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轮声辘辘。
长随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眼，马车已驶过最繁华的坊市，朝南边僻静处行去，长街上行人寥寥，他微微笑了一下，“郎君，就快到了。”
没了帘子的遮挡，刺目的天光乍然泄入，晃得张英一时间略微失了神。
正是初夏时节，窗外绿阴匝地，紫藤自墙头攀沿而出，花朵团团簇簇，生机盎然，没有浓郁的血腥气，和满目剑戟林立，一切都是与边关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长随放下帘子，车内的光骤然昏昧起来。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侧脸瘦削、皮肤苍白，穿着破旧的粗布麻衣，脚上的草鞋也磨得破破烂烂。
大约是常年吃不饱饭，身形和同龄人相比显得过于清瘦单薄。
看着怪可怜的。
自打上车起便紧紧拽着膝上的包袱一言不发，此刻低着头呆愣愣的，不知想些什么。
长随知他初来余姚，人生地不熟的，家里长辈也已故去，心中升腾起了一丝同情，特地多安抚了两句。
“郎君不必担忧，府上人都知道你会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夫人还说，让你只管将刘府视作自家便好。”
张英终于抬起了头，神情淡漠，乌眸里的戒备依然没有完全散开，却逐渐升起了几分困惑与不解。
刚刚匆匆而过，浮光一瞥，依稀看到府衙牌匾上刻有余姚二字。
他从没去过余姚，只知道这是淮南道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整座城临江而建，人烟阜盛，是行商南来北往的必经地。
后来有文人墨客到访此地，酒酣兴浓时吟诗作赋，留下名扬四海的绝句。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1】
便是形容隔江渡口万家灯火，江面泊船连片，远观星火连绵的景象。
张英神情有一刹落寞，原来这就是她时常牵挂在嘴边的故乡。
只可惜斯人已逝，如今这些也都是最不要紧的东西了。
马车拐入一条安静的窄巷，最终在一户高府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前已经有仆从在门外候着，一瞧见马车的身影，几个有眼力见的小厮，立刻转身往府邸跑去通禀。
长随钻出车厢，一转头，见张英抓着薄薄的包袱，身形晃荡了下，半屈着膝扶住厢门，便朝他伸出一双手，想将他抱下来。
张英无视了他的举动，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跳了下去。
*
刘娥早饭食得清淡，桌上摆的是白糖粥、两碟咸菜，一盘清酪白霜糕，并几样鲜切果。
翠果甜滋滋的，刘娥咬了一小口，手上沾满汁水，唇齿间沁满清香。
碧萝拿了一双干净的筷箸，帮忙把咸菜里的嫩葱拨至一边，又挑了几块萝卜放到刘娥碗里。
这时屋外有小厮来叩首，说是刘府太爷爷的侄媳妇的弟弟的外甥的儿子来了。
这一连串头衔绕得刘娥脑子有些晕，白净的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碧萝提醒，“夫人前些日子提过，打算从乡下远亲家里收养一名孩童，一来添些子嗣热闹宅院，二来也能接济贫寒亲眷，权当是行善积德。”
碧萝这话说的十分委婉，因为夫人的原话是大房二房都得了哥儿，唯独三房只有刘娥一个粉雕玉琢、说话娇声娇气的女娃，便想着寻个男孩过继到三房，给院子里添点阳气。
刘娥想起这回事来，默默地蹙起了眉。也不知这又是哪个道士出的馊主意，哄得母亲信以为真，行动之迅速令刘娥忍不住扼腕叹息。
许是心里所想反映到了脸上，面色或许有些不大好。
刘姝眼睛一转，主动提议：“听说他是乡下来的，没读过什么书，大概也识不得礼数，要不让嬷嬷们临时把别院整理出来，打发他去那住？”
她的想法很简单，不就是多添一双碗筷的事，能有多麻烦。何况刘家做的是绢绸、药材生意，生意兴旺的时候，光是每月的进账，供养上百奴仆绰绰有余，还够后院里的女眷穿金戴银。
“咱们好吃好喝的供养他，让他一辈子不愁吃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刘娥摇了摇头。
别院空置太久，家具摆件积了厚厚一层灰，早已不适合人居住。
而且刘姝的一番话，让她想起上辈子初入京城，只因出身太低，受邀参加王府的宴会时，被高门大户的贵女刁难，讽笑她一介村女，上不得台面。
一开始被排挤的时候，崔令宜很惶恐，为何只有自己被人针对，是因为她不懂礼数，不小心得罪了人，还是帔巾散落仪态不整，惹人笑话？
后来她想明白了。
