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垂眸,女子如玉肌肤半隐半现,桃花眸中水光盈盈,芙蓉面上梨涡浅浅,两瓣红樱唇更添几分潋滟风情。
柳云裳后知后觉,自知行止孟浪,在纱帐被撩开的瞬间,羞耻感猛地漫上心头,她蓦地紧闭双眼,再也不敢去看。
他并未出声,也未动作。可她分明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若要将她看穿。何况,此时的她衣不蔽体。
她的手紧紧抓着身下锦被,身子亦如秋日的叶簌簌落下,止不住轻颤。
而他像被封印住了般,就那样站着,看着,连碰也不碰她一下。
她对他来说,当真是一丁点儿魅力也无。
柳云裳心里头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断了,她满腹委屈。她是庶女不假,可嫡长姐那名动苏州城的曲,是她在帘后帮着弹的,那被满城才子佳人反复品读的诗,是她作的。
她甚至连他长相都未看清,甚至没嫌弃他瞎了眼,说她丑!他凭什么轻贱于她,凭什么……她都脱光了,他还无动于衷。
可,她这个人,他不想娶也娶了。她的衣裙,想脱也脱了,那就平白脱了吗?
她深吸了下,心一横,也顾不得礼义廉耻与女儿家娇羞,只想睁大眼看看,这般嫌弃她的他,又是何等高不可攀。
四目相对,空气无形凝滞。
“抱歉,唐突了。”崔明瑄还魂般回神,惊觉非礼勿视,忙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手上一松,纱帐垂落轻晃。他一颗心跟着忽上忽下,涟漪层层荡开,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身为崔家家主,又是身居朝堂高位,被送上门来的、主动生扑过来的女子自是不在少数,可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胆大妄为。
况,此事蹊跷。寻常女子,没他应允,如何入得了他房,爬的得了他的榻。他回忆方才那张脸,确然未曾见过,下一瞬,记忆中的视线控制不住往下走,那座未能窥见全貌的玉山,明晃晃在眼前晃着,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副守了二十四载身子,不由地蠢蠢欲动。
柳云裳自幼患有先天眼疾,一旦入夜,视物便一片朦胧模糊,咫尺之外,尽是虚影暗色。
方才,朦胧夜色里,她压根就未看清他的眉眼,辨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一身熟悉的暗红衬袍,身形颀长而健硕。
这算哪门子事?她不由地苦笑了声,微微仰头,对着帐外那道模糊的红衣身影,轻轻吐露:“我知道,你不愿娶我。你可知,若是换做旁人,我也是不愿嫁的。可我……倾慕于你。那回,你像神明般,救下了我。那时候,我就在想有朝一日要嫁人,就要嫁如你一般的盖世英雄。”
她越想心里越堵,终是鼻头酸涩,几滴泪也不争气地从眼角沁了出来。
“可你呢?就知道欺负我一介弱女子,你还有没有点儿心……”她低低抽泣,哪知这一哭,像打开了泉眼,眼下也容不得她不想哭,那眼泪怎么也收不住了。
一腔倾心话语,坦荡又卑微。任谁听了都得动容!
崔明瑄轻皱眉梢,月余前恩师所言,有意将独女许配于他。只是救命之恩?他出手救过她吗?
他对她无甚印象,倒是有那么一回,她调皮爬树失足坠落,恰是他以身相护,这勉强算得上救命之恩。
这些年,她随师母云游,一别七八载,未曾想如今竟已出落得这般绝色。
“罢了,夫君你若当真不愿圆房,我亦不会强求。”柳云裳满心气馁,一片真心未必能换来同等心意,她素来明白。
就像幼时,她日日期盼父亲垂怜,可父亲向来寡言疏离,印象里二人交谈寥寥,为数不多的温言,也不过是父亲与母亲情浓之时,爱屋及乌随口所言。
“我不言语,你道我哑。我絮絮说了这般多,你却置若罔闻。”柳云裳满心颓然,“夫君,你走罢,我要就寝了。”
“走?”崔明瑄轻笑,女子占了他的床榻,竟还叫他走?不过他倒没那么没心没肺,同她一个哭诉的弱女子计较。
他自认自律自持,却绝非四大皆空之人。榻上佳人软语呢喃,倾诉满腔心意,他如何能无动于衷。更遑论她的容貌,恰巧合了他的眼缘。若真要择一人成婚,娶她也未尝不可。
“恩师他,可知你今夜来此?”
