。
一手搭在怀中的汤婆子上,一手撑在案沿,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一贯的动作。
“找人……莫不是……”
他嘴里无声地念着,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府中发生的事,这京中怕是要不太平了。
又有好戏看了。
如此一想,李玄禔不由得轻笑一声。
他起身走到软榻前,懒懒地躺上去,阖着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皇叔赐的这个女人倒是有趣,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理直气壮地……睁眼说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