世上之人，皆有恶念，只因他们自认有高人一等的身份，认为弱者天生该被强者欺凌侮辱，于是放任自己做了恶行，以伤害他人取乐。
曾经无数个难堪的场面，她看着那些可憎的面目，都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做一个欺凌弱者的坏人。
刘姝受尽宠爱长大，没吃过苦，自然不知道底层百姓的命薄如草芥，被权贵轻飘飘踩在脚下。
上位者随口流露的恶意，落在卑弱者身上，便重逾千斤。
何况他家里人因洪水遇难，不过比自己稍长两岁，便孑然一人、无依无靠，如今好不容易寻得傍身之处，却要他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别院。
此等行径，和二房之前豢养了一只鹦鹉，却又将它囚在方寸之间，放任它不管不顾，有何区别？
思来想去，刘娥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一切随母亲的安排。他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时辰正好，喊他过来和我一同用早膳吧。”
小厮应下，没过一阵又回来了，“郎君说他不饿，谢过小姐的好意。”
这个点怎会不饿？
刘娥看了眼屋外，灿灿日光透过松枝，筛下一地阶影。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这个年岁的孩子心思弯弯绕绕，最是敏感脆弱。
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刘娥叫碧萝盛几盒点心，用提盒装着送到他房间去。
……
吃过饭后，刘娥倚在躺椅上，在花廊前悠闲地晒着太阳。
刘家虽然算不上书香门第，但在砸钱享受这块从不吝啬，请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木匠操刀，又是凿湖建榭又是做景扩屋，颇有点效仿文人雅性，附庸风雅的意味。
不仅假山凉亭、藤萝老树看着熨贴，满庭牡丹灼灼，展眼四望，团花锦簇，格外赏心悦目。
上辈子在卢府时，崔令宜身为主母，从来不过分讲究，治家尤为宽松。只要不是监守自盗、私挪银款之类原则性的问题，下人们偶尔偷懒嬉戏，也就由他们去了。
这一世，许是刘娥所在的绣阁景致最好，重檐碧瓦掩在花木之下，大房二房的下人也时常往她这跑。
不一会，便有四五个青衫裙的婢女们围在廊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到兴时绕着院子嬉笑打闹。
欢声笑语之中，唯独有一人愁眉苦脸的。
刘娥转头看去，刘姝坐靠在另一张躺椅上，手里卷了本线装书册，里头的书页折得乱七八糟，没看一会，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喏，给你。”刘姝眼睛一闭，把书随手塞给刘娥，活像丢了个烫手山芋，随后覆了幅手绢遮住面容，表示不要有任何人打扰她睡觉。
刘娥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见淡黄的书皮翻得破旧残损，爱惜地抚摸平整，“原来是说文解字。”
寻常孩童开蒙学字的读物。
大雍朝民风闭塞，寻常人家的女子不可抛头露面，更不能如男子一般去外面的学塾念书。即便是高门贵女，也只能在家中的私塾开蒙，所学的东西也与男子大不同。
她们吟诗读书，不为陶冶情操，而是博取一个才女的名声，好嫁个显赫的门第。
崔父是科举出身，知晓读书的好处在于明理，特意请了女夫子入府，教崔令宜写自己的名字，学女子立身的规矩。
除了女训，女戒，女夫子还教她之乎者也的道理，这种咬文嚼字的话枯燥乏味，崔令宜年纪小听不大懂，却从不犯懒，胖胖的小手握着笔，像模像样地划出撇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2】
那时崔令宜还不明白，为何这些事只有男子做得，女子议论便要冠上不安分的罪名。
何其不公。
女夫子夸她聪颖，学什么一点就通，只是她悟性虽高，有时候遇上生僻字，也要翻翻字典。
靠着一本说文解字，她读完四书五经和春秋礼义，闲暇之余，偶尔还会翻翻别的。
既然她走不出后宅，无法用双腿去丈量大好河山，只好藉这书排解愁苦，看人间风物、赏奇闻轶事。
如今几百年过去，当朝民风开放，高门女郎上街不必头戴帷帽遮住面容，学府无论男女皆可入学读书，宫中甚至开创出女子在朝为官的先例。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崔令宜，想都不敢想的事。
【1】题金陵渡口
【2】横渠四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府上来新人了