恩师?也不知他所指是父亲还是祖父,他对他家人倒是尊重。
“自是知晓,父亲与母亲可是亲自将我送出府的。夫君说什么浑话,难不成是我自己眼巴巴贴上来的吗?”柳云裳只觉得东拉西扯,二人全然说不道一处,心下也无意再同他纠缠。
“不讲了。折腾了一日,我困了,夫君请自便罢!”她闷闷抬手,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宛若一只蜷缩的蚕蛹。
下一瞬,红鸾纱帐倏然被掀开,一双温热滚烫的掌心探来,稳稳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那力道沉稳克制,动作藏着小心翼翼,与方才的冷漠疏离判若两人。
柳云裳只觉心口热烈地沸腾着,她不解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想来定是自己方才的真心话打动了他,否则他怎会这般对待自己。
男人声线沉哑缱绻,携着沉沉磁性落在她耳畔:“方才唤我夫君,又那般主动。你可知,我本欲命人将你请出去的。”
他的眼神黏在了她身上,蕴着难得一见的欲色,“可如今,我改了主意。”
怀抱温热真切,清冽绵长的气息萦绕鼻尖,是经年笔墨浸染的松墨冷香。
柳云裳埋在他怀中轻轻嗅着,缓缓仰起头:“原来夫君存了这般心思。”
也对,也是!这座宅院是他的,这张床榻亦是他的,本就是她鸠占鹊巢。
崔明瑄只觉怀中女子心思活络,想法清奇,与他心中所想大相径庭,比起寻常拘谨的闺阁女子,反倒透出几分鲜活意趣。
温香软玉在怀,那缕似荷似兰的幽香萦绕鼻尖,扰得他心绪纷乱。
眼前女子微微翕动的红唇,无声诱人采撷。可方才软语央求圆房的佳人,此刻却缄默不语。
想来是害羞了,他堂堂男儿,岂能一味等着女子主动。思及此,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看着我,你可想好了?此刻便圆房?”
柳云裳望着近在咫尺朦胧不清的面容,微微一怔,与夫君圆房,本就是情理之中,她自是愿意的。可话到唇边却难以启齿,只眉眼含羞,轻轻颔首。
本就目光锁住她的崔明瑄得了她的首肯,蓦地就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落在她身上的手,坐起身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宽衣地声音。
随即,朦胧视线里,那座玉山携着阴影笼罩下来。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锦被,此刻显得格外不懂事。
崔明瑄垂眸,眼底漾开一层深浓的暗色,指节修长,扯开裹在她身上的锦被。层层叠叠的织物顺着榻边滑落,铺展一地柔软。
柳云裳一袭莹白肌肤毫无遮掩,在夜色中莹莹发光,肩头微微瑟缩,怯生生抬眸望向他朦胧的轮廓。
她看不真切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情愫,只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沉沉笼罩下来,将她牢牢困住。
而她像被玉山镇压的妖精,动不得也不敢动。只能不安地扭动着,软硬冷热相击。那感觉像被蛇缠住一样,滑腻微痒又格外诡异。
她睁大了眼,抬手捧住他的脸,只想尽力将他印在脑中。奈何,近在咫尺却依旧模糊。
她的指尖一寸寸拂过他的轮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脸部线条流畅紧致,纵然视物模糊,也知晓这是一副天生俊美的容颜,若眼下是白日便更好了。
“夫君,你原是生得这般好看。”她低声呢喃,指尖缓缓下移,停在他凸起的喉结处,“喉结也这般分明……”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忆起曾经翻阅的画本,书中提及喉结宽大的男子,旁处也格外壮实。从前只当戏言,无从考证,如今大活人就在眼前。
画册上描摹的种种,旖旎缱绻,那她与夫君,岂不是……往后种种画面,她连想都不敢去想。
崔明瑄一直隐忍克制,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游走,那股莫名的痒意顺着触碰蔓延全身,煎熬难耐。
可下一瞬,她的手骤然收回,痒意消散,身躯却骤然空落落的。他心底叫嚣着,渴求被彻底装平。
他素来是果决的行动派,一念既起,绝不肯委屈自己。身形一转,翻身将人轻轻压在身下。
柳云裳只觉羞涩,如此情态,当真如那相叠的罗汉。
她难受极了,虽也不知哪里难受,只忍不住伸手去推,可显然脑子也跟着走丢了。
手抵上他肩背的时候,蓦地手脚并用,化作了菟丝花,将他勾住又缠紧。
下一瞬,他的身形骤然变得紧绷。薄汗无声沁了出来。像头归家找不到家门口的猛兽,到处蛄蛹着。
“夫君,你怎么了?”柳云裳察觉到不对劲,轻轻顺着他的背,无声安抚着。
上面的人默了片刻,终是低哑着嗓子,声线紧绷地问了句:“这里,可对?”
“啊!”柳云裳瞬间便懂了!她怎么就懂了呢?夫君会不会误会她经验老道?
再看他这副样子,倒着实也是为难他了。
崔明瑄看着她双眼微转,满是促狭,眸色更沉了。素来无事可难倒他,也不再等她开口,只握住她的手引着:“劳烦仙女指路。”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最是正经不过,若不是手里握着的灼灼烧人又形尺之巨的话。果然册子据实以载,喉结与此处关联甚密。
“这儿……”柳云裳的手往旁一寸,脸上早已红透,嗓音愈发地勾人。
下一瞬,她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子被生生扯开。
她素来知道自己有副好嗓子,可却从不知自己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来。连忙羞耻地捂上了嘴。
他缓了下来,却将她的手抓住,指头含进嘴里:“无须压抑本性,我喜欢你如此。”
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带着松墨冷香,扰得柳云裳心神摇曳。她下意识想要蜷缩,却被他轻轻扣住腰肢,牢牢定在身前。
纱帐之外,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帐内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动静,声声复声声,由轻及重。
柳云裳意识模糊,紧紧攀着他的脊背。肌理紧实温热,随着呼吸轻重缓急不同弧度地起伏着,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冷气息愈发浓郁,将她整个人浸透。
她想起画册上寥寥数笔勾勒的模样,从前只当闲书戏言,此刻身临其境,才知晓书中描绘的万般滋味,竟皆是真的。现实生动,远不是书中所能描绘。
羞意层层漫上脸颊,耳尖烫得厉害,她微微侧过脸,不敢直视忽近忽远的那张脸。
崔明瑄粗重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惹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
“方才那般大胆,如今反倒害羞了?”
话语带着几分调侃,温柔缱绻。话音未落,薄唇再度落在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辗转至那两瓣嫣红。
温·热层层叠叠袭来,柳云裳脑中一片空白,岁岁经年的孤寂,仿佛在此刻被尽数驱散。她承受着,恍惚中只觉人已飘飘然,到了云端又雨里。
红帐摇曳,烛影浮动。无人窥见这一方天地里的旖旎。锦被凌乱铺于榻上,发丝铺展,越了边界。
柳云裳闭着眼,几番折腾后,渐渐地便没了知觉。
“小姐,该去请安了。”
两名陪嫁丫鬟——碧玉与垂髫立在床头,一左一右撩开红帐,入目所及,却叫两人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